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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盲点走廊 分头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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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她相信数据,每一行代码都能编织出真相的经纬。
她相信人,每一句闲谈都可能藏匿着线索的碎片。
在盲点走廊,监控失效之处,她们各自执灯,照亮黑暗的不同切面。
直到两束光,交汇于同一个锈蚀的坐标。
那是危险的开端,也是信任的第一次校准。
【正文】
【1】
清晨六点二十,市局档案室。
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空气里飘浮着纸张陈年、油墨和轻微霉菌混合的气味。一排排高大的铁灰色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投下深重的阴影。窗户开了一条缝,潮湿的晨风渗进来,吹动了某张桌子上摊开的档案页角。
陆寒声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左边是李国栋的纸质人事档案,牛皮纸袋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右边是打印出来的棱镜系统基础访问日志,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代码,长达二十七页。中间摊着她的手写笔记本,上面是她特有的小而工整的字迹,列出时间线、疑点和待查项。
她没在工位,而是专门来了档案室。这里安静,没人打扰,更重要的是,有些纸质档案的细节,电子版未必完全呈现。
保温杯放在桌角,里面是泡了第三开的绿茶,颜色已经淡得近乎透明,几片茶叶梗沉在杯底。她没喝,只是偶尔拧开杯盖,让热气蒸一下干涩的眼睛。
李国栋的档案很“干净”。
四十三岁,虹湾本地人,理工学院电子工程专业毕业,毕业后通过考试进入市公共安全局技术处,一干就是十九年。从基层维护员做到棱镜系统核心维护组的工程师,履历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年度考核多数是“良好”,偶尔“优秀”,没有处分记录。婚姻状况一栏写着“离异”,八年前,无子女。父母健在,住在临市。社会关系简单,同事评价多是“话少”“踏实”“技术过硬”。
太干净了。
陆寒声的指尖在“离异”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她调出内部系统,输入李国栋的前妻信息。对方叫周敏,现任某中学物理老师,档案同样清白。系统显示两人离婚后几乎没有交集,连共同财产分割都清晰利落,没有纠纷。
不像情感纠葛引发的仇杀。
她的目光移向访问日志。这是过去三个月,李国栋工号在棱镜系统内的所有操作记录。大部分是例行巡检、故障排查、数据备份。时间集中在工作日白天,偶有夜间紧急响应,也都符合流程,有报备记录。
但有一个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每周三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李国栋的账号会有一个固定的、持续约一百一十分钟的“调试会话”,接入地点显示为“技术处七号调试终端”,操作内容是“系统压力测试与数据流模拟”。记录很规范,每次都有虚拟测试环境编号,生成模拟数据量也符合标准。
问题在于,太规律了。
规律得像是某种……仪式。或者,伪装。
陆寒声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技术处值班员。
“我是重案组陆寒声。需要核实一条记录。技术处七号调试终端,过去三个月,每周三晚八点到十点,是否都由李国栋工程师使用进行系统压力测试?”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略带困意的男声回答:“七号终端?那是老型号了,放在B栋地下二层的旧机房,平时很少有人用。我查一下预约记录……嗯,有,每周三晚上,李工预约的,用途写的确实是压力测试。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点奇怪,”值班员声音里带着疑惑,“压力测试一般用集群模拟,很少用单台老终端跑,效率低。而且李工自己的工位就有高性能工作站,没必要专门跑地下室。另外,这个测试记录……生成的模拟数据量很大,但对应的日志文件,在服务器存储里找不到。”
“找不到?”
“嗯,只有访问记录,没有生成的实际数据文件。像是……只走了流程,没真正产出。”值班员顿了顿,“陆警官,这有问题吗?”
“暂时不确定。谢谢。”陆寒声挂了电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鼻梁。
没有实际产出的测试。老旧的地下终端。每周三,雷打不动。
他在那里做什么?或者说,他用那个终端,连接了哪里?
陆寒声重新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周三 20:00-22:00 →七号终端 →虚假测试?→真实目的?→可能的外部连接?”
她需要知道,那台老终端是否有可能绕过内部监控,接入外部网络。但这涉及到系统安全架构,没有审批,她动不了。
局长说的“明天下午”,太慢了。
她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城市上空。昨夜的雨洗净了空气,但那股潮湿的闷热感又回来了,预示着另一场雨。
陆寒声拿起手机,点开地图,输入“七号码头”和“技术处”的地址。两点之间最短的行车路线,会经过一片老城区,地图上标注着“梧桐里历史街区”。
她放大那片区域。街道狭窄,监控探头分布稀疏。根据市政公开的“智慧城市”监控覆盖图,那里有好几段“盲点走廊”——因设备老旧、线路故障或施工原因,监控长期处于离线或低效状态。
李国栋每周三晚上,从技术处地下室,去往哪里?
