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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霁青 救你需抵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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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是被家丁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老头子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半夜被人拍门,骂骂咧咧地穿上衣服,拎着药箱跟来人走。到了客栈,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混着腐臭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不,不能叫男人,看着也就十八九岁,还是个少年的骨架。他赤裸着,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大夫掀开的是被子的一角,只露出上半身,但他已经看见了那些伤。
鞭痕、烫伤、咬痕,旧的疤叠着新的伤,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渗液,皮肤几乎没有一块是完好的。锁骨下方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的,愈合得很差,肉芽组织凸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胸口。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大夫的手开始发抖。
他行医四十多年,见过各种伤病,但没见过这样的。不是伤的严重程度——是伤的位置和性质。这不是意外,不是摔伤,不是打架,这是被人……故意弄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检查。
掀开被子的那一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肿胀得不像样子,像是被反复摩擦刺激后引起的严重炎症。后面更是惨不忍睹——这是长期、反复、粗暴的某种行为导致的结果。不是一次两次,是经年累月。
大夫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那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背对着他,面朝窗外。月光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头发散着,黑得像裁下来的夜色。脚上不知道戴着什么,一步一响,但她此刻站着没动,那声音便也没有响。
“姑娘,”大夫斟酌着开口,“这位公子……身上的伤,不是一日两日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的身子亏空得很厉害。□□……有严重的撕裂伤,已经感染了。若再晚几日,怕是……”
“能治吗?”
“能!但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月卧床休养,每日换药,内服外敷并行。而且……”大夫顿了顿,“这半个月内,不能再有……那种事。”
“不会有。”她的声音冰冷的传来,淡到大夫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你什么人?”,但对上她转过来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是空空如也,像一口枯井。
大夫低下头,不再多问,开了方子,交代了用法,拎着药箱走了。
季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他的眉头紧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嘴唇干裂,露出暗红色的血丝。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她好几次以为他已经断了气,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十二岁那年,她从笼子里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浑身是伤,满身是血,像一块被用烂了的破布。没有人救她。没有人请大夫。没有人给她盖被子。
季舟蹲下来,把那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裸露的肩膀。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滚烫的,他在发烧。
她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然后她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
茶是凉的,她不爱喝热茶。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她看着那月亮,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她就这样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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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半个月,季舟没有离开这个小镇。
她每天早上出门,去药铺抓药,去集市买吃的,去成衣铺买衣服——她给他买了两身里衣,一身靛蓝色的外衫,还有一双布鞋。她不知道他的尺寸,估摸着买的,大了些但能穿。
她每天坐在床边,看着大夫给他换药。
她没有回避,大夫掀开被子的时候,她看着那些伤口——下面的肿胀,后面的裂口,大腿内侧密密麻麻的瘀青——季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要看那些,只是不回避。像在看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心里没任何波澜。
大夫有时候会偷偷看她一眼,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波澜。但找不到。季舟的脸像一面墙,什么都没有。
季舟每天给他喂药。他昏迷着,吞咽困难,她就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送,漏出来的用帕子擦掉。她不觉得麻烦,也不觉得心疼。只是在做一件事像给笼子里的狗喂食一样。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季舟坐在桌前喝茶。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不是她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玄色斗篷,是一件霁青色的长衫。
她不爱穿新衣裳,但这件是昨天在布庄看到的,挂在最里面,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问津。她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眼,就买下来了。也许是因为那个颜色——雨后天晴时,天边那一抹将散未散的霁青色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空裁了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穿上它的时候,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愣了一瞬。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她,像一个穿着她衣服的陌生人。
她没再多看,走出布庄,回了客栈。
此刻她坐在这件霁青色的衣裳里,手里捧着一杯凉茶,看着窗外的月色。头发还是那样,黑得像裁下来的夜色,散散地垂在肩上。头上没有戴钗环,只在发间别了一朵小小的白瓷珠花,简简单单。
她的茶还没喝完,床那边传来一个极细微的声音。
“咳”
那声音很小,小到正常人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她放下茶杯,转过头。
床上的男人,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被雨淋湿了翅膀,在努力地、艰难地想要张开,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瞳孔很暗,暗得像泡了很久的普洱茶汤,浓得化不开。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长期处在黑暗里、突然见到光时的那种生理反应。
他看着头顶的床帐,看了很久。
