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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弦如剑 顾晚棠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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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晚棠已经连续失眠七天了。
每夜闭眼,眼前就是阿叙倒地的样子。他的灰布长衫浸在血泊里,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她想把他扶起来,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那是系统给她的“试用复活”结束后的残影,还是她自己的梦魇,她分不清。
她索性不睡了。
清音阁散场后的凌晨,她从后台搬了一张竹椅到舞台上,对着空荡荡的大厅练琴。黑暗里,她看不见弦,只能用手指去找。指尖磨破了,结痂,又磨破。她不觉得疼,只觉得这双手还不够听话。
今晚萧定坤还会来。赵平副官下午来传的话:少帅要听《良宵引》,依旧是二楼包厢,依旧只要她唱。
“这次是单独邀约。”苏老板把帖子递给她时,脸色有些凝重,“他之前还带副官,今晚连赵平都不带。晚棠,你确定还要继续?”
顾晚棠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帖子上是钢笔写的字,字迹硬朗,横平竖直,收笔处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和萧定坤这个人一样。
“他不要副官,不是更方便我接近?”
“你就不怕他——”
“苏老板,”顾晚棠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连系统都信了,还怕一个凡人?”
苏老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看着顾晚棠从化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把里面那根头发倒出来,放在灯下端详。那头发被夹在一张薄纸中间,已经压了三天,略微弯曲,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到底是什么?”苏老板忍不住问。
“不是头发。”顾晚棠说,“是马鬃。”
“马鬃?”
“我在苏州老家时,隔壁住着一个做假须的匠人。他告诉过我,唱戏用的髯口、武生扎的靠旗流苏,还有一种北方人冬天戴的防寒面罩,都会用马鬃。这根鬃是从萧定坤袖口上拈来的,颜色和质地都不像人发,倒像是某种面罩上的东西。”
苏老板不解:“他一个军阀,戴什么面罩?”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顾晚棠把那根马鬃收回信封,又取出压在梳妆匣最底层的报纸。
那是沈叙白被枪杀当日的《申江日报》号外。头版头条,是阿叙写的最后一篇社论,标题只有八个字:
《谁在暗中操控租界?》
文章的矛头直指法租界工部局的华董席位,质疑其中有商人与□□勾结,操纵鸦片走私。文章写得很克制,没有点名,只是罗列了几条线索:某月某日某货栈到货,某月某日某巡捕突然调职,某月某日某商会副会长辞职。
副会长——陆怀瑾。
那是阿叙的亲大哥。
顾晚棠把报纸摊平,手指划过“副会长”三个字。
阿叙死后第三天,陆怀瑾来过一趟清音阁。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话:“以后沈家的事,跟你没关系。”然后转身就走,皮鞋踩得青石板笃笃响,像是在踩什么东西。
她当时只觉得他是伤心过度。现在想来,那目光里的冷,不只是悲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阿叙在查的事,到底碰到了谁的痛处?
陆怀瑾辞去商会副会长的时间,和枪杀案相隔只有半个月。是巧合,还是预谋?
这些疑问,她需要一个有军权的人替她解答。
所以萧定坤,她必须抓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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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点半,清音阁。
顾晚棠今晚换了装束。她不再穿那件素白暗云纹的旗袍,而是换了一件水青色的琵琶襟长衫,袖口绣了一朵白兰花。颜色很淡,淡到近乎素,但比白多了一分温度——像是春天刚破冰的湖面,凉意仍在,却已透出暖意。
这是精心计算过的。
她在镜前反复调试衣襟的开口。开高了,显得拘谨;开低了,落于轻浮。最终她定在锁骨下两寸,恰好露出沈叙白送她的那根银链子——链坠是一枚白玉平安扣。
她还留着它。她要让萧定坤看见她留着它,却不能显得她在刻意展示。这是一道微妙的尺度。
化妆时,苏老板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只描金漆盒。
“楼下送来的。说是少帅的礼。”
顾晚棠打开漆盒。里面是一盒雪花膏,上海先施公司出的,瓶身上贴着一张英文标签。她拧开盖子,淡淡的花香漫出来。不是便宜货。
“他送雪花膏?”苏老板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晚棠用小指挑起一点,点在掌心化开,拍在手背上,“他在告诉我,他注意到我的手伤了。”
“这也太——”
“太什么?太细致了?苏老板,一个军阀能二十几岁坐到师长,靠的不只是枪法好。他观察人的功夫,不比我们唱曲的差。”
她把手背上的雪花膏抹匀,又拿起眉笔。眉笔悬在眉心那颗胭脂痣上方,顿了片刻。
“他送东西,说明他记住了我。这是好事。”
“但这也说明他在琢磨你。”
顾晚棠没有回答。她对着镜子画完最后一笔眉,然后把那支干枯的玫瑰从旧妆匣里取出来,插在鬓边。
苏老板愣住了。
那朵玫瑰已经枯了一个多月。花瓣脆得像是烧过的纸,一碰就会掉渣。但它的刺还在,坚硬地抵着顾晚棠的太阳穴。
“你戴这个?”苏老板的声音变了,“他知道你戴着他送的花去见另一个男人,会怎么想?”
