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已》沐知春

2、第 2 章 ###

　　### 第二章：无声的守护
　　深秋的风带着几分萧瑟，卷起校园大道上枯黄的梧桐叶。
　　苏晚抱着两本厚厚的专业书，脚步匆匆地穿过人群。她今天特意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不仅是为了去图书馆抢位置，更是为了赴一个“约”。
　　那个雨天里江予递来的伞，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在宿舍的柜子里。昨晚，她把伞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伞骨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生怕留下半点泥渍。今天建筑系有著名的沈教授关于《城市废墟与空间重构》的讲座，她答应了要帮江予占座。
　　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书本混合的味道。苏晚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锁定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视野极佳，而且离讲台不远不近，正适合听课。
　　她快步走过去，将书包放在右边的座位上，又拿出纸巾擦了擦椅背，才安心地坐下。刚翻开笔记本，旁边就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议论声。
　　“哎，你听说了吗？苏家的那个大小姐，最近好像在到处找兼职呢。”
　　“真的假的？以前不是眼高于顶，连咱们系的男生都看不上吗？”
　　“谁知道呢，现在家里破产了，估计是急着找金主吧。你看她穿的那件风衣，还是去年的旧款……”
　　那些细碎的嘲讽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苏晚的耳朵里。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但她没有抬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摊开的课本上。
　　不能生气，苏晚。你现在没有资格生气，也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口舌之争上。
　　就在她准备戴上耳机隔绝外界噪音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过道处传来，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让周围的嘈杂安静了几分。
　　“同学，这里有人了。”
　　苏晚猛地抬起头。
　　江予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正站在她旁边的过道上。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刚才那几个嚼舌根的女生，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那几个女生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讪讪地闭上了嘴，悻悻地转过头去。
　　江予收回视线，拉开椅子，在苏晚身边坐下。
　　“来这么早？”他侧过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愣了一下，连忙把擦干净的伞从书包里拿出来，双手递给他：“嗯，怕没位置。对了，这是你的伞，谢谢你那天……”
　　江予接过伞，随手放在脚边，并没有立刻打开检查，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了苏晚的桌面上。
　　“给你的。”他说。
　　苏晚看着那瓶还带着余温的牛奶，有些错愕：“给我的？”
　　“看你脸色不太好，早上应该没吃早饭吧。”江予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空腹听课容易胃疼。”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因为赶时间没来得及吃早餐，此时胃部正隐隐作痛。可她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仿佛对谁都漠不关心的少年，竟然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谢……谢谢。”她低下头，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瓶身，那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方才的委屈。
　　讲座很快开始了。沈教授在台上激情澎湃地讲解着复杂的建筑理论，PPT上的图纸密密麻麻。苏晚一边喝着温热的牛奶，一边飞快地记着笔记。胃部的不适感渐渐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宁。
　　中途休息时，苏晚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边的江予：“对了，你说你有事不来听讲座，怎么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因为她看见江予并没有在看台上的教授，而是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着。
　　出于好奇，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屏幕。
　　那是一个招聘网站的界面。页面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兼职信息：家教、翻译、文案撰写、甚至是深夜便利店收银员……而江予的手指，正停留在一个“急招夜间数据录入员”的岗位上，薪资标注得极高，但要求是必须通宵工作。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记得很清楚，江予是建筑系的天才，拿过无数国家级奖项，各大设计院早就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以他的能力和家世（虽然她不清楚具体背景，但看他平时的穿着用度便知绝非普通家庭），根本不需要去做这种廉价且透支身体的兼职。
　　除非……他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那天在雨里，他随手给出的善意，或许并不是因为他有多闲，而是因为他同样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却依然愿意分出一把伞，为她遮风挡雨。
　　“江予……”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予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锁上了手机屏幕，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对上她探究的视线。
　　“怎么了？”他问，神色依旧平静。
　　苏晚张了张嘴，想要问出口，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每个人都有不愿被人窥探的伤口，既然他选择沉默，她又何必去揭开这层伪装。
　　“没什么。”她摇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就是觉得……你很辛苦。”
　　江予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将她面前喝空的牛奶瓶拿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辛苦。”他低声说道，目光落在她刚刚写满笔记的本子上，“比起某些人一边扛着整个家的重担，一边还要在这里装作若无其事地听课，我这点事，不算什么。”
　　苏晚愣住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家里的变故，知道她承受的流言蜚语，甚至知道她此刻强撑着的坚强。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戳破了她最后的伪装，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在硬撑，我都看在眼里。
　　眼眶再次发热，苏晚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重新低下头，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别怕，我在。*
　　这四个字，不是江予说的，却是她此刻最想对他说的话。
　　讲座结束后，人群熙熙攘攘地涌出报告厅。苏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和江予道别，却见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又开始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没带伞？”江予忽然开口。
　　苏晚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嗯，早上出门太急……”
　　话音未落，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再次撑开，稳稳地遮在了她的头顶。
　　“走吧。”江予单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迈步走进了雨幕中，“我送你回宿舍。”
　　苏晚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听着耳边规律的雨声，忽然觉得，这场秋雨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林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但在这沉默中，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雨势稍微大了一些。苏晚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江予。
　　“江予。”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他垂眸看她，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显得那双眸子更加深邃。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苏晚鼓起勇气说道，“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可以帮你占座，可以帮你整理资料，可以……陪你一起熬过那些难熬的夜晚。”
　　她说得语无伦次，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
　　江予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过了许久，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苏晚笑了，那是这几天以来，她露出的最轻松、最真心的笑容。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江予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黑色的伞，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拿出手机，删掉了刚才浏览的那个夜间兼职页面，转而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已经修改了十几版的建筑设计稿，标题写着：《城南老旧社区改造计划——参赛备用》。
　　奖金很高，足够支付他母亲下一阶段的医药费。
　　但他更希望的，是能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老社区里，为那个叫苏晚的女孩，留住一片能让她安心停靠的港湾。
　　雨还在下，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两颗孤独的灵魂，已经在这场冰冷的雨季里，找到了彼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