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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对弈 周一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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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苏清鸢刚到公司,就看到沈屿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古怪。
“苏总,有人找您。”他压低声音,朝会客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苏清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会客室的百叶窗没有完全拉上,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气质沉稳而老练。女的二十七八岁,一身黑色职业套装,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苏清鸢不认识那个男人,但她认识那个女人——天筑国际的法务总监,姓杨,在业内被称为“杨铁嘴”,据说打过的设计侵权官司从没输过。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就是陈天筑。
苏清鸢昨天在电话里拒绝了见面,今天他就亲自找上门了。不是约好的,是直接堵到公司门口。这种做法,要么是诚意十足,要么是来者不善。
“沈屿,你去忙你的。”苏清鸢把包放在桌上,理了理衣领,走向会客室。
推开门的时候,她脸上挂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陈总,杨总监,久仰。”
陈天筑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握手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气——大概是想试探她的底气。
苏清鸢没有退缩,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恰到好处。
“苏小姐,冒昧打扰,还望见谅。”陈天筑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沉稳,带着一种老派的客气,“昨天在电话里没说清楚,我想还是当面聊比较好。”
苏清鸢在对面坐下,没有叫人倒茶。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在自己公司,不给对方倒茶,是一种微妙的姿态——我不是你的对手,我是主人,你是客人。
“陈总请说。”
陈天筑看了杨总监一眼。杨总监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推到苏清鸢面前。
苏清鸢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和解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天筑国际承认在“海韵艺术中心”项目中“参考”了苏清鸢的部分设计手法,但不承认抄袭。作为补偿,天筑国际愿意支付五百万人民币的和解费,并要求苏清鸢签署保密协议,不得再就此事件公开发表任何言论。
苏清鸢看完协议,把文件合上,推了回去。
“陈总,您的意思是,五百万买我闭嘴?”
陈天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冷了一度:“苏小姐,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你刚出道,这个价钱已经是业内顶格了。”
苏清鸢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陈总,我出道不到两个月,已经签了一个三千万的项目。五百万,对我来说,确实不是大数目。”
陈天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杨总监开口了,声音冷而利:“苏小姐,我们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如果你不接受和解,后续的法律程序对你并不有利。天筑国际有十五年的行业积累,有最顶尖的法务团队。苏小姐刚刚起步,把时间和精力耗在官司上,对你的事业是巨大的损失。”
苏清鸢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杨总监,您说得对。打官司确实很耗精力。但我不介意耗。因为我的作品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不是从别人那里抄来的。我耗得起,你们耗得起吗?”
杨总监的脸色微变。
陈天筑抬起手,制止了她。
“苏小姐,你很有底气。”他看着苏清鸢,目光复杂,“我做了二十年设计,见过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但特别不等于无敌。这个行业有它的规则,有它的江湖。你现在得罪的,不是天筑国际一家公司,是整个圈子里的既得利益集团。”
苏清鸢直视着他的眼睛:“陈总,您说的规则,是‘谁抄得好谁赢’的规则吗?您说的江湖,是‘谁势力大谁说了算’的江湖吗?如果是,我不奉陪。”
陈天筑沉默了几秒。
“苏小姐,你真的不考虑和解?”
“陈总,我考虑过了。昨晚就考虑过了。答案还是——不。”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天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苏小姐,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苏清鸢也站起来,依然挂着那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陈总,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想清楚了的。后悔这两个字,不在我的字典里。”
陈天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杨总监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了苏清鸢一眼,然后也走了。
苏清鸢站在会客室中间,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总,您没事吧?”沈屿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眼里满是担忧。
“没事。”苏清鸢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继续工作。”
方远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苏总,云澜湾项目的用地问题,陆总那边有消息了吗?”
苏清鸢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陆时衍的消息。
“还没有。你先按原计划推进,用地问题解决了再调整。”
“好的。”
林晚端着咖啡走过来,在苏清鸢面前放了一杯:“苏总,您今天还没喝咖啡。”
苏清鸢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拿铁,不加糖,是她喜欢的口味。林晚只用了三天就摸清了她的所有习惯。
“谢谢。”
林晚没有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苏清鸢端着咖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陈天筑今天来,不是为了和解,是为了试探。他想知道她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想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敢跟天筑国际硬碰硬。
现在他知道了——她敢。
而且她不只是敢,她还有底气。
这份底气,不是来自陆时衍,而是来自她自己。她知道自己画的东西有多好,知道自己站在道理这一边,知道时间会证明一切。
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衍的消息:“陈天筑去找你了?”
苏清鸢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这个男人,消息永远比她快一步。
“来了,又走了。”
“说什么了?”
“五百万买我闭嘴。我没同意。”
对方的回复停顿了几秒。
“他低估你了。”
“什么意思?”