“他知道。”顾晚棠站起身,“所以我才要戴。”
她抱着琵琶,推开化妆间的门。
苏老板在她身后,忽然想起多年前听过的一句评弹词——“拼将一生休,尽君今日欢”。她从前觉得这句词太痴。现在她看着顾晚棠的背影,忽然懂了。
那不是痴。那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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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清音阁不接散客。门口依旧站了卫兵,但比上次少了些——只有一个警卫班,六个人,领头的是赵平。他看见顾晚棠,微微颔首,亲自替她推开大门。
“少帅已经到了。”他压低声音说,“今晚他心情不错,但别让他等。”
顾晚棠点头,踏进大堂。
大堂的散座全空着。所有的灯都熄了,只留舞台上两盏灯笼和一束从二楼包厢射下来的壁灯光。那光刚好打在高背椅上,像是专门为她画了一个圈。
她走上台,坐进那个光圈里。
抬头时,她看见了萧定坤。
他今天没有穿戎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若不是腰间微微鼓起的那块——是枪套——她几乎要以为他是个普通的富家公子。他坐在包厢围栏边,右手指间依旧夹着雪茄,左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听得见的拍子。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行礼。
她只是低头调弦,一根,两根,三根。琴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被放大了数倍,咯吱咯吱,像是谁的骨头在响。
然后她抬手,拨片一划——
《良宵引》。
依旧是这支曲子。但今晚的《良宵引》,和上一次不同。上次她唱得哀婉,像是在哭坟。今晚她不哭了。她把每一个音都弹得稳如磐石,唱腔里少了几分苏州评弹的软糯,多了几分北方大鼓的刚劲。那词还是那词,曲还是那曲,但味道变了——变成了一杯温过的黄酒,入口是暖的,下了喉咙却开始烧。
萧定坤听出来了。
他的手停在栏杆上,不再敲了。
唱到第七句“近水遥山皆有情”时,顾晚棠照例抬眼。这一眼不再是上次那种一闪而过的瞥视,而是一道明明白白的、不加掩饰的对视。
她看着他,嘴里还在唱,眼睛却在说别的话。
那目光是什么?萧定坤在心里迅速分析。不是谄媚,不是勾引——虽然他见过太多女人用那种眼神看他。这个女人的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的影子,却不给出任何温度。
她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背后的那道影子?
萧定坤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工笔花鸟,画的是枯枝白梅。没有什么值得看的。
他转回来时,顾晚棠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唱她的曲。
但那一瞬间的疑心,像一根刺,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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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
这次她没有等萧定坤开口,自己抱着琵琶站起来,朝二楼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绣花鞋踩在楼梯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到了包厢门口,她没有敲门。
她等了三秒。
“进来。”
萧定坤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上来。
顾晚棠推门进去。
包厢里的布置和上次一样,只是多了几样东西:茶几上除茶具和白兰地之外,多了一盘没怎么动的桂花糕;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军装外套;而靠窗的角落里,多了一根手杖——乌木杖身,银质杖头,雕成一只鹰首的模样。
顾晚棠的目光在那根手杖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但这一瞬间的信息已经被她存入了大脑:他是军人,出行有车,走路不需要手杖。这根手杖要么是别人的,要么是武器——那种可以拧开杖头抽出刀刃的暗器。从鹰首雕工的精细程度来看,更像是帮会的东西,不是军方的。
“今晚唱得比上次好。”萧定坤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她坐,“嗓子恢复了?”