如果他要做某些不想被记录的事情,盲点走廊是最佳路径。
陆寒声调出李国栋个人车辆的通行记录。过去三个月,每周三晚十点零五分到十点二十分之间,他的车都会在“梧桐里西口”的卡口被拍到,然后驶向东南方向。而东南方向,再往前,就是大片监控稀疏的老港区和工业带。
终点是哪里?
记录在十点二十五分左右中断,之后没有清晰的卡口照片。那个区域,正好是盲点。
她需要更精确的轨迹。但这需要交通部门的完整数据链,同样需要申请。
陆寒声感到左肋下方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她放下手机,手肘撑在桌上,拇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规矩。程序。申请。等待。
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溜走。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2】
梧桐里,晨光勉强挤过狭窄的楼间距,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条老街藏在繁华的商业区背后,像一道褪色的伤疤。两侧是旧式的骑楼,底层是各式各样的小店:杂货铺、裁缝店、五金行、香烛纸马,还有几家招牌油腻的小吃店。二楼以上是住户,阳台伸出,晾晒着颜色暗淡的衣服,有些窗口用铁皮或木板封死了,锈迹斑斑。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隔夜的馊水、早点的油烟、潮湿的木头、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淡淡霉味。
程默骁把摩托车停在街口,没锁——这车破成这样,小偷都嫌费事。她身上还是那件半干的黑色背心,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衣,敞着怀。头发随便抓了抓,扎了个更低的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
她看起来和这条街上的其他早起讨生活的人没什么两样。除了眼神。
那双眼睛太亮,太警惕,像在丛林里觅食的动物。
程默骁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沿着石板路往里走。靴子踩在积水坑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似随意,目光却扫过每一家店铺的招牌、每一个敞开的门洞、每一扇窗户后可能的人影。
她在找一个地方。
根据她从码头值班员那里“聊”出来的信息,李国栋死前三天,曾在下班后来过梧桐里,在一个叫“陈记糖水”的摊子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值班员当时也在,因为他就住在附近,常去那里吃宵夜。他记得李国栋是因为对方“看着像个坐办公室的,却跑来这里喝糖水,还一直看表,像在等人”。
“陈记糖水”不难找。老街中段,一棵枝叶稀疏的老榕树下,支着个褪色的蓝色雨棚。雨棚下摆着三四张矮桌和塑料凳,一个头发花白、系着围裙的老太太正拿着大勺,从咕嘟冒泡的铜锅里舀出热腾腾的糖水。
时间还早,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环卫制服的老头,低着头呼噜呼噜喝着一碗芝麻糊。
程默骁走过去,在靠外的桌子旁坐下,塑料凳子发出吱呀一声。
“姑娘,吃点啥?”老太太抬头看她,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带着笑意。她手里的大勺没停,在锅里缓缓搅动着。
“有啥推荐的?”程默骁咧嘴笑了笑,露出虎牙。
“这天气,喝碗姜撞奶驱驱湿气最好。自家撞的,嫩。”老太太说,从旁边的保温桶里端出一个小炖盅,揭开盖,奶白色的凝固物颤巍巍的,撒着几粒枸杞。“或者红豆沙,熬了一宿,沙得很。”
“那就姜撞奶,再来个油条。”程默骁说。
“好嘞。”
老太太利索地盛好糖水,又用夹子从旁边小油锅里夹了根刚炸好的油条,剪成段,放在小竹篮里,一起端过来。油条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程默骁拿起调羹,舀了一勺姜撞奶送进嘴里。姜味浓郁,奶香醇厚,滑嫩细腻。确实是老手艺。她慢慢地吃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摊子周围。
雨棚的柱子上贴着小广告,有通下水道的,有租房子的。角落堆着几个空桶和纸箱。老太太身后有个小电视,正放着早间新闻,音量开得很小,女主播的声音模糊不清。
“阿婆,生意好啊。”程默骁咬了口油条,咔嚓作响。
“马马虎虎,糊口呗。”老太太坐回她的小板凳上,拿起钩针和一团毛线,开始织什么东西。“姑娘面生,不是住这片的吧?”