“他以为你是那种会被钱收买的人。他不知道,你连我的钱都不愿意花。”
苏清鸢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她确实不愿意花他的钱。不是矫情,是原则。她不想在任何方面依赖他——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想和他站在平等的位置上。
“用地问题怎么样了?”她问。
“国土部门那边松口了。下周可以重新评估那块地的生态红线划定标准。”
“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怎么做到’,是‘应该这么做’。那块地的生态评估报告有数据错误,我已经提交了更正申请。等更正之后重新评估,结果会不同。”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这个男人,做事永远有理有据。他不是用特权压人,是用规则说话。
“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项目的事,不是你的事。”
苏清鸢又笑了。公私分明,好,很好。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画笔,继续画“生长”。
下午,苏清鸢接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苏国良打来的——号码又是新的,她还没来得及拉黑。
“清鸢,你妈……赵秀兰要做手术了,需要二十万。家里真的拿不出钱了,你能不能……”
“不能。”苏清鸢打断了他。
“清鸢,她虽然不是你亲妈,但她照顾了你那么多年……”
“苏国良,你说的‘照顾’,是指让我十岁就开始做饭、十二岁开始打工、十八岁发高烧没人管的那种照顾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以后不要再打来了。”苏清鸢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沈屿从对面看过来,欲言又止。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
“苏总,那个电话是……您父亲?”
“是。他让我给他老婆出手术费。”
沈屿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您……不帮吗?”
苏清鸢看着他,没有生气。沈屿不知道她的过去,有这样的疑问很正常。
“沈屿,你知道我为什么从苏家搬出来吗?”
沈屿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把我的作品偷走,让我妹妹拿去参赛拿奖。我找他们理论,他们说‘你让让她怎么了’。我把这件事公开了,他们说我‘白眼狼’‘忘恩负义’。然后他们把我赶出了家门。”
沈屿的脸色变了。
“我搬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千块钱。那三千块钱是我大学四年打工攒下的。他们没有给过我一分钱。”
沈屿的眼眶红了:“苏总,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你该问。”苏清鸢的语气很平静,“因为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不是所有的家都是避风港。有些人,不值得你心软。”
沈屿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清鸢低下头,继续画图。
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苏家的事,已经不会再让她起波澜了。
晚上,陆时衍来到云玺。
他带了一整箱草莓——不是一小盒,是一整箱。打开的时候,苏清鸢愣住了。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会坏的。”
“吃不完就做草莓酱。你不是说想学吗?”
苏清鸢确实说过。前几天吃饭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小时候吃过一次草莓酱,很好吃,后来再也没吃到过”。她以为他没在意,但他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买了整整一箱草莓,让她自己做。
“陆时衍,你真的……很烦。”她嘴上说着烦,但嘴角已经弯得放不下来了。
陆时衍没有反驳,卷起袖子,开始洗草莓。苏清鸢站在他旁边,帮他摘草莓蒂。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边,一个洗,一个摘,配合得很默契。
“用地的事,下周去国土部门,你要一起去吗?”陆时衍突然问。
苏清鸢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你是设计师,最有发言权。”
“那我去。”
“好。”
苏清鸢把摘好的草莓放进盆里,看着陆时衍修长的手指在水里翻动。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皮肤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签过无数份合同,做过无数次决策,但此刻它们在做最普通的事——洗草莓。
“陆时衍。”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陆时衍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总是在处理各种麻烦。苏家的,天筑的,项目的……好像我在哪,麻烦就在哪。”
陆时衍用湿漉漉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弹得很轻,但苏清鸢还是“嘶”了一声。
“麻烦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制造麻烦的人的问题。你不会因为被蚊子叮了就觉得自己不该存在。”
苏清鸢揉了揉额头,笑了。
“你这个比喻,不太恰当。”
“但意思到了。”
苏清鸢看着他湿漉漉的手指,拿起旁边的毛巾,拉过他的手,一根一根地帮他擦干。
陆时衍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苏清鸢低着头,专注地擦着他的手指,从拇指到小指,一根一根,仔仔细细。
“苏清鸢。”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帮你擦手。”
“你知道擦手和握手的区别吗?”
苏清鸢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有她,有光,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灼热的东西。
“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陆时衍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这个叫牵手。”他说。
苏清鸢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的,温暖的,有力的。
“我知道。”她说。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苏清鸢想了想:“在给你擦手。擦完了,然后你牵了我的手。这是两个不同的动作。”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苏清鸢。”
“嗯。”
“你真的很会狡辩。”
“是陆总教得好。”
陆时衍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煮草莓酱。
苏清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把草莓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加糖,小火慢煮。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
“你以前煮过草莓酱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怎么煮?”