“谢少帅关心。歇了几天,好多了。”顾晚棠坐下,把琵琶靠在沙发旁。
“手上的伤呢?”
“也好了。”
“我看看。”
这是命令。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顾晚棠把右手伸过去。食指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她今天下午重新包的,比上次包得更整齐,但故意在指尖处多绕了两圈,看起来比实际伤情更严重。
萧定坤拿住她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
“还没好?”他皱眉,“三天了,按理说一个口子不该这么久。”
“可能是这几天练琴太勤,反复崩开。”
“你练琴很勤?”
“少帅点了三场《良宵引》,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萧定坤把她的手指放下来,却没有松开。他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暧昧,力度轻到像是无意,却又重到让她无法忽略。
“顾老板,”他开口,声音不高,“你有没有觉得,这世上的事情,大多经不起细看?”
顾晚棠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少帅这话怎么说?”
“比如你的伤。”萧定坤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食指上,“三弦的品被你调高了多少?”
空气忽然凝固了。
顾晚棠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她知道他敏锐,但没想到敏锐到这个地步。
她只愣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一种被揭穿之后反倒释然的、近乎欣赏的笑。
“少帅果然是少帅。”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把右手收回来,放在膝上,“半厘。只调高了半厘。”
“半厘就够了。”萧定坤也笑了,笑意深了几分,“三弦本身张力就大,调高半厘,那个特定指法按下去,弦会绷到极限。皮肤稍微嫩一点的,一碰就破。”
他靠在沙发背上,拿起雪茄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遮住了半张脸。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少帅的包厢距离舞台有两层楼。”顾晚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如果我不受伤,你是不是会在听完曲子之后直接走人,而不是把我叫上来包扎?”
萧定坤眯起眼睛。
“你是为了让我把你叫上来?”
“少帅包场清音阁,前后三次,点的都是同一支曲子。”顾晚棠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以理解为少帅喜欢《良宵引》。但少帅不是上海人,不是苏州人,甚至连江南人都不是——你是山东人。山东人听评弹,听不懂唱词。那你为什么反复来听同一首听不懂的曲子?”
她顿了一下。
“因为你要听的不是曲。是我。”
萧定坤沉默了。
包厢里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像一颗不紧不慢的心脏。他的脸隐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猎人的眼睛——正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你很有意思,顾老板。”他最终开口,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你比我在北平见的那些角儿都有意思。她们要么只会唱曲,要么只会谄媚。你不一样。你一边示弱,一边给我下套。一边让我包扎伤口,一边盘算着怎么把我的手绑住。”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说吧。你想要什么?”
图穷匕见。
顾晚棠知道,她不能再绕了。萧定坤这种男人,战场上滚出来的,对弯弯绕绕的耐心有限。他已经看穿了她的部分意图,如果继续装傻,只会让他觉得被愚弄。
但她也知道,她不能全说。系统的事不能说,复活的事不能说,阿叙的案子也不能全说——至少现在不行。太快摊牌,会吓走猎物。
她需要的,是一句恰到好处的真话。够真,才能让人相信;够隐,才能给自己留退路。
“少帅问我要什么,”她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被抽走了某种伪装,“那我就直说。我要一个消息。关于我未婚夫的案子。”
萧定坤没有意外。他像是早就猜到了。
“沈叙白?”
“是。”
“巡捕房不是没结案?你找他们去。”
“巡捕房查了一个多月,只给我四个字——‘正在调查’。工部局更客气,给我八个字——‘此案复杂,静待结果’。”顾晚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是被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愤怒从裂缝里渗出来,“他们根本没在查。他们不想查。有人希望这个案子不了了之。有人希望我阿叙的名字从此消失。”
萧定坤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在指间转了转。
“所以你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因为少帅有这个能力。”顾晚棠看着他的眼睛,“你在租界里有兵。巡捕房的洋人可以不买别人的账,但必须买你的。法租界的华董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你萧少帅不高兴了,他们得掂量掂量。”
这些话不全是奉承。萧定坤在法租界的威慑力确实存在——虽然名义上他与租界当局是合作关系,但谁都知道,他手底下的三十七师驻扎在龙华,离法租界不过十里路,真要动起来,谁也拦不住。
萧定坤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分量。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手指在茶盏边缘画了一圈。
“就算我有能力。我凭什么帮你?”