他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活着,他没死。
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头微微地、极其缓慢地,朝旁边转过去。
他看到了季舟。
一个穿蓝色衣裳的女人,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白得近乎透明,太阳穴下面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眉骨高,柳叶眉,像用毛笔一笔画下来的。鼻子挺而窄,嘴唇没有血色。
她也在看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渗出血珠。他尝到了血腥味,混着嘴里苦涩的药味。
“水。”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
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一步一响。她脚上有什么东西,在每一步落下的时候都会响。不是玉环相撞那种清脆的响,是金属与金属摩擦的、沉沉的、像某种古老咒语一样的响。
她把水递给他。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但手臂没有力气,撑到一半就塌下去了。她没有扶他,只是把水杯放在床头,等着。
他试了三次,终于坐起来了,靠着床头,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下去,滴在被子上。
他把水杯放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要救我?”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很久没有说过话。这句话在他喉咙里卡了很久——从醒来的那一刻就在想。
季舟看着他。
她没有犹豫。
“救你花了我不少钱。”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账,“药钱,诊金,衣服,吃食,住店。加起来一百二十三两银子。”
他愣住了。
“记得还。”
季舟说完这三个字,顿了一下,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还有,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做我的马夫,来抵债。”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施舍。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欠我钱,你要还,你没钱,那就干活天经地义。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种很复杂的、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她等了几息,见他不说话,便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一响,霁青色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像一汪倒淌的湖水。腰封上的白玉兰花轻轻相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但都被那金刚锁的声音盖了过去。一步一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敲进他心里。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等一下。”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
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她侧过脸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那道从喉结下方斜斜划到左颈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季舟。”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一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他数着那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二十三下的时候,声音消失了。
她下楼了。
他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季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会记住它。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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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他的烧退了,能下床走动了。
季舟给他拿了一身靛蓝色的外衫,还有一双布鞋。他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苍白,眉眼间还有化不开的悲伤。但至少像个活人了。
她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镜子里的他。
“会赶车吗?”她问。
“……会。”他顿了一下,“以前学过。”
没有学过是在小倌馆里,有一个客人喜欢在马车里做那种事,让他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等着,做完了叫他进去。他坐在车辕上的时候,偷偷看过车夫怎么挥鞭子、怎么勒马、怎么让马车掉头。
“那就行。”季舟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马夫了。”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叫姑娘就行。”
“姑娘。”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是什么味道。
她没有应,转身走了。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影子。靛蓝色的衣裳,有些大了,肩线垮着,但比他之前穿过的任何衣服都好。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还是很凸,眼眶还是陷下去的,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他想起那杯水,那是他醒来后喝到的第一杯水。
水不是凉的,是温的。
她给他倒了温水。
他把手放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楼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她坐在车辕上——不是车厢里,是车辕上。一身霁青色的衣裳,头发散着,脚上的金刚锁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看到他出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上车。”
“坐哪儿?”
“车辕。你是马夫,你赶车。”
他爬上马车,坐在她旁边。她站起来,把缰绳递给他,接过缰绳,手心出汗,心跳得很快——他从来没有真的赶过车。
她看了他一眼。
“走。”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里那个车夫的样子,轻轻一甩鞭子。马儿嘶鸣一声,迈开蹄子。马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
她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起她的头发,一缕缕的,拂在他手臂上,凉丝丝的。
他突然觉得,活着也许没那么糟。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那杯温水,也许是那身靛蓝色的衣裳,也许是坐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坐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脚上的金刚锁一步一响。
马车出了镇子,上了官道。
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天空湛蓝,空气清新。
他赶着马车,一路向北。
她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他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跟着她走多远。
但他想跟着她,至少今天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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