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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偏爱无声   苏清鸢 ...

  •   苏清鸢打开门的瞬间,楼道里的感应灯正好暗了一下,又在陆时衍抬头的刹那重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雨水顺着他大衣的肩线往下滑,在袖口处凝成水珠,无声地滴落在老旧的水泥地面上。

      这栋楼的楼道太窄了,他站在那里,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他的个子太高,头顶快要碰到那根裸露的日光灯管,整个人和这破旧的背景格格不入,像是某本高端杂志的硬照被P到了老城区的拆迁公告栏里。

      苏清鸢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是凌晨一点。外面下着雨。这个人穿得像是刚从某个商业晚宴上离席——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褶皱。但他的大衣肩头是湿的,头发上也沾了些细密的水珠,显然在雨里站了不止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她问。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他连那栋楼都打算买下来重新翻修,知道她住几楼几号又算什么。

      陆时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微垂下眼,看着她。

      她刚洗完澡不久,头发还半湿地披散着,穿着一件旧旧的卫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起了毛球的棉拖鞋。脸上没化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熬夜画稿留下的痕迹。

      和昨晚在宴会上那个浑身是刺的女人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柔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画完了?”他问。

      苏清鸢怔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在画画?

      旋即她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也很蠢。这个男人连她几点睡觉都一清二楚,她今天在出租屋里画了一整天的事,大概早就被秦舟汇报过了。

      “嗯,”她说,“画完了。”

      “我可以看看吗?”

      苏清鸢犹豫了。

      不是她不想给他看。恰恰相反,她很想给什么人看看。这幅画耗费了她全部的心力,她从没画过这么好的作品,她想让人知道,想听别人说“你画得真好”,想看到别人的眼睛里因为她的作品而亮起光来。

      但那些画稿散了一屋子,乱七八糟地摊在桌上、地上、床上,窗帘是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土黄色条纹布,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廉价洗衣液的味道。

      她不想让他看到这些。

      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算了,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房子比较乱。”她说。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没关系。”

      他没说“我不介意”,而是说“没关系”。

      苏清鸢觉得这两个字之间有着微妙的区别。“我不介意”意味着他注意到了她的窘迫,但选择了包容。“没关系”意味着他根本没把那当作一回事——房间乱不乱,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介意”或“不介意”的问题。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陆时衍弯腰迈过那道低矮的门框——他确实太高了,这扇门对他来说就像给小孩穿大人的衣服,怎么看怎么局促。

      他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三十平米的空间一目了然。床靠在最里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边的书桌上堆满了设计类书籍,书脊都被翻得起了毛边。墙角立着画板和画架,地上散落着铅笔屑和橡皮渣。墙上贴着她以前画的一些习作,有几张已经泛黄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房间正中央——那里临时搭了一个工作台,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四十二张画稿,从概念草图到效果图,从平面布局到细部节点,一应俱全。

      苏清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向那些画稿。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这个房间一个缓冲的时间。那双黑色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大衣的下摆掠过她随手扔在地上的外套,没有停顿,没有皱眉,就像那些东西不存在一样。

      陆时衍在工作台前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第一张画稿——那是“听海”的整体效果图。一座纯白色的建筑矗立在海岸线上,曲线柔美得像是被海风反复抚摸过的石头。玻璃幕墙不是直的,而是微微倾斜的,这样一来,阳光会以一种特殊的角度折射进去,在地面上投下粼粼的光斑,像海水涌进了室内。

      他没有说话。

      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在阅读一本书。每一张图他都要看很久,从构图到线条,从光影到材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苏清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跳莫名地快。

      她的画稿她当然有信心,但那是她的标准。她不知道在陆时衍这样的人眼里,这些东西够不够好。

      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清鸢开始不安。

      终于,他翻完最后一张细部节点图,转过身来。

      苏清鸢对上他的眼睛,发现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不是礼貌的赞赏,不是敷衍的“不错”,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认真的、带着某种郑重其事的认可。

      “苏清鸢,”他说,“你知道你画了什么吗?”

