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天空的泪滴》同心无梦

2、贝斯手 九月的

　　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穿过大学城的街巷时，张疏潼正蹲在学校操场表演台的后台角落调贝斯弦。指尖划过镀镍的琴桥，金属冷意混着掌心的薄汗，让她原本垂着眼时柔和的下颌线，悄悄绷紧了几分。

　　“小师妹，最后检查一遍！五分钟后上场！”鼓手林薇甩着鼓棒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台下好像有不少生面孔，别紧张啊‘文院淑女’。”
　　张疏潼抬头笑了笑，眼尾弯出浅淡的弧度，声音还是平时在图书馆帮同学递书时的温软：“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了。”可当她把贝斯背到肩上，站起身走向舞台侧幕时，周身的气息像被按了切换键——原本垂在胸前的长发被随手拨到身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里的娴静褪去，添了点漫不经心的锐度。
　　舞台灯光骤然亮起时，沈之宁刚结束一场学术会议，正沿着操场去到便利店买点吃的。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攥着份没看完的论文初稿，镜片后的目光本带着几分疲惫，却被骤然炸开的鼓点和贝斯声拽了过去。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舞台中央，沈之宁的脚步顿住了。
　　台上的女孩正随着节奏轻点脚尖，贝斯背带斜斜跨在身上，手指在琴弦上灵活跳跃，每一次拨弦的力度都透着股不管不顾的张扬。唱到副歌时，她微微仰头，灯光落在她扬起的下巴上，唇齿开合间，连声音都比平时多了层亮闪闪的锋芒。沈之宁忽然想起上周文学院的研究生读书会，坐在窗边的张疏潼也是这样仰着头记笔记，只是那时她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说话时会轻轻欠身，连翻书的动作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温柔。
　　原来一个人可以有这么不同的两面。沈之宁靠在操场的梧桐树下，不知不觉把论文稿攥皱了角，目光却没从舞台上移开。直到最后一首歌唱完，女孩鞠躬时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样子，对着台下笑了笑，才抱着贝斯转身下台，沈之宁才惊觉自己站了快半小时，晚风把桂花的香气吹进衣领，竟让她觉得有些发烫。
　　演出结束后，张疏潼卸了贝斯，刚把琴包甩到肩上，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转身时看见沈之宁站在后台门口，衬衫领口别着支钢笔，手里还拿着那本皱了角的论文稿，眼神比平时在课堂上柔和些，却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专注。
　　“沈教授？您怎么在这里？”张疏潼下意识地把头发拢到耳后，刚才在舞台上的张扬像潮水般退去，又变回了那个会在课堂上认真记笔记的学生。
　　“刚结束会议，路过这里。”沈之宁的目光落在她还沾着点舞台亮片的指尖上，顿了顿才开口，“刚才的演出很好，尤其是贝斯的节奏，很稳。”
　　张疏潼没想到沈之宁会注意到这些，脸颊微微发烫，攥着琴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谢谢老师，我们就是随便玩玩。”
　　“‘随便玩玩’能有这样的默契，已经很厉害了。”沈之宁笑了笑，抬手看了眼表，“现在快十一点了，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附近有家夜宵摊的馄饨不错。”
　　张疏潼愣了愣，平时在课堂上沈之宁总是很严肃，除了论文和学术问题，很少和学生聊别的。可看着沈之宁眼里的真诚，她还是点了点头：“好啊，麻烦老师了。”
　　夜宵摊的灯泡挂在支起的木杆上，昏黄的光落在搪瓷碗里，馄饨飘在汤面上，撒了把葱花，香菜，热气腾腾的。张疏潼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才放进嘴里，忽然想起刚才在舞台上的样子被沈之宁看见，脸颊又热了起来，小声说：“老师，您刚才看见我弹琴的样子，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沈之宁正用筷子挑着碗里的虾皮，闻言抬眼看她：“为什么会觉得奇怪？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事，能在喜欢的事里找到自信，是很珍贵的。”她顿了顿，想起刚才舞台上的女孩，又补充道，“而且你弹琴的时候，很耀眼。”
　　张疏潼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盯着碗里的馄饨，小声说：“其实我以前不敢在别人面前弹琴，总觉得自己弹得不好，后来三师姐提议拉我组乐队，说我弹贝斯跟唱歌很有天赋，我才敢上台试试。”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迷茫，“可有时候我又觉得，好像只有在弹琴的时候，我才敢做自己。平时在学校里，总怕自己做得不好，怕老师觉得我不认真，怕同学觉得我太内向……”
　　沈之宁放下筷子，看着她眼里的犹豫，忽然想起自己读博的时候，也总怕自己的研究方向不对，怕导师觉得自己不够优秀，直到后来在学术会议上第一次发表论文，才慢慢找回自信。她轻轻敲了敲碗沿：“其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不管是做学术还是做自己喜欢的事，都需要一个过程。你不需要在所有人面前都做到完美，有时候稍微‘张扬’一点，没什么不好。”