“路过,闻着香就来了。”程默骁喝了口糖水,“您这摊子开很多年了吧?”
“二十三年咯。”老太太手上动作不停,钩针翻飞,“我老伴走了之后就一直开着。街坊邻居都爱吃我这一口。”
“那您这见过的人可多了。”程默骁语气随意,“前两天是不是有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夹克,像上班的,一个人来这儿?大概……晚上八九点?”
老太太手上的钩针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程默骁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审视。“姑娘是……?”
“哦,我找他有点事。”程默骁放下调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是我表哥。家里闹矛盾,跑出来了,好几天没消息。听说有人在这儿见过他,我过来碰碰运气。”
她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语气真诚,表情到位。这是卧底时期练出来的基本功。
老太太打量了她几秒,似乎信了,叹了口气:“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说那个男的……是有一个,三四天前吧,晚上来的。一个人,要了碗绿豆沙,坐了挺久,老看手机。看着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有没有说啥?或者,有没有人来跟他碰头?”程默骁问,心脏微微提了起来。
老太太回忆着,手上的钩针慢了下来:“好像……没有。他就一个人坐着。哦,对了,他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声音不大,听不清。后来……”她皱起眉,努力回想,“后来好像有个穿雨衣的人,从那边巷子口走过去,看了他这边一眼。天有点黑,雨衣帽子戴着,看不清脸。你表哥……好像也抬头看了一眼,但没打招呼。那人很快就走了。”
雨衣。
程默骁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集装箱门口那枚纽扣,还有陆寒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雨衣?什么样的雨衣?颜色?长短?”
“灰扑扑的,长款,到小腿吧。帽子挺大。”老太太说,“走路的时候,左肩好像有点往下塌,不太自然。我当时还想,这人是不是受过伤。”
左肩下沉。
程默骁记下了这个细节。“那人往哪边走了?”
老太太指了指老街更深处的方向:“往里头去了,那边巷子多,七拐八绕的,不知道去哪了。”
“我表哥呢?他后来什么时候走的?”
“那个穿雨衣的走了没多久,他也结账走了。也是往里头去的。”老太太说着,摇摇头,“姑娘,我看你表哥那样子,不像只是家里闹矛盾。他喝糖水的时候,手一直抖,勺子碰碗叮叮响。你是不是该……报警找找?”
程默骁心里一沉。手抖。紧张?恐惧?
“谢谢阿婆,我再找我。这是糖水钱,不用找了。”程默骁掏出张纸币放在桌上,站起身,“您要是再看到他,或者那个穿雨衣的,能给我打个电话吗?”她写了个号码在摊子的记账本上——那是个不记名的预付费号码。
老太太看了看号码,又看看程默骁,点点头:“行。姑娘,你自己也小心点。这片晚上乱,别一个人瞎逛。”
“知道了,谢谢阿婆。”
程默骁转身离开糖水摊,朝老太太指的方向走去。她脚步不紧不慢,但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周围。
街道越来越窄,两边的骑楼也更破旧。有些门窗紧闭,贴着封条。路面石板缺损,露出下面的泥土,积着黑乎乎的水。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她走到老太太说的那个巷子口。那是一条更窄的岔路,勉强能容两人并排,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巷子深处光线昏暗,尽头似乎拐向另一个方向。
程默骁在巷子口蹲下,假装系鞋带,目光仔细扫过地面。
雨水冲刷后,石板路上痕迹模糊。但她还是看到了一点不寻常——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小片泥土被踩实了,形状不完整,但隐约能看出是个鞋印的前半部分,尺码不小,鞋底花纹是常见的防滑纹,但边缘有一道特殊的、像是被什么割过的缺口。
这不是李国栋的鞋印。他的劳保鞋底纹路不同。
可能是那个“灰雨衣”的。
程默骁拿出手机,调出拍照功能,但没有立刻拍。她先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才快速对着那片痕迹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然后她站起身,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墙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涂鸦和电话号码。
走了大概二十米,程默骁停了下来。
左侧墙面上,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略浅的刮痕,很新,像是硬物蹭过。她凑近看,刮痕边缘有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碎屑。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碎屑,放在掌心。很细,像是铁锈,但又有点不一样。她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类似机油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程默骁皱眉,从衬衣口袋掏出一个小密封袋——这是她的习惯,随身总会带几个——用随身带的钥匙尖端,把那点碎屑拨进袋子里,封好。
她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向右拐,又是一条类似的窄巷。但这条巷子一侧有个废弃的小院,铁门虚掩着,锈蚀得厉害。
程默骁轻轻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刺耳响动。
院子里杂草丛生,堆着破家具和建筑垃圾。靠里有一间低矮的平房,窗户破了,用木板钉着。
她走进去,脚步放得更轻。院子里有被踩倒的杂草痕迹,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杂乱,新旧叠加。她蹲下仔细辨认,试图找出那个有缺口的鞋印,但痕迹太多,难以分辨。
就在这时,她听到头顶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布料摩擦,或者……呼吸声?