      苏清鸢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我的作品。”

      “不,”陆时衍说,“你画了一个时代。”

      这句话没有任何夸张的修辞。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清鸢愣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想说“你过奖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他的表情——他没有在安慰她,也没有在讨好她。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云澜湾那个项目,原本的预算是一千二百万,设计费八百万,建设成本四百万。”陆时衍说,“现在我要改预算。”

      苏清鸢的心沉了一下。

      是啊,她想,八百万太多了。她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新人,凭什么拿八百万的设计费?

      “三千万,”陆时衍说,“设计费两千万,建设成本一千万。”

      苏清鸢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的设计如果按原来的预算做,是在糟蹋它。”陆时衍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令人抓狂的平静,“结构上的曲面需要更高标号的混凝土,玻璃幕墙的倾斜角度需要定制模具,室内地面如果要模拟水面的光影效果,必须用意大利进口的一种特殊石材——这些都需要钱。”

      苏清鸢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要用那种石材?”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

      “你的细部节点图第四张,画的石材拼缝方式,我只在意大利卡拉拉矿区的一个私人收藏室里见过同款。”

      苏清鸢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知道那个人收藏了那种石材——她在研究生期间写论文的时候查资料偶然看到的。但那篇论文是用意大利语写的,发表的期刊在国内几乎没有订阅,更别说被一个做房地产投资的人读过了。

      这个人,到底看过多少东西?

      “云澜湾艺术中心不是我的地产项目,”陆时衍继续说,“是我母亲生前最后一个心愿。她是一个建筑师。”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颤。

      陆时衍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他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薄薄的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她去世前画了三十七版方案,都不满意。她说这个地方太特殊了,必须找到一个真正懂海的人来设计。”陆时衍的目光落在那些画稿上,声音低下去,“她没等到那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水龙头还在滴水,滴滴答答,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你的方案,就是她要找的答案。”陆时衍说。

      苏清鸢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确实很感动。而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设计大赛的颁奖晚宴上,为什么会帮她出头,为什么会在凌晨一点冒雨来到她的出租屋。

      不是因为“偏爱”,至少不完全是。

      是因为他真的懂她的设计。

      一个手握全球半壁江山的大佬,一个被商界称为“阎王”的男人,一个传说中不近人情、不碰女人的孤寡之人,竟然懂她的设计。

      这比任何情话都让她心动。

      “合同在哪里?”苏清鸢抬起头。

      陆时衍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苏清鸢接过来,没看第二页,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陆时衍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表情——微微扬了一下眉。

      “你不看条款?”

      “你给的一定是最好的条款。”苏清鸢把签好的合同递回去,“而且,就算你不给钱,我也会画。”

      “为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值得。”

      陆时衍接过合同,低头看着最后一页上那个清秀的签名。苏清鸢。三个字写得干脆利落,没有花体,没有连笔,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干净。

      “还有一件事,”他说,“三天后的国际青年设计大赛,我需要你参加。”

      苏清鸢一怔:“那个比赛不是截止报名了吗?”

      “陆氏环球是大赛的冠名赞助商。”陆时衍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雨有点大”,“增补名额,随时可以加。”

      苏清鸢:“……”

      好,很好,很有钱。

      “为什么要我参加?”

      “因为那个比赛的全球总冠军,会得到米兰设计周的个人专场展览。”陆时衍看着她,“你的‘听海’,值得被全世界看到。”

      苏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米兰设计周。全球设计师的终极梦想。一个二十三岁的华国新人设计师,在米兰设计周举办个人专场——这种事在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

      “我参加。”她说。

      系统提示音适时地在脑海里响起。

      【叮——主线任务已触发:全球封神之路。
      任务描述:在国际青年设计大赛中斩获全球总冠军,获得米兰设计周个人专场展览资格。
      任务奖励:颜值+5,智力+5,解锁高级设计天赋,解锁新技能:高级语言天赋(含意大利语、法语、英语母语级精通),解锁新技能:高级钢琴演奏。
      阶段任务奖励:进入全球总决赛、斩获洲际冠军、斩获全球总冠军,均有额外奖励。】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路不再是被别人安排的了。

