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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赎   沈听澜 ...

  •   沈听澜被拽出车门的时候,脚还没落地,沙子就先灌了一嘴。

      粗粝的,干燥的,带着矿物质的腥气。她来不及吐,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着往前跑。风沙打在她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她根本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攥着那只手,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前。

      那只手是热的,甚至可以说烫。掌心有一层硬硬的茧,虎口处最厚,像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沈听澜的手指被握在那只手里,感觉自己像是被更强大的生物擒住了,挣不脱,也不想挣脱。

      “低头!”

      那个女声在风里喊。

      沈听澜下意识低头,然后被按着脑袋塞到了什么东西下面。她一开始以为是车,但很快发现不对劲,这里没有金属的冰冷,而是一股暖烘烘带着草料和尘土气味的热气。

      她睁开一条缝。

      一张骆驼的脸正对着她。

      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清骆驼睫毛上挂着的沙粒,能看清它鼻孔里翕动的湿润黏膜,能看清它琥珀色瞳孔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沈听澜从小在上海长大,见过的最大的动物是动物园里的大象。此刻一张骆驼脸距离她的鼻尖不到二十厘米,她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它叫乌云。”那个女声在她头顶说,“别怕,它不咬人。”

      沈听澜还没来得及回答,风沙就又一次猛扑过来。她本能地往骆驼肚皮底下缩了缩,然后感觉到一个人也挤了进来,肩膀顶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夹在骆驼和那人之间。

      骆驼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风沙。世界忽然安静了一些,至少能喘气了。

      沈听澜大口大口地呼吸,嗓子眼儿干得像要裂开。她试着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咽下去。等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她才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人已经摘下了风帽。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比她还小几岁,皮肤是常年日晒后那种均匀的小麦色,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条利落。她正侧着脸往外看风沙,睫毛上糊了一层黄沙,鼻梁上有一道细小的旧疤。不算漂亮,至少不是上海那种精致的漂亮。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劲儿,像这沙漠本身,粗粝、沉默,带着不言自明的力量。

      “车里还有人吗?”那人转过头来,声音不大,却在风沙里听得清晰。

      “就我。”沈听澜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沙哑,“车坏了。”

      那人点点头,没有多问。“风暴还要一小时。等。”

      沈听澜靠在骆驼身上。骆驼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像是古老而可靠的供暖系统。她开始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应激反应。刚才在车里她还能靠理性强撑,现在被人救了,身体反倒开始不争气地发软。

      那人似乎注意到了。她偏头看了沈听澜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

      “喝点。”

      沈听澜接过来。皮囊是羊皮的,旧得发亮,壶口有一圈磨得光滑的铜边。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是水,是奶。腥膻的,温热的,咸的。

      她差点吐出来。

      那人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嘴角抽了一下,但沈听澜莫名觉得那就是笑了。

      “奶茶。骆驼奶。”那人说,“比水扛渴。”

      沈听澜强迫自己咽下去。那股腥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身体都在抗议。但她确实觉得好一点了,喉咙里干裂的疼缓解了一些。

      “谢谢。”她说。

      那人没回话,只是伸手把皮囊接回去,自己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拧紧,塞回怀里。

      然后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什么东西,把手伸到骆驼嘴边。乌云立刻伸出舌头把那东西卷走了,咀嚼的时候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像是在嚼石头。

      “你喂它什么?”沈听澜问。

      “盐巴。”

      “盐巴?”

      “骆驼要吃盐。”那人拍了拍乌云的脖子,“它今天跑了一天,出汗多,不补盐会软脚。”

      沈听澜看着那头骆驼。乌云正慢条斯理地嚼着盐巴,长睫毛半垂着,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在沙尘暴里。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荒诞:她来自全国最繁华的城市,此刻正蜷缩在一头骆驼的肚皮底下,和陌生女人一起等着一场沙尘暴过去。

      风沙还在肆虐。沙子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但都被骆驼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沈听澜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翻滚的黄色,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那人问。

      “我在想,”沈听澜说,“我的合伙人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肯定觉得我疯了。”

      “你是做什么的?”

      “建筑师。”

      那人似乎对这个答案没什么反应。她只是点点头,然后从骆驼背上的鞍袋里抽出一条毯子,扔在沈听澜身上。

      “盖着。”她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城里人不禁冻。”

      沈听澜裹紧毯子。毯子粗糙得扎人,闻起来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是骆驼毛、风干的汗和沙尘的混合物。

      风暴开始减弱是在将近一个小时后。

      那堵黄色的墙逐渐变薄,天空重新露出一点光亮。沙子不再横着飞,而是斜斜地往下落。沈听澜从骆驼肚皮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僵了。

      路呢?

      她愣住了。

      那条黑色的公路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的沙,沙丘连着沙丘,一直延伸到天边。她的车也不见了。不,车还在,但四个轮子陷在沙里,车身被沙子埋了一半,只剩一个白色的车顶露在外面,像是什么史前生物的骨骸。

      “路呢?”她有些发懵。

      那人正蹲在地上往骆驼蹄子上绑什么东西,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被风埋了。”她语气平淡

      “那怎么办?”

      “等。明天推土机会来清。”

      “那我们今晚——”

      “住我那。”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她比沈听澜矮半个头,但不知为何,她低头看人的时候反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好像她是这片沙漠的主人,而沈听澜只是偶然闯入的过客。

      “你住哪儿?”沈听澜问。

      那人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沈听澜顺着看过去,除了沙,什么都看不见。

      “有多远?”

      “骑骆驼,半小时。”

      她说完就转身去牵骆驼。沈听澜看了看自己的车,后备箱里还有行李、电脑、所有证件。但理智告诉她,现在挖出来不现实,何况车钥匙还插在车里,车门能不能打开都是问题。

      “车里的东西……”

      “锁好。”那人头也不回地说,“没人偷。”

      她让骆驼屈膝,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鞍,动作行云流水。她在驼背上坐稳,然后朝沈听澜伸出手。

      和车里那刻一样,那只手稳稳地摊开在她面前。

      “上来。”

      沈听澜握住那只手,被一股大力拽了上去。骆驼起身的时候,整个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沈听澜差点儿滑下去,本能地一把抱住了前面那人的腰。

      很窄,很结实。在沈听澜手臂收紧的瞬间,轻轻地往前让了让,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抱紧。”她说,然后扯了一下缰绳,“乌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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