“秦舟查了菜谱,告诉我了。”
苏清鸢忍不住笑了。秦舟这个人,真的是无所不能。连煮草莓酱都要先查菜谱。
锅里的草莓慢慢煮出了红色的汁水,糖的甜味和草莓的酸味混在一起,整个厨房弥漫着一种温暖的、治愈的香气。
苏清鸢走过去,站在陆时衍身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草莓酱。
“小时候,我妈——我亲妈——给我做过一次草莓酱。”她说,声音很轻,“三岁的时候,她还在。我记不太清了,但那个味道我一直记得。”
陆时衍侧过头,看着她。
“后来赵秀兰来了之后,就再也没人给我做过了。”
陆时衍没有说话,但他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苏清鸢靠着他,看着锅里越来越浓稠的草莓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陆时衍。”
“嗯。”
“谢谢你给我煮草莓酱。”
“不客气。”
“你以后还会给我煮吗?”
“会。”
“每年都煮?”
“每年都煮。”
苏清鸢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草莓酱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像是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把两个人都包裹住了。
这一刻,苏清鸢觉得,过去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周五,苏清鸢和陆时衍一起去了国土部门。
会议室很大,长桌两边坐满了人。一边是国土部门的官员和专家,另一边是陆时衍、苏清鸢、周正,以及一位陆氏请来的生态学教授。
主持会议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姓孙,头发稀疏,表情严肃。他看了一眼苏清鸢,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大概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来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是来走过场的。
“陆总,您提交的生态评估更正申请,我们收到了。今天请各位来,是想当面讨论一下。”孙处长翻开文件夹,“根据我们的初步审查,你们认为原评估报告有数据错误。具体是哪些数据?”
生态学教授站起来,打开投影仪,放出一组对比数据。他用专业而清晰的语言,一条一条地指出原评估报告中的问题——植被覆盖率的统计方法有误,鸟类栖息地的范围被夸大,水文数据的采样点设置不合理。
苏清鸢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她不是生态学专家,但她需要理解这些数据背后的逻辑,因为她的设计要和这块地的生态条件共生。
专家发言结束后,孙处长转向苏清鸢:“苏小姐,作为项目的设计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苏清鸢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放出了她的设计图。
“各位请看,这是我的设计方案。建筑不是建在礁石群上,而是‘长’在礁石群里。地基采用高桩架空的方式,不破坏原有的地质结构。建筑的形态顺应礁石的自然走向,不强行改变地形。施工期间,会采取围堰作业的方式,最大限度减少对海洋生态的影响。”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生态保护措施表。
“建成之后,建筑的屋顶会进行绿化,种植本土植物,为鸟类提供新的栖息地。建筑的排水系统会经过专门设计,不会向海里排放任何未经处理的废水。建筑的灯光会采用鸟类友好型设计,避免影响候鸟迁徙。”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对比图。
“左边是礁石群的现状,右边是建成后的效果。从空中看,建筑和礁石群融为一体,甚至可以说,建筑本身就是礁石群的一部分。这不是破坏生态,这是让生态多了一种可能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生态学教授第一个开口:“苏小姐的设计,从生态学角度看,是可行的。甚至可以说,是创新的。她把生态保护和建筑设计结合在了一起,不是‘不破坏’,而是‘共生’。”
孙处长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沉思。他看了苏清鸢一眼,又看了设计图一眼,最后说:“我们需要再研究一下。但今天的讨论,很有价值。”
散会后,苏清鸢和陆时衍走出大楼。外面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街道。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苏清鸢问。
陆时衍撑开伞,举在她头顶。
“会。但不是因为你的设计好——虽然确实好。是因为事实站在我们这边。”
苏清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撑着伞,在雨中慢慢地走。秦舟的车停在路边,但没有人催促。
“苏清鸢。”
“嗯。”
“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生态保护措施,是你自己想的吗?”
“大部分是。有一部分是查资料查到的。”
“你花了多少时间准备?”
苏清鸢想了想:“三天。每天晚上画完‘生长’之后,花两个小时查资料、写方案。”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
“你不需要这么拼的。这些事可以让人帮你做。”
苏清鸢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陆时衍,我知道你可以让人帮我做。但我想自己做。因为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的设计需要什么样的生态条件。别人帮我做的方案,可能会和我的设计打架。”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总是能让我无话可说。”
苏清鸢笑了:“那是你让着我。”
“不是让。是真的无话可说。因为你说的是对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清鸢伸出手,接住了一些雨水。雨水凉凉的,落在她的手心里,像是一颗颗透明的小珠子。
“陆时衍。”
“嗯。”
“如果我今天在会上说错了话,或者准备得不够充分,你会怎么办?”