程默骁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动作却刻意放慢,像是随意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门外走去,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直到走出院子,重新回到巷子,她才停下哼唱,后背的肌肉缓缓放松。
刚才,平房的屋顶,或者二楼某个看不见的窗口,有人。
她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但耳朵竖着,捕捉着身后的每一点声音。
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模糊的戏曲声。
【3】
上午九点,市局技术科。
小刘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打了鸡血。他面前的屏幕上,图像识别软件正在高速运行,无数图案飞速划过。
“程姐!”看到程默骁进来,他立刻招手,“有眉目了!”
程默骁拉过椅子坐下,长腿一伸:“说。”
“你给我的那个纽扣图案,海浪缠短刀,我对比了公共安全数据库里的商标、纹身图案、帮会标志、还有近五年的涉案物证记录,没有完全匹配的。”小刘语速很快,“但是!”
他切换屏幕,调出一个放大的图案。那是某个老旧的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金属牌匾的一角,花纹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海浪和类似利刃的线条。
“这是我在市政档案馆的电子化老照片里翻出来的。虹湾港务局,七号码头,旧调度室的铭牌,1978年制作。上面的标志,就是海浪和一把……呃,更像是鱼叉的东西。但风格很像。”
程默骁盯着那个模糊的图案。“鱼叉?短刀?”
“那个年代的设计,抽象。而且照片不清楚。”小刘又调出另一个窗口,是几张彩色照片,拍的是各种徽章、吊坠、皮牌,“然后我扩大范围,搜了‘海洋’、‘武器’、‘徽记’这些关键词,加上时间限定在最近十年,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枚私人定制的铜质吊坠,海浪的线条更现代化,中间缠绕的不是鱼叉,而是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吊坠属于一个三年前破产清算的小海运公司,“迅风物流”。
“这家公司,注册地就在旧港区,主要跑近海短途运输。三年前因为涉嫌走私和非法改装船只被查,老板进去了,公司注销。”小刘说,“他们的公司标志,就是这个。但和你的纽扣图案,细节有差异。他们的匕首是直的,海浪是漩涡状。纽扣上的匕首有点弧度,海浪是层叠的。”
“像是……改良版?或者致敬?”程默骁摸着下巴。
“有可能。我还查了那个匕首的造型。”小刘又调出几张冷兵器的图片,“有点像一种老水手用的防身短刀,叫‘分水刺’,但又不完全一样。更短,更弯。这种造型,在虹湾本地的老手艺人圈子里,可能有人会打。但范围太小了,数据库里没有。”
程默骁盯着屏幕上那些图案,脑海飞速转动。旧港务局的标志,破产海运公司的吊坠,老水手短刀……都指向和港口、海运相关的过往。
而李国栋,一个棱镜系统的工程师,死在码头集装箱。
他的纽扣,带着类似风格的图案,掉在现场。
是巧合?
“还有别的吗?”程默骁问。
“暂时没了。这图案太小众了。”小刘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不过,程姐,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种鞋印,有缺口的那种,我在老街附近几个交通卡口前天的监控里,找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穿灰雨衣的人,晚上九点四十左右,从梧桐里西口出来,往东走了。但东边那片是监控盲区,后面就跟丢了。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八,左肩确实有点低,走路姿势有点不自然。可惜看不清脸。”
灰雨衣,左肩下沉。和糖水摊老太太说的一致。
“能追踪他之前从哪来的吗?”