顾晚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从衣领里抽出那条银链子。链子末端的白玉平安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玉面,然后把它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唯一的嫁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第三个人说话。
“阿叙说,等局势太平了,就带我去苏州买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两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可以酿桂花酒。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萧定坤看着那枚平安扣,没有说话。
“我知道少帅不缺东西。我也知道我没什么能拿来交换的。我只会弹琵琶,只会唱曲。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抬起眼,眼中的泪意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下去了,“阿叙不是白死的。他写的那些东西,触碰到了不该碰的人。那些人现在还在这座城市里,照样喝酒,照样发财,照样在工部局的会议厅里抽雪茄。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我不服。”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萧定坤沉默了很久。
挂钟的秒针转了七八圈。窗外传来夜巡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拿起茶几上的白兰地,倒了半杯,递给她。
顾晚棠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着,让酒精的凉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沈叙白死之前,在查什么?”萧定坤忽然问。
顾晚棠心里一震。他终于问了。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试探,就是为了让他主动问出这句话。
她不能暴露自己对案情的深入了解——那会引起他的怀疑。她必须拿出一个“不知道但想知道”的姿态。
“我不知道。”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旧报纸,放在茶几上,“我只知道他死前最后写的,是这篇东西。”
萧定坤拿起报纸,展开。
那是两个多月前的《申江日报》。头版头条:《谁在暗中操控租界?》。署名:沈叙白。
他看得很慢。她看见他的目光在某一段停留了很久——那是关于“某商会副会长突然辞职”的段落。
然后他合上报纸。
“这篇社论发表后,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顾晚棠的声音涩了,“他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他从来不在家里谈工作。他只告诉我——‘晚棠,等这阵子忙完了,我们就订婚’。”
这是真话。每一个字都是。
萧定坤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报纸折好,放进自己军装的内袋里。
“这件事,我会让人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许再对外人提这件事。不许去巡捕房催,不许找报社的朋友帮忙,更不许找什么洋人律师写信。”
他转过身来,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
“从现在起,你的事,只有我知道。你的问题,只有我能问。你的命——只有我能保。”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顾晚棠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这一次不是评弹演员的礼,而是——她小时候在苏州老家,见邻居女儿出嫁前跪别父母时行的礼。深躬,低头,双手交叠在胸前,把最脆弱的后颈暴露给对方。
这是一种古老的姿态。意思是:我把后背交给你了。
萧定坤看着她的后颈,看了很久。那里有一截银链子留下的浅淡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忽然说。
顾晚棠直起身:“什么问题?”
“你今晚看我的第一眼——”他的目光锁住她,“是看我,还是看我背后的什么人?”
顾晚棠心头剧震。
他知道。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直觉,比猎犬还敏锐。
她不能说真话。但也绝不能说一个会被戳穿的假话。
“少帅,”她缓缓开口,“你背后有一幅画。画上是一株白梅。”
萧定坤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工笔花鸟。
“我在看梅花。”顾晚棠说,“因为我未婚夫的名字里,有一个‘白’字。我看到白色的花,就会想起他。对不起。”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在看影子——但不是画。是墙上他投下的那道剪影。那道和阿叙像了七分的剪影。
萧定坤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短。短到像是被什么掐断了。
“赵平。”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平推门进来。
“送顾老板下楼。以后清音阁的安全,由警卫班负责。每天派两个人轮流值守,有异常情况直接向我报告。”
赵平点头:“是。”
顾晚棠抱着琵琶走到门口时,萧定坤又叫住了她。
“下次来,不用唱《良宵引》了。”
她回头。
他站在窗前,灯光把他的脸切割成一明一暗的两半。明的那半在看她,暗的那半隐在阴影里,像另一张脸。
“换一首。唱点高兴的。”
门关上了。
顾晚棠跟着赵平下楼。走过转角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冷汗。凉透了。
“顾老板。”赵平忽然压低声音开口,“少帅今晚的心情,其实不太好。”
她侧头看他。
“今天下午,他收到一封电报。详细内容我不清楚,但好像是北平那边出了点事,跟租界里的某个华董有关系。”赵平顿了顿,“他本来取消了今晚的听曲,后来不知道看到什么,又改主意来了。”
“赵副官,”顾晚棠停下脚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赵平推了推眼镜,“沈先生的事,我也很难过。我看过他的文章。是个好人。”