陆时衍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会说错话。因为你是那种会做好万全准备的人。”
“我是说如果。”
“如果。”陆时衍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没有如果。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不是因为我会帮你,是因为你不会允许自己打无准备的仗。”
苏清鸢低下头,看着雨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流向路边的下水道。
这个男人,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周末,苏清鸢收到了一封来自米兰的邮件。
邮件是米兰设计周组委会发来的,内容是关于她个人专场展览的场地确认和布展时间安排。附件里有一份长长的文件,详细列出了展览的所有流程和注意事项。
苏清鸢看了一遍,觉得自己需要列一个清单。
她把文件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出了重点——作品的运输和保险,展陈方式的设计,开幕式嘉宾的邀请,媒体宣传的安排。每一项都需要她亲自确认,没有人可以替她做决定。
“裂痕”和“生长”已经完成初稿,但距离展览还有三个多月,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把两件作品都深化到可以展出的程度,同时还要完成第三部“绽放”。
时间很紧,但她喜欢这种感觉。
手机震了一下。秦舟的消息。
“苏小姐,温阮今天杀青了。她说晚上要请我们吃饭。”
苏清鸢看着“我们”两个字,嘴角弯了起来。“我们”指的是谁?她和陆时衍,还是秦舟和她自己?
她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一行人到了一家火锅店。温阮选的,她说是她最喜欢的一家,拍了十几年戏每次杀青都来。
包厢里,温阮坐在秦舟旁边,苏清鸢坐在陆时衍旁边。四个人面对面,中间是一口翻滚的红油锅和一口清汤锅。
温阮举起酒杯:“来,第一杯,敬我杀青!终于不用再演那个傻白甜女二号了!”
秦舟举杯,面无表情:“恭喜。”
温阮瞪他:“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秦舟想了想:“非常恭喜。”
温阮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清鸢:“清鸢,你管管你家秦舟。”
苏清鸢笑了:“他不是我家的。他是你家的。”
温阮的脸刷地红了。
秦舟的耳朵也红了。
陆时衍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说:“敬杀青。敬新戏。敬你们。”
温阮看着陆时衍,感慨地说:“陆总,你说话比秦舟好听多了。你能不能教教他?”
陆时衍看了一眼秦舟,语气淡淡:“他学不会。”
秦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清鸢注意到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火锅吃到一半,温阮突然问:“清鸢,你那个‘裂痕’画完了吗?”
“画完了。在画‘生长’。”
“我能看看吗?”
苏清鸢犹豫了一下。她很少让人看未完成的作品,尤其是温阮这种不是设计专业的。但她想了想,还是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递了过去。
温阮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捂住嘴。
“怎么了?”苏清鸢有些紧张。
“清鸢,你画的这个……”温阮的眼眶红了,“我看着想哭。”
苏清鸢愣了一下。
“不是难过的那种想哭。是被打到了。就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是一个建筑,但我感觉它是有生命的。它在疼,但它没有倒。”
苏清鸢的鼻子酸了。
“这就是我想画的。”她说。
温阮擦了擦眼泪,看着苏清鸢:“清鸢,你真的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回了你自己。”
苏清鸢没有听懂。
“你以前在苏家的时候,画的东西很好看,但没有灵魂。因为你在藏。你不敢把真实的自己画出来。但现在你不藏了。你把那些伤口都画出来了,反而美得不得了。”
苏清鸢的眼眶终于红了。
温阮站起来,绕过桌子,抱住她。
“清鸢,我为你骄傲。”
苏清鸢把脸埋在温阮的肩膀上,没有哭,但眼睛湿了。
秦舟和陆时衍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干了。
苏清鸢从温阮怀里抬起头,看到两个男人碰杯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你们俩在庆祝什么?”
秦舟说:“庆祝温小姐杀青。”
陆时衍说:“庆祝你。”
苏清鸢看着陆时衍,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人,连碰杯的理由都要和她有关。
火锅吃到很晚。散场的时候,温阮喝了不少酒,整个人挂在秦舟身上,嘴里嘟囔着“秦舟你这个木头人”“你倒是说句好听的话啊”。
秦舟面无表情地扶着她,但苏清鸢注意到,他的手很稳,脚步很轻,生怕颠着了她。
“秦舟。”苏清鸢叫住他。
秦舟转过头。
“温阮交给你了。”
秦舟看着苏清鸢,认真地说:“苏小姐,我会照顾好她的。”
苏清鸢点了点头。
秦舟扶着温阮走了。温阮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苏清鸢挥了挥手:“清鸢,晚安!明天见!”
苏清鸢笑着挥手。
陆时衍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很配。”他说。
苏清鸢转头看着他:“那我们呢?”
陆时衍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
“我们更配。”
苏清鸢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陆时衍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在冬夜的寒风中,温暖着彼此。
“走吧,送你回去。”陆时衍说。
“好。”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清鸢看着地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突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只是和一个人,手牵着手,慢慢地走。
“陆时衍。”
“嗯。”
“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来吃火锅好不好?”
陆时衍握紧了她的手。
“好。”
苏清鸢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明亮得像一盏灯。
这盏灯,是她自己点亮的。
但她不介意,有一个人陪着她,一起看这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