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盼君归 ...
-
裴定渊对这段记忆很模糊,他只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血腥的夜晚。
他提着刀,站在城墙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血顺着他的刀尖往下滴,砸在地上,随着他一步一步,在青石砖上生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有人在喊他。
“殿下!殿下快走!叛军杀上来了!”
他转过身,看到那些黑影,从城墙的另一端涌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要将整座城吞没。
他握紧了刀。
“来啊!”
他声音嘶哑:“谁敢上前!来一个,杀一个!”
他提着刀,朝着那些黑影冲了过去。
可随后画面一转,那些黑影又消失不见,化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笑着冲他喊:“小裴!”
“小裴,你怎么在这儿?”
“小裴,我回来了!”
“裴定渊!你怎么杀了这么多人……”
……
“陛下?”
“陛下……”
“陛下!”
李福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将陷入幻梦中的裴定渊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寝殿里,手中还握着一柄剑,剑尖指向前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李福全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陛下……您、您这是……”
裴定渊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脸上满是茫然。
他不是在和叛军厮杀么?
他的目光缓缓转动,扫视着寝殿。
殿内燃着炭火,帷幔低垂,所有的陈设都和他入睡前一样。
除了——
那些躲在帷幔后面的黑影。
不止。
梁柱之间、还有角落的阴影处,也藏着同样的黑影。
他们正窥视着他。
“出来!”
裴定渊的声音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滚出来!”
见他冲着空气咆哮,李福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跟着裴定渊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双眼睛像是失去了焦距和神采,只有深不见底的杀意。
暗七见势不妙,闪身挡在了裴定渊面前。
“陛下!”
他语气焦急,试图唤醒他。
裴定渊却仿佛听不见一般,握紧手中的剑,一步步朝着帷幔走去。
“想刺杀朕?”
他的声音很轻。
“那就来试试!”
他举起剑——
“陛下!”
“您醒醒啊!这里根本没有人!”
李福全声嘶力竭地喊道。
没有人?
裴定渊的剑停在了半空。
他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一手捂着脑袋,脚步踉跄,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从一片混沌中脱身。
他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
帷幔后,真的什么都没有。
殿内除了他之外,只有李福全和暗七。
满殿明亮的烛火,足以让他看清是怎么回事。
“陛下……”李福全声音中带着哭腔,“奴才求您了……把剑放下吧……”
裴定渊举起手中的剑。
剑刃上倒映着他的脸。
憔悴、苍白、眼睛布满血丝。
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狰狞。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晏昭雪说过的,要阻止他变成暴君。
对,他不可以变成他口中原著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他的手指猛然收紧。
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不能变成暴君!
他不能让自己疯掉!
他抬手,狠狠地从自己的手臂上划过。
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
“去请……张太医来。”
李福全愣了一下,然后飞快的跑出去。
没过多久,张太医便来了。
裴定渊松开剑,暗七重新回归阴影里。
血珠顺着裴定渊的手指往下淌,他的眼神清明了些许,但还不够。
他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狠狠按在伤口上。
刚刚才被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涌出血来。
看着他近乎疯魔的举动,张太医的手都在抖。
“陛下……您……”
裴定渊的呼吸逐渐平稳,持续的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靠坐在床榻边,任由张太医换掉纱布,重新上药包扎。
他闭着眼,只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逃出来,浑身虚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暗卫走了进来。
“陛下!晏大人来信!”
裴定渊的眼睛一下子睁开,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点亮。
“拿过来。”
暗卫双手将信呈上。
裴定渊用还沾染着血迹的手指,接过信拆开。
是晏昭雪的字迹。
「陛下……」
信中只有寥寥几句,裴定渊却看了很久。
他的手还有些抖,但心跳已经慢慢的平复。
“随信送来的药呢?”
听到他的话,暗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药瓶。
裴定渊接过,想也不想就从中倒出一粒药丸咽了下去。
李福全吓了一跳:“陛下怎可如此!这、这到底是什么药?”