“我试试反向追,不过梧桐里那边探头少,够呛。”小刘说,“给我点时间。”
“辛苦了。”程默骁拍拍他肩膀,站起身,“有消息立刻呼我。”
她走出技术科,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滤嘴,烟草的干涩味道在舌尖漫开。
李国栋,周三晚上,技术处地下室的老终端,虚假测试。
灰雨衣,左肩下沉,带有港口相关图案的纽扣,出现在李国栋死亡现场附近。
老街巷子里的新鲜刮痕和可疑碎屑。
废弃院子里可能存在的窥视者。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飘浮,还没有拼出完整的图景。但她嗅到了危险的味道,还有水腥气。不是海水的腥,是那种沉在港底淤泥里、混合了铁锈和腐烂物的腥。
她需要更多的碎片。
拿出手机,程默骁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一行字:“老地方,急事,现在。”
几秒后,回复来了:“一小时后,鱼市后门。”
程默骁收起手机,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她得先去个地方。
【4】
上午十点半,李国栋的住所。
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住宅小区,建成大概有十年,楼体是常见的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小区里绿化尚可,但树木长得有些杂乱。工作日上午,很安静,只有几个遛狗的老人和带孩子的保姆在院子里。
李国栋住在七号楼,十一层,一梯两户。
陆寒声出示证件,物业管理员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门开时,一股沉闷的、混合了灰尘和淡淡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以灰白和原木色为主,整洁到近乎刻板。家具很少,摆放得横平竖直。地面一尘不染,茶几上除了一个遥控器,什么都没有。窗帘是厚重的遮光布,拉着,室内光线昏暗。
陆寒声打开灯。日光灯冷白的光线洒下来,让房间更显空旷。
她戴上手套鞋套,开始系统性地勘察。
客厅没有多少生活痕迹。沙发靠垫摆放整齐,没有凹陷。电视柜里只有电视和机顶盒,没有游戏机或其他娱乐设备。垃圾桶是空的,套着新垃圾袋。厨房里,灶具干净得像没用过,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一盒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以及几包速食面。没有剩菜,没有调味品,只有最基本的生存物资。
这是一个几乎不生活在这里的人。
陆寒声走进卧室。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灰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简约的台灯,一个充电器,没有书,没有照片,没有个人物品。
她拉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都是深色系,熨烫平整,按季节和种类排列。下层抽屉里是内衣袜子,同样叠放整齐。另一边是几件换季的厚衣服,用防尘袋套着。
没有任何异常。
另一间房间被改造成了书房。这是整个房子里最有“人味”的地方。靠墙是一整面书柜,塞满了书。陆寒声扫过书名,大部分是电子工程、网络安全、编程语言类的专业书籍,也有一些物理、数学和城市历史相关的书。
书桌很大,摆着三台显示器,但主机没有开。桌面上除了显示器、键盘鼠标和一个笔筒,没有别的东西。抽屉上了锁。
陆寒声从勘察箱里取出工具,小心地打开了抽屉锁。这是技术性开锁,尽量不破坏锁具结构。
第一个抽屉里是各种线缆、备用电池、U盘、移动硬盘,还有几个旧手机。摆放有序。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文件:电器说明书、购房合同、保险单、体检报告,都是几年前的东西。还有一本相册。陆寒声翻开,里面大多是李国栋年轻时的照片,有和父母的合影,大学毕业照,还有一些旅游照。翻到后面,出现了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应该是前妻周敏。照片里的李国栋笑得很开朗,和现在档案照片上那个面容憔悴的男人判若两人。离婚后的照片就没了。
第三个抽屉,也是最底下的一个,东西很少。只有几本工作笔记,一个老式的机械硬盘,还有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书。
书的名字是《虹湾地质变迁史》。
陆寒声拿起这本书。很重,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标题已经有些剥落。出版日期是十五年前。她随手翻开。
书页间很干净,没有批注。但她翻到中间某一部分时,动作停了下来。
那里缺了一页。
不是自然脱落。撕痕很整齐,沿着装订线,是用裁纸刀或者很锋利的小刀仔细割下来的。缺的是第217页。前后页的内容是关于“大陷落”前期,虹湾东部沿海地区的地质构造变化和早期勘探记录。
陆寒声看了看前后页的内容,又看了看那个整齐的撕口。为什么要特意撕掉这一页?这一页上有什么?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然后拿起那几本工作笔记。
笔记是李国栋手写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的多是工作相关的技术问题、解决方案、学习心得。时间跨度有七八年。陆寒声快速翻阅着,寻找近期内容。
最近的一本笔记,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最后一篇记录是在两周前,内容是关于“棱镜系统数据流异常波动的几种可能成因及排查思路”,很技术性,没有什么特别。
但陆寒声注意到,在笔记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有用极轻的笔触、反复描画的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像是多个圆圈交错嵌套的图形,旁边还有一些数字和字母的缩写,像是坐标或者代码:“E113.7,N22.3”,“T-7”,“Λ”。
她看不懂这个图案,也看不懂那些缩写。但她用手机拍了下来。
然后,她拿起了那个老式机械硬盘。硬盘是3.5英寸的,款式很旧,接口是SATA,但没有外接盒。硬盘标签上用手写体标注着“备份-2015-2017”。
陆寒声将硬盘小心地装入证物袋。她需要技术科的人看看里面有什么。
勘察完书房,她又回到客厅,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包括天花板、踢脚线、插座面板。没有发现隐藏摄像头、窃听器或其他异常设备。
最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环视这个冰冷、整洁、缺乏生气的空间。
李国栋在这里生活,但更像是在这里存放一具□□。他的精神,他的注意力,似乎都投注在了别的地方。工作?还是别的什么?