　　张疏潼看着沈之宁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很温柔，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忽然想起上周读书会，自己因为紧张说错了观点，是沈之宁轻声帮她补充，还笑着说“这个角度很新颖，值得深入研究”。原来沈老师一直都在注意她，只是她自己没发现。
　　“老师，您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张疏潼舀了勺汤，小声问道，“就是遇到一件事，明明很喜欢，却又不敢靠近，怕自己搞砸了？”
　　沈之宁愣了愣，想起自己当初选择留在文学院当老师，家里人都劝她去更稳定的单位，可她还是坚持了下来。她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轻声说：“当然有过。我读博的时候，想研究女性文学的小众领域，很多人都说这个方向没什么前途，不好找工作。那时候我也怕，怕自己多年的努力最后白费了。”
　　“那您最后为什么还是坚持了？”张疏潼追问，眼里满是好奇。
　　“因为我发现，比起‘怕搞砸’，我更怕自己后悔。”沈之宁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就像你弹琴一样，如果你因为怕弹得不好而不敢上台，会不会后悔？”
　　张疏潼想了想，摇了摇头：“会的。每次演出结束后，我都觉得很开心，好像把心里的东西都唱出来了。”
　　“那就对了。”沈之宁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不管是喜欢的事，还是喜欢的人，都需要一点勇气。有时候我们怕的不是搞砸，而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意。”
　　张疏潼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看着沈之宁温柔的侧脸，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发梢，竟让她想起刚才舞台上的灯光。她攥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小声说：“老师，那如果……如果喜欢的人，比自己优秀很多，怎么办？”
　　沈之宁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优秀从来不是距离，怕的是你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而不敢迈出第一步。就像你弹琴，刚开始可能弹得不好，但慢慢练习，就会越来越熟练。感情也是一样，需要两个人一起努力，一起变得更好。”
　　夜宵摊的风吹过，带着点凉意，却让张疏潼觉得心里暖暖的。
　　??“你有喜欢的人了？”沈之宁看了眼低头正在喝馄饨的张疏潼。
　　??“嗯，我的确对我三师姐，季云舒有些好感，只不过还没搞清楚，这种感情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沈之宁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对张疏潼笑了笑：“是家里的电话，我先接一下。”
　　张疏潼点了点头，看着沈之宁走到路边接电话，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单薄，却又透着股坚定。她想起刚才沈之宁说的话，心里的犹豫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气。
　　沈之宁挂了电话走回来时，看见张疏潼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迷茫，多了点亮晶晶的东西。她坐下来，拿起筷子，笑着问：“所以你要搞清楚你对她的感情吗？”
　　张疏潼深吸一口气，攥着勺子的手指松开又握紧，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着沈之宁的眼睛，轻声说：“老师，我觉得……我应该搞清楚。”
　　沈之宁的动作顿住了，镜片后的目光微微睁大，随即又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看着张疏潼的脸颊，轻声说：“那你先不要冒进，先看看她对你的感情。”
　　张疏潼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好啊，我会的。”
　　夜宵摊的灯光依旧昏黄，馄饨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桂花的香气，飘在夜空中。张疏潼看着沈之宁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原来勇气不是不怕，而是即使怕，也愿意为了喜欢的人，迈出那一步。就像她在舞台上拨响贝斯的那一刻，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奏出最动听的旋律。
　　沈之宁看着眼前女孩眼里的光芒，忽然想起刚才在舞台上的她，张扬又明媚，像颗小太阳。她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觉得今晚的馄饨，好像比平时更鲜了些。原来有些心动，就像贝斯的低音，看似不显眼，却早已在心底，敲出了最温柔的节奏，可惜小朋友的心里住着别人，而自己的情况又不适合跟小朋友谈什么未来，所以压下了那个正在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