他说这句话时,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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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台,顾晚棠关上化妆间的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用力呼吸了几口。
然后她快步走到化妆台前,拧开那盒雪花膏,用手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花香之外,有一丝极淡的硝烟味——不是雪花膏本身的气味,而是从瓶盖内侧沾染的。这盒雪花膏,曾经和一把枪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她把它放下,又取出压在梳妆匣底层的信封,倒出那根马鬃,放在灯下重新审视。
这一次,她看清了。
那根鬃的根部,沾着一点极细的暗红色颗粒。她用小指蘸了点水,把颗粒化开,指尖染上淡淡的铁锈色。
是血。干透了的血。
一根沾了血的马鬃,从一个军阀的袖口掉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起赵平方才的话——北平出了事,跟租界里的华董有关系。萧定坤本来取消了听曲,后来改主意来了。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她。因为她主动送上门,说自己想知道未婚夫的案子。而阿叙的案子,和租界的鸦片走私链有关,和某个华董有关,和他的大哥陆怀瑾的辞职有关。
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在她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隐约的轮廓。
但还有一个环节接不上——那根沾血的马鬃,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她正想着,系统那尖细的嗓音忽然在耳膜里响起。
【系统提示】宿主首次与攻略目标达成深度对话,好感度解锁。
顾晚棠面前浮现出那块半透明的面板。
【目标一:萧定坤】
【当前好感度:45/100】
【备注:此人好感度极难提升。45分中,30分为“好奇”,10分为“欣赏”,5分为“警惕”。】
【系统判定:他暂时不会伤害你。但他正在以审视敌人的方式审视你。】
顾晚棠看着那行备注,轻声说:“我知道。”
【系统提示】新功能已解锁:记忆回放。宿主可主动调取沈叙白生前记忆,每次持续十分钟,消耗积分一点。当前剩余积分:1(试用赠送)。
她可以再看阿叙一眼。
只需一点积分。
她的手在虚空中悬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
不行。这一点积分,要用在最需要的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窗外,上海的夜依旧喧嚣。远处有舞厅的爵士乐隐约传来,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有小贩叫卖宵夜的吆喝声。这座城市永远在狂欢,无论死了多少人。
顾晚棠坐在灯下,把干枯的玫瑰从鬓边取下来,放在掌心。
花瓣又掉了一片。落在掌心,轻得像一片灰。
“阿叙,”她低声说,“你再等我一下。很快。”
灯花爆了一声。没有人应答。
但这一次,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琵琶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良宵引》的过门。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夜色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残月挂在法租界的钟楼上,苍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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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华警备司令部,深夜。
萧定坤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申江日报》号外,旁边是一张他让赵平整理出来的名单。
名单上列着沈叙白那篇社论中涉及的所有人:货栈老板、调职的巡捕、辞职的商会副会长——陆怀瑾,以及其他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华董周鹤年。法租界工部局的华人代表,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人物。沈叙白的文章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其中“某华董”三个字,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他。
而就在今天下午,北平来的那封电报说:周鹤年正在向中央军靠拢,试图撇开地方军阀,另寻靠山。
这意味着,他萧定坤在法租界的影响力,将受到严重威胁。
“赵平。”
“在。”
“去帮我查一件事。”萧定坤把名单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给赵平,“查清楚沈叙白死之前,有没有跟陆怀瑾单独见过面。”
赵平接过纸:“少帅怀疑陆怀瑾——”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查的是事实。”萧定坤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苏州河,“那个女人说的话,我信一半。另一半——我要自己找。”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
“去问问陆怀瑾。约他明天晚上,清音阁。就说我请他听曲。”
“是。”
赵平出去之后,萧定坤依旧站在窗前。
他想起顾晚棠今夜看他的第一眼。那目光太复杂了。那不是在看一个男人,也不是在看一个军阀。那目光里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决定了。他要让这个女人继续唱下去。唱到她露出破绽为止。
远处的苏州河,在黑夜里无声地流淌。河水倒映着租界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灯河。河畔某处,一座墓碑孤零零地立着,碑上的名字被夜露打湿。
而这座城市里,有人在听曲,有人在查案,有人在布网。
每个人都在等着下一折戏开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