陆寒声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十一楼的高度,能看到小区一部分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厚重。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默骁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坐标定位,在旧港区东侧,附带了两个字:“船厂”。
陆寒声点开地图。那个坐标位置,是一个废弃的造船厂,就在七号码头往东大约三公里的海岸边。那片区域也是监控盲区,而且因为环保问题,荒废多年,地形复杂。
程默骁找到了什么?
陆寒声回复:“具体?”
几分钟后,程默骁的信息过来:“灰雨衣可能去过。李国栋周三晚上最后可能的目的地。有线索,但现场可能有风险。你来不来?”
陆寒声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规矩上,她应该先申请搜查许可,调集支援,制定详细行动计划。
但局长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明面上的渠道走不通,也许暗地里的路子能快点。”
而时间,正在流逝。
她想起档案里李国栋年轻时的笑容,想起那本被撕掉一页的书,想起笔记本上那个神秘的图案,想起码头集装箱里那具蜷缩的、茫然的尸体。
左肋下方的旧伤,又传来隐约的刺痛。
陆寒声吸了一口气,打字回复:“发具体位置和路线。一小时后,外围汇合。不要擅自进入。”
发送。
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冷的房间,然后提起勘察箱,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和灰尘在光线中缓慢漂浮。
【5】
中午十一点四十,旧港区边缘,临海公路旁的一处废弃加油站。
加油站早已停用,招牌残缺,雨棚锈蚀穿孔,水泥地上裂缝里长出杂草。后面是一片荒草地,再过去就是防波堤和海。空气里是浓重的海腥味和机油味。
陆寒声把车停在加油站背阴处,熄火。她没下车,只是透过沾着雨渍的车窗,看向外面。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海面是灰蒙蒙的,和天空几乎融为一体,看不到地平线。防波堤上巨大的混凝土块像怪兽的牙齿,海浪拍上去,碎成白色的泡沫。
远处,海岸线弯曲的地方,能看到一些锈蚀的龙门吊和厂房的轮廓,那就是废弃的造船厂。从这个距离看,像一头匍匐在海岸边的钢铁巨兽尸体。
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带着湿气和凉风,程默骁坐了进来。
她身上还是那件牛仔衬衣,但肩膀湿了一块,头发也湿了些,贴在额角。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饭团和两罐咖啡。
“给。”她把一罐咖啡和两个饭团塞给陆寒声,自己打开另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舒服地叹了口气。“黑咖,没加糖,知道你们规矩人讲究。”
陆寒声接过,咖啡罐是温的。她打开,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暖意和清醒。“谢谢。”
“客气。”程默骁撕开一个饭团的包装,大口咬下去,含糊不清地说,“我先说我这边的。”
她快速把糖水摊老太太的信息、巷子里的鞋印和刮痕、纽扣图案的调查结果、以及小刘追踪到的灰雨衣影像说了一遍。
“所以,李国栋死前三天晚上,在梧桐里等一个穿灰雨衣、左肩下沉的人。可能等到了,可能没等到。之后两人可能先后去了巷子深处。而那个灰雨衣,带着和旧港务局、破产海运公司标志相似的纽扣,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码头附近。”陆寒声总结,语速平稳。
“对。而且,我查了那个造船厂。”程默骁几口吃完饭团,用纸巾擦了擦手,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地图和几张模糊的照片,“‘虹湾第三造船厂’,1972年建成,主要修造中小型货轮和渔船。1998年效益不好,半停产。大陷落时期,东侧部分厂房被海啸冲垮,后来就彻底废弃了。产权几经转手,现在挂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实际上没人管。那里地形复杂,厂房、船坞、仓库、地下管道,乱七八糟。最重要的是——”
她放大卫星地图,指着造船厂西侧一片区域:“这里,距离李国栋车辆最后出现的盲区边缘,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而且,从梧桐里巷子深处,穿过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有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旧铁路支线,能直接通到造船厂后墙的一个破损处。步行的话,四五十分钟。”
陆寒声看着地图。那条路径,完美地避开了主要道路的监控。
“你觉得李国栋周三晚上,是去那里?”
