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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不是罪人   省城的 ...

  •   省城的冬天比江城更冷。不是那种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而是一种干燥的、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的冷。风从楼群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北方平原上一望无际的荒凉。

      季眠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抬头看着六楼那扇挂了“大周电子维修”招牌的窗户。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一半在暮色中发出惨淡的白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沈知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她买了那包烟已经有三个小时了,在高铁站的便利店买的,拆了封,抽出一支夹在指间,但一直没有点火。季眠问她买烟干什么,她说“用来想事情”,然后就一直夹着,像是那支烟的功能不是抽,是给她一个捏在指尖的支点。

      “就是这里?”季眠问。

      “六楼,602。”沈知遥把烟放进大衣口袋里,“老周,以前在江城港做设备维护,2005年码头封存那批货的时候他当班。我三年前找过他一次,他把我轰出来了。”

      “这次会不一样吗?”

      沈知遥没有回答,直接推开了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两层,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台阶的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光滑的弧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上走,脚步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季眠的怀里抱着那个从火场里抢出来的铁盒。盒子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金属特有的寒意。芯片就在里面,指甲盖大小,装着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和一个她还没读懂的警告。

      六楼。沈知遥敲了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是一个粗哑的男声:“谁?”

      “老周,是我。沈知遥。”

      门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没有摘,从缝隙里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男人的脸。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是一层灰白的胡茬。他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地垂着,露出锁骨上一条陈年的疤痕。

      他看到沈知遥,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怎么又是你。”

      “这次带了不一样的东西。”沈知遥从季眠手里接过铁盒,举到门缝前,打开盖子让他看了一眼那枚芯片。

      老周的目光落在芯片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反应很快,快到如果季眠不是一直盯着他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冷漠,但季眠注意到他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不认识。”他说。

      “你还没看。”沈知遥的语气不紧不慢,“让我进去,给你看十秒。看完如果你还说不认识,我转身就走,这辈子不会再敲你的门。”

      老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摘了防盗链,把门拉开了。屋子里很小,一室一厅,客厅被改成了工作间,桌上堆满了拆开的硬盘、主板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电子元件。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松香的味道,窗帘拉得很严实,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老式的绿罩台灯。

      老周在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烟雾在绿色灯罩投下的光圈里缓缓上升。“东西拿出来。”

      沈知遥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用指尖把那枚芯片推到灯光下。老周凑近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凝重。他把烟掐在烟灰缸里,从抽屉里翻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小心翼翼地捏起芯片,翻转过来看背面的接口。他看了很久,久到季眠能听见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她爸留给她的。”沈知遥朝季眠偏了偏头。

      老周摘下老花镜,看着季眠。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惊惧和犹豫的东西。他把芯片放回铁盒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

      “你们走吧。”他说。

      “老周——”

      “我说走!”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爆发的恐惧,“这东西不该留!当年码头那批货封存的时候就该全部销毁!现在这东西出现了,那些人也会出现——你们知不知道拿了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爸用命换来的证据还在。”沈知遥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你说当年码头那批货就该销毁——那批货是什么?”

      老周转过身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季眠,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爸……他还活着吗?”

      季眠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人说他在码头失踪了。”

      “失踪。”老周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苦涩的笑,“他不是失踪。他是被追杀。从2005年冬天一直追到现在。你们知不知道他当年偷走的那批货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是在保护你。”老周看着季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军方当年有一个代号‘深渊’的基因改良项目,你爸是核心研究员之一。项目目标是制造一种能通过基因编辑技术植入人体的生物载体,携带特定信息或能力。后来你爸发现这个项目被外包给了一个民间生物技术公司,那家公司的背景不干净,项目已经失控了,在人体实验阶段出了问题。有受试者死了。你爸提出终止项目,被驳回了。于是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项目的核心数据和最关键的生物载体从实验室里偷了出来,封存在码头的集装箱里。”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台灯下像两条灰色的蛇。

      “项目那边的人追查到他,他就把载体——把那个东西——以基因编辑的方式打进了你的身体里。那时候你才几个月大。他说这是唯一能藏住证据的方法,因为载体是活的,只有在活体里才能保持活性。他说等风声过去就取出来。然后——”

      “然后2005年12月,码头的集装箱被盗了。”沈知遥接上了他的话。

      老周点了点头。“集装箱是空的。你爸提前把载体转移了。项目的人找他,发现他已经把你当成了藏证据的容器。”

      季眠站在那里,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微微旋转。藏证据的容器。她的身体曾经是一个容器。苏婉芝打她,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害怕那个容器还在她体内。顾兰芝把她赶出家门,不是因为不要她,是因为有人要剖开那个容器把东西取出来。

      而钱医生在她六岁那年把那个东西取走了。

      “那个东西现在在哪?”季眠的声音很轻。

      老周没有回答。他掐灭了第二支烟,走到工作台旁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季眠面前。

      “这个U盘里是当年码头监控的部分备份。你爸在失踪前三天来找过我,把这个给我,让我保管好。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给你。如果没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老周的声音变得很沙哑,“我等你等了十一年。你来了。这东西现在是你的了。”

