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励》南木知春

1、小混混 我只是想来

　　春夏交替的天向来反复无常，前一日还烈日当空，转眼就泼下一场倾盆大雨。
　　雨过后天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身心疲惫得以缓解的气味。方才被绿化工人修剪下来的枝叶落在湿润泥土上，青草的鲜气混着泥土独有的温润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许愿深吸一口，心头也跟着轻快几分，这气味像刚翻耕过的菜园，满是原生又干净的清爽，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好心情没维持多久，他走到校门口，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又黏了过来。许愿暗自翻了个白眼，心底泛起几分别扭的烦躁：真是没完没了，难道自己就这么招人喜欢？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气闷。明明长着一样的血缘，他和双胞胎哥哥许乐却半点不像。哥哥是标准的青春期少女心头好，娃娃脸褪去稚气后，轮廓利落分明，眉眼英气逼人，情书从来源源不断，甚至不少女生找不到许乐，索性把信件一股脑塞进他的桌洞。
　　许愿抬手掏出手机，镜头里映出自己蓬松的卷发，唯有一双眼睛生得又大又亮，除此之外再无亮眼之处。他撇了撇嘴，心里隐隐有些不服气。
　　校门旁，那道跟踪了自己近一个月的身影再度出现。
　　起初察觉被人尾随，许愿吓得不轻，夜里翻来覆去，总脑补遇上校外混混敲诈勒索的画面。
　　足足过了一周，他才隐约看清对方只是个同龄少年，那些惊悚的揣测才慢慢压下去。
　　这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从没有过半分过激举动。
　　后来有几次校外闲散少年上前拦着他索要零花钱，那些人瞥见他身后的身影，瞬间面露惧色，慌慌张张地四散跑开。
　　久而久之，许愿彻底放下戒备，笃定对方就是偷偷暗恋自己的人。不然谁会日复一日护送自己放学，还默默帮他赶走麻烦？
　　他越想越得意，总算有一件事能胜过许乐了。可当他兴冲冲跑去跟哥哥炫耀时，许乐只冷冷瞥着他，吐出一句：“许愿，你脑子坏掉了吗？多用点心吧。”
　　一句话浇灭了他所有欢喜。许愿偏不信邪，打定主意要证明给哥哥看。对方明明就是倾心于自己，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放学的人流熙熙攘攘，校门口人来人往，实在不是搭话的好地方。
　　许愿穿过马路，快步拐进校门口旁的小卖部后巷，脚步刻意放缓，留足了空隙，生怕身后的人跟不上。
　　余光扫到那抹熟悉的黑衣身影紧随而来，他心底一稳。
　　这条巷子平日里常有闲散人员逗留，如今有对方挡着，他走得格外坦然。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走入巷子深处。
　　行至拐角，许愿闪身躲到垃圾桶后方，屏息凝神。片刻后，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他探出头，看见少年站在原地四处张望，肩头微微耷拉，一副跟丢了人的失落模样。
　　趁对方转身要继续往前走，许愿猛地从垃圾桶后跳出来，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上对方的肩膀。
　　陈实浑身一僵，骤然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愿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底复杂的情绪。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浅淡悲伤，可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又飞快地燃起一抹藏不住的雀跃与欣喜，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格外怪异。
　　而陈实望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心脏骤然剧烈地跳动起来。眼前的少年面色红润，眉眼鲜活，浑身透着蓬勃的朝气，真实得触手可及。
　　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汹涌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庆幸、激动、酸涩、愧疚缠作一团，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死死攥紧垂在身侧的手，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装作只是偶然撞见的淡然模样，可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
　　“你再继续跟踪我，我可就报警了！”许愿抱臂站着，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调侃。
　　陈实望着他鲜活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眼底的情绪柔得一塌糊涂，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恳切：“我不是故意跟踪你，只是想来看看，你的身体好不好。”
　　许愿愣住了，眨了眨大眼睛，心里直犯嘀咕：光天化日之下，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他忍俊不禁，嘴角弯起笑意：“哪有人这么搭讪的？我体育课一千米次次跑全班第一，身体好得很，还用得着担心？”
　　听见“搭讪”二字，陈实耳尖瞬间染上绯红，连忙摆着手辩解，脸颊也泛起薄红：“我没有搭讪，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定定看着眼前活力满满的人，语气认真又温柔，“身体好就太好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一定会拥有不一样的未来。”
　　“你这话听着，怎么搞得像我活不长一样。”许愿撇了撇嘴，打趣道。
　　这句无心之言像针一样刺中了陈实，他瞬间慌了神，脸色都白了几分，急忙出声反驳：“别乱说话，你肯定会长命百岁的。”话音落下，他立刻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对着上空虔诚地默念几句，模样认真又拘谨。
　　许愿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趣味十足，笑着打趣：“还挺迷信。”
　　陈实原本打算今日远远看上一眼，确认对方安好便离开，从没想过能有这般近距离相处的机会，心中已然觉得圆满。他正准备开口道别，许愿却先一步开了口。
　　“以后别再跟着我了。”许愿顿了顿，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明天下午来看我的比赛吧，亲眼看看我的身体到底有多好。”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也说不清为何会主动邀约这个跟踪自己许久的人，仿佛这句话顺着心意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全然没经过深思熟虑。
　　陈实更是震惊地睁大眼睛，一时间忘了反应。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他望着少年含笑的眉眼，根本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下意识地点头应声，声音都带着一丝微颤：“好，我一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