“不是觉得,是推测。”程默骁说,“糖水摊老太太说,灰雨衣往巷子深处走了。李国栋也跟着去了。巷子里的痕迹显示有人近期活动,而且可能有冲突或意外。那条旧铁路,知道的人不多,但如果是熟悉地形的老手,是一条很好的隐蔽通道。而造船厂,足够隐蔽,足够复杂,适合做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比如?”
“比如,交易。比如,会面。比如,藏东西。”程默骁看着陆寒声,“比如,杀人。”
陆寒声沉默地吃着饭团。米饭温热,里面夹着肉松和酱菜,味道普通,但能补充能量。她吃得慢,咀嚼得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完,她用餐巾纸擦干净手和嘴角,才开口:“我这边。李国栋每周三晚上,会在技术处地下室的旧终端进行虚假的系统测试。他的住所极度整洁,缺乏生活痕迹,但有被撕掉一页的《虹湾地质变迁史》,以及笔记本上记录的奇怪图案和代码。”
她调出手机里拍下的图案照片,给程默骁看。
程默骁凑近,盯着那个多个圆圈嵌套的图形,眉头皱起:“这什么鬼?分子结构?齿轮?还是什么符咒?”
“不清楚。还有这些缩写。”陆寒声指着“E113.7,N22.3”,“T-7”,“Λ”。
“坐标?”程默骁挑眉,“E113.7,N22.3……这像是经纬度。我查查。”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输入坐标。
地图跳转,定位在虹湾东南方向大约三十公里的海面上。
“海上?不对,这位置……”程默骁放大,那是一片开阔海域,没有岛屿,没有标注的特殊设施。“这是什么意思?会面地点?还是……”
“T-7,可能是时间代号,或者编号。Λ是希腊字母Lambda,在物理学里代表波长,在计算机科学里有时用作匿名函数符号,也可能只是某个缩写。”陆寒声说,“信息不足,无法解读。”
“但肯定和他在做的事有关。”程默骁关掉地图,身体往后靠,手指敲打着膝盖,“一个棱镜系统工程师,每周三晚偷偷用旧终端,家里藏着神秘图案和坐标,死前在等一个和港口历史有关的灰雨衣,死后尸体出现在码头集装箱,第一现场可能指向废弃造船厂……”
她转过头,看着陆寒声:“陆警官,你的职业素养告诉你,这是什么案子?”
陆寒声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海天混沌一片。
“这不是普通的仇杀或劫杀。”她缓缓地说,“李国栋在进行的,是某种需要高度隐蔽和专业技术支持的活动。他的死亡,很可能与这活动有关。灰雨衣,可能是同伙,也可能是灭口者。而造船厂,可能是他们的据点,或者……实验室。”
“实验室?”程默骁眯起眼。
“只是推测。但那种图案,不像普通的工程图纸。”陆寒声顿了顿,“我们需要进去看看。”
“就我们俩?”程默骁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兴奋还是质疑。
“先外围侦察,确认情况。如果有发现,再申请支援。”陆寒声说,“未经许可进入,是违规。但如果里面有紧急情况或关键证据……”
“懂了。规矩是死的,证据也是死的,但死人不会说话。”程默骁咧嘴一笑,推开车门,“那还等什么?趁雨大,好干活。”
陆寒声也下了车。她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勘察包,递给程默骁一个。“基础装备。通讯器,备用电源,强光手电,取证工具,还有这个。”她拿出两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设备,“便携式摄像头,带实时回传和简易存储。别在衣领上,打开开关就行。如果失散或信号中断,至少能留下影像。”
程默骁接过,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个小摄像头,然后利落地别在自己衬衣领子内侧。“想得挺周到。不过,”她拍拍自己后腰,“我还是更信这个。”
陆寒声看了一眼她后腰鼓起的那一块,没说什么,只是也把自己的摄像头别好,然后套上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她把自己的长发重新拢了拢,确保不会遮挡视线。
“路线?”她问。
“跟我来。”程默骁扣上冲锋衣的帽子,转身走进雨里。
两人离开公路,穿过荒草地,朝着防波堤的方向走去。雨点打在冲锋衣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
陆寒声跟在程默骁身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荒草丛生,能见度不高。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隆隆传来,掩盖了其他声响。
程默骁走得很稳,脚步轻盈,像是很熟悉这种地形。她不时停下来,看看地面,或者听听动静,然后继续前进。
她们沿着防波堤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片生长着低矮灌木的坡地。坡地向下延伸,通向一片更加荒凉的海滩,海滩上堆满了被海浪冲上来的垃圾和朽木。