      季眠拿起U盘。U盘很旧,外壳上的商标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接口处被擦得很干净,显然老周一直在维护它。

      “芯片里的内容你能读吗?”沈知遥问。

      老周看了一眼那枚芯片,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能。接口是军工级的,但我以前维护过类似的设备。给我两个小时。”

      他把芯片小心翼翼地插进一个读卡器,连接到那台同样满是灰尘的台式电脑上。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被映成了一片惨蓝色。老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跳出了一行行季眠看不懂的代码和数据。

      “加密了,”老周说,眉头拧在一起,“你爸设的密码。给我点时间。”

      沈知遥拉了把椅子让季眠坐下。季眠坐在椅子上,把U盘攥在手心里。她很安静,安静得反常。从老周说出“容器”两个字开始,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沈知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攥紧U盘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攥得太紧而微微发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那只U盘从她手心里拿出来,放进她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贴着心脏。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继续站在季眠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两个小时后,老周解开了密码。屏幕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091214——2009年12月14日。

      季眠出事那天。

      老周把视频点开。画面很模糊,是黑白监控录像,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画面里是一间不大的房间,装修很简单,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门。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盖着被子,睡得很安稳。

      “这是顾家的监控?”沈知遥的声音骤然绷紧了。

      “你爸装的。”老周说,“他从2005年开始就在顾家装了监控。这段是他最后存下来的。”

      画面里,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走进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那个女孩几秒,然后伸手去掀被子。就在这时候,女孩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没有叫,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那个人忽然僵住了。他蹲下来,把帽子往后摘了一点,露出一张模糊但能看出轮廓的脸——棱角分明,眼睛很亮,和季眠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有七八分相似。

      “是你爸。”老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他那天晚上回来,是想把你带走。”

      画面里,季眠的父亲伸手碰了碰女孩的脸。然后他的身体忽然猛地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一个穿着佣人衣服的女人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个铜质的花瓶——陈秀兰,沈知遥的母亲。她的手在发抖,花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完全扭曲了。

      “后面没了,”老周说,“这段视频到此为止。后面发生了什么——你爸有没有站起来,陈秀兰有没有去叫人,钱医生什么时候到的——全都没有记录。”

      季眠盯着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她父亲的脸被模糊的监控摄像头定格在了一个奇怪的角度,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也像是死了。而那个六岁的女孩坐在床上,低头看着他,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他自己站起来。

      那个女孩是她自己。

      “所以那天晚上不是你妈开的门。”季眠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来,很轻,很慢,“是我爸自己进来的。你妈——”

      她没有说完。沈知遥站在她身后,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季眠转过头去看她,发现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蓄积。

      “她打了我爸。”季眠说,“但她没有开门放人进来。她在保护我。”

      沈知遥没有回答。她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了掌心里,季眠看到她指缝里渗出了一丝红色。她在用痛感压制什么东西——某种积压了十一年的、在这一刻全部被推翻的、铺天盖地的情绪。

      “你不需要再替你妈还债了。”季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掰开了她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四道指甲印,最深的那道已经破皮了,血珠渗出来,在惨蓝的屏幕光下是近乎黑色的。“她不是罪人。你也不是。”

      沈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看着那几道正在渗血的指甲印。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抬起头来,看着季眠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金色,里面翻涌着的不是释然,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炽烈的、像是从十一年的牢笼里终于挣脱出来的东西。

      “那我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哑,“如果不是来还债的,那我这十一年——我追着你、查你、偷拍你、跟踪你——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季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把沈知遥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校服内侧口袋里的那个U盘放在她手心里——叠在她自己指甲掐出的那几道血痕上面。U盘是凉的,血是热的。

      “密码是我出事的日期,”她说,“里面的视频是你妈在保护我。这个U盘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老周在旁边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楼下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

      “你们得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粗粝的低沉,“我解密码的时候触发了云端的警报,这个文件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你们比他们快了一步,但他们不会慢太多。最多天亮之前,就会有人找到这里。”

      沈知遥把U盘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季眠。她的眼眶还红着,掌心的血还没有止住,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

      “走。”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一盆冰水。季眠打了个寒颤,沈知遥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羽绒服很薄,其实起不了什么保暖作用,但沈知遥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也许在想象中,也许在梦里。

      “我们现在去哪?”季眠问。

      沈知遥站在路灯下,摸出那支从下午一直没点的烟,终于放在了嘴边。但她没有点火,只是含着滤嘴,像是那个动作能帮她思考。过了几秒,她把烟从嘴边取下来,揉碎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找一个能看U盘的地方,”她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然后去找一个人。”

      “谁?”

      沈知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转头看着季眠。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着。

      “苏婉芝。”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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