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沐知春

2、第 2 章 ###

　　### 第二章晚自习的纸条
　　九中的晚自习总是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惨白的光线洒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上，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窗外的蝉鸣已经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偶尔掠过的风声，和教室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予安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最后一排飘。
　　江驰今天来得很晚，直到晚自习铃响前两分钟才踩着点进教室。他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黑色的校服拉链拉到了顶，下巴微扬，手里拎着一个空的书包，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那个专属的角落里。
　　坐下，趴倒，一气呵成。
　　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他自成一个世界，一个拒绝任何人访问的孤岛。
　　林予安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桌面上摊开的英语课本。那是他刚才收作业时，顺便从江驰桌上拿过来的。江驰的英语作业是一片空白，课代表不敢催，只能求助于身为英语课代表的林予安。
　　林予安叹了口气，翻开那本崭新的、几乎没怎么被翻动过的课本。
　　书页很新，散发着油墨的香气。林予安拿起笔，正准备在空白处写下几个重点句型，视线却忽然顿住了。
　　在课本的扉页，也就是封面的内侧，有一团被涂黑的墨迹。
　　那是有人用黑笔狠狠地涂画过的痕迹，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张划破。林予安凑近看了看，隐约能辨认出那原本似乎是一个名字，或者是几个字，但被主人极其厌恶地抹去了，只留下一团狰狞的黑色漩涡。
　　林予安的心脏莫名地缩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雨中那个湿透的肩膀，想起今早那盒温热的牛奶，又想起此刻趴在桌上孤独的背影。
　　这个叫江驰的少年，似乎总是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带刺的壳里。
　　林予安犹豫了一下，从笔袋里拿出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他没有在上面写字，而是拿起笔，在便利贴的中央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巴，旁边还加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画完后，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傻气，耳根微微发热。他刚想把便利贴揉掉，但手指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舍得。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画着笑脸的便利贴夹进了英语课本的第52页。
　　那是这一单元的第一课，标题是《New Beginnings》（新的开始）。
　　做完这一切，林予安合上课本，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向最后一排。
　　教室里很安静，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林予安走到江驰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江驰。”他压低了声音。
　　趴在桌上的人动了一下，校服帽子滑落，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江驰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被打扰的不悦。
　　“干嘛？”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林予安把英语课本放在他的桌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你的书，”林予安看着他，眼神清澈，“还有，今天的英语作业……如果你不会写，可以空着，不用勉强。”
　　江驰眯起眼睛，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温吞的少年。
　　林予安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转身就要走。
　　“喂。”
　　江驰忽然叫住他。
　　林予安停下脚步，回头。
　　江驰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趴回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留给林予安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林予安有些失落，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
　　晚自习过半，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江驰醒了。
　　他坐直身体，揉了揉发麻的手臂，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周围。前排的几个女生正在偷偷传纸条，后门的窗户上偶尔会出现班主任那张令人胆寒的脸。
　　一切都很无聊。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桌肚里的烟盒，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昨晚那包烟已经被雨水泡烂扔了。
　　江驰烦躁地啧了一声，随手从桌肚里把那本英语课本拽了出来。
　　他并不打算学习，只是想找点东西垫着睡觉，或者干脆撕两页纸折飞机。
　　书页哗啦啦地翻动。
　　就在翻到第52页的时候，一张淡黄色的纸片飘落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在他的腿上。
　　江驰动作一顿。
　　他垂下眼帘，看着腿上的那张便利贴。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用黑色水笔画的笑脸。线条不算多么流畅，甚至那个太阳画得有点像荷包蛋，但那个笑容却显得格外刺眼——因为它太干净，太温暖，与这个冰冷压抑的教室格格不入。
　　江驰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久到前面的女生都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又被江驰那阴沉的脸色吓得赶紧转回去。
　　他没有把纸条揉成团扔掉，也没有像对待课本扉页那个名字一样把它涂黑。
　　他用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张便利贴，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弯弯的嘴角。纸张很薄，却仿佛带着一丝那个少年指尖的温度。
　　林予安。
　　江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会在暴雨天跟他说谢谢的笨蛋，那个会把热牛奶放在他桌肚里的傻瓜。
　　江驰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抹弧度转瞬即逝，快得没人捕捉到。
　　他将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回了课本里，然后拿起了那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水笔。
　　他没有睡觉。
　　在接下来的两节晚自习里，九中著名的“睡神”江驰，竟然破天荒地坐得笔直。他一手按着课本，一手转着笔，虽然眼神依旧有些懒散，但他确实没有再趴下。
　　偶尔，他的目光会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倒数第二排那个靠窗的位置。
　　那个少年正低着头认真地记笔记，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
　　江驰收回目光，在英语课本的空白处，鬼使神差地写下了一个单词。
　　*Forget-me-not.*
　　（勿忘我）
　　写完，他又觉得矫情，眉头一皱，用笔尖在那个单词上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但没有涂黑。
　　那个单词依然清晰可见，像是一个隐秘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誓言。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林予安正在收拾书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将那本英语课本“啪”地一声扔在了他的桌上。
　　林予安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江驰正站在他桌边，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书。”江驰言简意赅。
　　“啊，谢谢。”林予安连忙把书拿过来。
　　江驰没说话，转身就走。
　　林予安翻开书，正准备合上，却发现书页里夹着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只是这一次，便利贴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那字迹潦草狂放，笔锋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力透纸背。
　　——“笨蛋。”
　　林予安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林予安觉得，这个九中的秋天，似乎比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江驰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对着书本傻笑的少年，压低了帽檐，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彻底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