张太医也慌了,一把夺过药瓶,凑到鼻尖仔细的闻了闻,又倒出一粒,拿指甲刮了些许下来品尝。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
“是好东西,能清心安神。解陛下上次所中香料之毒。”
李福全这才松了心神,跌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裴定渊没有理会他们,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服过药后,他就靠在床榻上,慢慢的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冷冽。
“暗一。”
一道黑漆漆的人影,从阴影中闪身而出。
“属下在。”
“安王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已经查到了好几条暗线。户部、兵部……”
随着他的汇报,裴定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继续查,一个都不要漏。”
“是。”
待人退下后,裴定渊重新躺好。
他将手中捏着的那封信按在胸口,在脑海中勾勒着晏昭雪的模样。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此时这种疼痛,却正是他需要的。
他要快。
更快一点。
只有把京中的事情都处理干净,他才能早点把那个人接回来。
---
北境边境,祁县。
夜色已深,晏昭雪还在帐子里翻看着那些送来的奏报。
有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是赵烨迟,他手中还端着两碗热汤。
“喝点暖暖胃。”
晏昭雪接过:“多谢。”
赵烨迟在他对面坐下,捧着自己那碗喝了一口。
“你这也太忙了,这么晚了都不睡。”
晏昭雪失笑:“你不忙,不也还没睡?”
赵烨迟瞪了他一眼:“我可不一样。”
晏昭雪不与他争辩,随口转了个话题。
“怎么想起来给我送汤?”
听到他这么问,赵烨迟脸上挤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是一位自愿前来干活的老兵,指名道姓要给你送的。”
晏昭雪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买粮时遇见的人。
“看来我人缘还不错。”
他不动声色道。
赵烨迟哼了一声,将自己那碗汤喝掉,收走他手中的碗,走了出去。
第二日,晏昭雪找到了那位给他送汤的老兵。
果然,与之前他遇见的是同一批。
原主不仅在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还培养了许多老兵来打探消息。
这个叫王壮的,便是他们的头儿。
两人聊了几句,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晏昭雪得知了原主曾向他们许下的承诺。
“那时大人您告诉我们,总有一天,我们会夺回属于大周的土地,将蛮人打得不敢再入关来。”
听到这段话,晏昭雪是震撼的,同时心中也忍不住感叹。
那时的原主才多大?
竟然就敢许下……如此堪称狂妄的承诺。
这便是少年权臣么?
虽然原主已经不在,但晏昭雪既然接替了他活下来,便会努力完成他的梦想。
他郑重地向王壮行了一礼。
“大周现在有粮、有兵、有铁,还有陛下这位明君。”
“你们所愿,一定会实现。”
王壮笑了笑,再次递给他一碗热汤。
帐外,风依旧很大,不断的发出呜咽声。
可帐子里,晏昭雪手中那碗热汤的温度,许久没有散去。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他们就像是在各自领域里闪闪发亮,等待着冉冉升空的星辰。
共同组成了如今这幅漫天繁星的景象。
---
临近年节,京中再次热闹了起来。
大街小巷都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忙着贴春联、备年货,就连宫里的御花园,也被装点得喜气洋洋。
只有勤政殿里,依旧维持着那副冷冷清清的严肃模样。
裴定渊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折子,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李福全在一旁伺候着,看着陛下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心中无奈又心疼。
虽然上次晏大人染疾的事,已经被调查清楚,是为了离开禹州而放出的假消息,可陛下却……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裴定渊被这动静拉回神,看向李福全问道:“除夕那日,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李福全愣了一下。
陛下这是在问他的想法?
是了,晏大人此次,应该是无法回京过年了。
想必陛下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老奴自然是跟着陛下。要不……到时候陪您去城墙上看烟花?听说今年……”
“那种一瞬即逝的灿烂,不是朕想要的。”
话被打断,李福全只好咽了回去。
思考片刻后,他再次道:“那陛下您想要什么?老奴让人去准备。”
裴定渊摇摇头。
“朕什么都有,也什么都不需要。”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又飘远了。
他一向擅长等待时机,这些年一直把握得很好。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处事方式。
但偶尔,也会有不想继续等下去的时候。
那些原本可以忍受的等待,在某一刻,突然就变得格外漫长。
裴定渊静静的发了会呆,又重新拿起面前的折子,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表情恢复平静,如同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福全见状,悄悄地退到一边。
几天后,身在祁县的晏昭雪,再次收到了京中来信。
刚接到信时,他的心情是愉悦的,可看完后,他却久久的坐在原地没有动。
信很短,只有几行。
可裴定渊的字里行间,几乎全在暗示三个字。
「盼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