“那边。”程默骁指着海滩尽头,一堆乱石后面。
绕过去,陆寒声看到了一堵残缺的砖墙。墙上有一个巨大的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塌的,豁口边缘长满了湿滑的苔藓。豁口后面,隐约能看到锈蚀的钢架和破碎的窗户。
是造船厂的围墙。
程默骁走到豁口边,蹲下,仔细看了看地面。“脚印,新的,不止一个人。这两天雨多,还能留下痕迹,说明经常有人走。”
陆寒声也蹲下查看。泥地里确实有杂乱的鞋印,大小不一,新旧叠加。她拿出相机,快速拍了几张。
“进去?”程默骁回头看她,雨帽下,眼睛亮得惊人。
陆寒声点了点头,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我打头。”程默骁说,然后毫不犹豫地,弯下腰,从那个潮湿的、布满苔藓的墙洞,钻了进去。
陆寒声紧随其后。
围墙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高大的、锈迹斑斑的钢结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矗立在迷蒙的雨幕中。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睛。地上堆满了废弃物:断裂的钢板、扭曲的管道、腐烂的木材、各种看不出用途的机械零件。杂草从水泥裂缝里疯狂生长,有些比人还高。空气里是浓重的铁锈味、机油味、腐烂的木头味,还有海风带来的咸腥。
雨点砸在锈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闷的、连绵不绝的敲击声,像无数面破鼓在同时擂响。
程默骁站在墙根下,迅速扫视着眼前的景象,然后指了指左侧。“那边,主厂房。右侧是旧船坞和仓库。脚印往主厂房方向延伸。”
陆寒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主厂房是一栋巨大的单层建筑,部分屋顶已经坍塌,露出天空。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两人贴着墙根,踩着湿滑的地面和杂物,小心翼翼地朝主厂房移动。雨声和海浪声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但也掩盖了可能存在的其他声音。
走到主厂房门口,程默骁停下,侧耳倾听。
只有风雨声。
她对陆寒声打了个手势,然后率先闪身进入厂房内部。
陆寒声跟进,同时打开了强光手电。
手电光柱划破厂房的昏暗。
内部空间极高,空旷,巨大的行车梁横跨头顶,上面挂着锈蚀的吊钩。地面上同样堆满杂物,但能看出一些通道。空气更加沉闷,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程默骁蹲下,用手电照着一处地面。那里的灰尘有明显被清扫和踩踏的痕迹,形成一条相对干净的小径,通向厂房深处。
两人对视一眼,沿着小径,一前一后,慢慢深入。
厂房深处,光线更暗。只有从破损的屋顶透下的天光,和手电的光束。四周堆叠的杂物形成诡异的阴影,像潜藏的怪物。
走了大概五六十米,小径拐向右侧,进入一个被旧钢板和集装箱货柜半包围的区域。这里似乎曾经是办公区或工具间,有几个残缺的隔间。
程默骁突然停下,举起拳头。
陆寒声立刻停步,关掉手电,身体贴在旁边的钢板后。
前方,隔间深处,隐约有微弱的光透出。
不是自然光。是那种冷白色的、节能灯或者LED灯的光。
还有人声。
很轻,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至少有两个不同的声音。
程默骁无声地挪到陆寒声身边,用气声说:“至少两个。在左边第二个隔间后面。有光,可能有点灯设备。”
陆寒声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右侧,示意她从另一边绕过去。
程默骁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前方,意思是她直接上,陆寒声掩护。
陆寒声皱眉,但程默骁已经像猫一样,矮身贴着杂物,悄无声息地朝透光的隔间摸了过去。她的动作流畅而迅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寒声只能握紧枪,手电交到左手,随时准备提供照明支援,目光紧紧锁定程默骁的背影和那个透光的角落。
程默骁接近了隔间。她停在一堆废旧电缆盘后面,微微探头,朝里面看去。
陆寒声看到她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然后,程默骁缓缓缩回头,看向陆寒声的方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凝重。
陆寒声看清了她的口型。
那两个字是:
“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