      陆时衍收起合同,看了一眼门外。

      “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苏清鸢点了点头。她确实很累了,从昨天到现在,她只睡了三个小时。

      陆时衍转身走向门口。

      苏清鸢跟在后面送他。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这个转身太突然了,苏清鸢没收住脚步,几乎撞上他的胸口。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十几厘米。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昂贵的衣物护理剂的味道,干净的、冷淡的、不近人情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陆时衍低下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下颌线凌厉的弧度,能看到他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苏清鸢,”他说,“以后不用再住这里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

      “秦舟会给你安排新的住处。不是施舍,是合作条件。云澜湾项目的设计师,不能住在危房里。这是我的底线。”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一个合理到无法拒绝的商业条款。

      苏清鸢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他的目光,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认真、很郑重的……在意。

      他不是因为觉得她可怜才帮她。

      他是觉得她值得被好好对待。

      “……好。”她说。

      陆时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昨晚在酒店门口大了那么一点点。

      “晚安。”

      他转身走了。

      苏清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往下,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然后在他的脚步远去之后,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直到所有灯都灭了,她才关上门。

      背靠着那扇崭新的、装了智能指纹锁的门,她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她甚至有点害怕。

      第二天早上八点,秦舟准时出现在门口。

      苏清鸢开门的时候,秦舟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四十二张画稿已经用保护袋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画筒里。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只有一个,旧的,拉链处用针线缝补过。

      “苏小姐早,”秦舟礼貌地点头,“车在楼下等您。新住处的钥匙在这里,指纹已经录入过了,您可以直接使用。另外,陆先生让我转告您,国际青年设计大赛的报名手续已经办妥,您不需要做任何操作,直接准备作品就好。”

      苏清鸢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出租屋。墙上的画还没来得及取下来,窗台上有盆快枯死的绿萝,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没什么可留恋的。

      “走吧。”她说。

      下楼的时候,秦舟主动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苏清鸢跟在后面,注意到楼道的感应灯全部换过了——以前坏掉的那几盏修好了,昏暗的灯泡换成了明亮的LED灯,每一层都亮堂堂的。

      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不是昨晚那辆迈巴赫。

      秦舟打开车门:“陆先生今天有早会,不能亲自来,请苏小姐见谅。”

      苏清鸢想说她完全没期待他会亲自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怪怪的,就只“嗯”了一声。

      车子驶出城北的老街区,穿过市中心,拐进了帝都东边的一片高档公寓区。

      苏清鸢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景,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车最终停在一栋坐落在CBD核心位置的公寓楼下。这栋楼她当然认得——帝都最贵的公寓“云玺”,顶层的大平层据说售价超过两亿,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

      秦舟刷了门禁卡,带她乘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清鸢愣住了。

      整个顶层是一套打通的大平层,目测超过三百平米。客厅是落地玻璃幕墙,可以俯瞰整个帝都的天际线。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灰白色调,没有多余的东西,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我很贵但我不说”的质感。

      “这是陆先生名下的一处闲置房产,”秦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陆先生说,您住在这里,他可以随时来沟通项目方案。”

      他把“随时来沟通项目方案”说得极其自然。

      苏清鸢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窗外的城市全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做事的方式和他的长相一样——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陆时衍的消息。

      “房子还满意吗?”

      苏清鸢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太大了,我一个人住浪费。”

      对方秒回:“不浪费。我还有三千平米的,那个更浪费。”

      苏清鸢:“……”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这个传闻中不近人情、寡冷禁欲的商界阎王,居然会开玩笑。

      她拿着手机走进那间为她准备的卧室——床单被套全是新的,颜色是她喜欢的灰蓝色。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小小的,很素雅,卡片上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不是“欢迎入住”,是“欢迎回家”。

      苏清鸢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陆时衍手写的一句话。

      字迹遒劲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

      “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陆。”

      苏清鸢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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