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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观尽民苦,方寸稚童渡乱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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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入州府坐稳根基后,张莽对林晚的看管,悄然松了几分。
黑山山寨时期,她是被圈禁在方寸后院的囚徒,寸步难离、全程紧盯,连呼吸都要受制于人。可如今身居州城府宅,他已是割据一州、名动四方的一方霸主,林晚的身份是堂堂正正的压寨夫人、府城主母。过度严苛的拘禁反倒落人口实、显得小家子气,惹人猜疑。
加之近两年林晚愈发温顺麻木、安分供给,从未再有过激反抗与出逃心思,张莽便顺势松了桎梏。不再锁院禁足,允许她带着母亲苏桂兰,时常在府城街巷散心走动、透气闲逛。
府城不比黑山,没有终年不散的血腥戾气,没有刀口舔血的厮杀惶恐,街巷规整、屋舍林立,一派人间城郭的模样。可乱世底色从未真正褪去,只是换了一种更沉默、更悲凉的方式,藏在繁华假象之下。
街巷边角、城门内外,依旧蜷缩着无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靠着州府每日施放的粮米苟延残喘。
满城皆知,如今这片地界是乱世净土,只因寨主张莽心善安民、广施粮米,才让数十万百姓得以活命。
所有恩惠的名头,尽数落在张莽身上。无人知晓,那些源源不断、足以养活整座州城流民的粮米,皆是林晚日复一日从系统中取出、暗中供给。
每每林晚随仆从缓步走过街巷,百姓见她衣着华贵、气度温婉,皆知是张夫人亲临,纷纷起身行礼、由衷感念。
“多谢寨主、多谢夫人庇佑,若不是二位,我们早就饿死街头了!”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萦绕耳畔,真诚又滚烫。
林晚沉默走着,眼底只剩复杂难言的沉郁。
她心底反复自问:这乱世当真只靠恶人立足吗?可底层最无辜的百姓,为何要生生承受天灾人祸、饿死飘零的苦楚?他们从未作恶、从未争权,却成了乱世争霸最廉价的牺牲品。
两年深山囚笼,磨掉了她的锐气,也养出了她深入骨髓的戒备。哪怕身处安稳府城,只要有陌生人贸然靠近,她依旧会下意识后退、浑身紧绷,防备所有未知的善意与恶意。
可看着眼前一张张枯槁却鲜活的脸,看着无数人因自己暗中送出的粮米得以苟活,她心底终究生出一丝微弱的慰藉。
纵然她身陷囚笼、身不由己、沦为霸业工具,可至少,她间接救下了数万无辜苍生。这是她深陷炼狱般的日子里,唯一一点不值一提、却足以支撑心神的暖意。
一日闲逛街巷,一桩刺骨悲凉的景象,猝不及防撞入她眼底。
街角破败屋檐下,一对贫苦夫妇正含泪拉扯着年幼的女儿,低声议价。世道崩坏、钱币贬值,金银早已换不来饱腹粮食,唯有实打实的米面,才是乱世硬通货。他们走投无路,只能忍痛卖掉亲生女儿,换一口口粮活下去。
小女孩不过六七岁年纪,衣衫破烂、满脸泥垢,吓得浑身发抖、泪眼婆娑,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哭声细碎绝望,却不敢大声哭喊。
周遭流民围观众人皆是一脸麻木,见惯了这般卖儿鬻女、骨肉分离的乱象,无人唏嘘,无人阻拦,只剩无尽悲凉的习以为常。
林晚心口骤然一揪,瞬间停住脚步。
她见过山寨厮杀的淋漓血腥,见过人心叵测的阴狠算计,也亲身熬过极致折辱的绝境,可这般至亲骨肉生生拆分、人情凉薄到极致的场面,依旧让她心头酸涩难忍。她快步上前出声制止,望着眼前苦苦挣扎的夫妇,眼底满是不解,轻声发问:“如今张大人日日开仓放粮,赈济流民,府城周遭早已少了饿殍,你们为何还要走到卖儿鬻女这一步?”
那对夫妇闻声抬头,脸上满是沧桑麻木的苦涩,眼底尽是身不由己的无奈。那妇人抹着满脸污浊泪水,哽咽出声:“夫人,我们也万般不愿啊。可乱世飘摇,谁能笃定好日子长久?张大人的粮今日能放,明日、后日若是停了,我们一家依旧难逃饿死的命。”
身旁的丈夫连连附和,语气卑微又悲凉:“多一张嘴,就多一份消耗。我们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只求趁着眼下有粮,舍弃一个,保全一家活命……”
妇人下意识轻轻抚了抚自己干瘪的小腹,眼底藏着一丝微弱又自私的期许,字字戳心:“我腹中尚有孩儿,总要先保着肚里的骨肉活下来。”
林晚怔怔立在原地,瞬间失语。
她这一刻才彻底通透,在这男尊女卑、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世道里,女孩从来不算骨肉至亲,更像一件可交易、可舍弃的物件。危难绝境之时,女孩童永远是最先被舍弃、被牺牲、被变卖的那一个,生来卑微,命如浮萍,半点不由己。
她见过杀戮、见过血腥、见过折辱,可这般生生拆分骨肉、人情凉薄的场面,依旧让她心头酸涩难忍。
林晚心底澄澈透亮,看得比谁都明白。她起初只想赠出一批粮食,劝这家人好好留住骨肉,不必走到卖儿鬻女的地步。可转念一想,这乱世寒门本就艰难维生,多一口人便多一份拖累,重男轻女的世道早已刻入人心。今日她施舍粮食救下这女孩,待粮米耗尽、日子拮据之时,这家人依旧会为了自保舍弃女儿,她终究逃不过被变卖、被牺牲的宿命。与其让她留在原生家中,迟早落得同样凄惨下场,不如由自己带走。心念既定,她便吩咐下人,赠予这对夫妇数倍充足粮米,足够他们全家安稳度日、熬过荒年,以此为资,将小女孩正式带回府邸养育。
那对夫妇得见满仓粮米,瞬间喜极而泣,对着林晚连连磕头谢恩。在他们眼里,女儿能跟着堂堂寨主夫人,脱离流民泥沼、衣食无忧、远离饿死冻死的结局,已是天大的福气,是这辈子修不来的造化。
他们毫无不舍,满心都是感激,利落松开了紧抓女儿的手。
可小女孩不懂这些生存疾苦,只知自己被至亲舍弃,从此无家可归。她站在原地,瑟瑟发抖、泪眼朦胧,看着父母拿着粮食匆匆离去的背影,小小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满心都是无助与惶恐。
林晚看着她孤零零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沿路继续行去,她又见数名流落街头的孩童,有男有女,皆是父母亡故、亲人离散,独自在乱世里苟延残喘,随时可能冻饿而死、或是被人牙子掳走折辱。
孩童无辜,乱世何辜。
她终究不忍,尽数吩咐仆从,将这几个无依无靠的孩童一并带回府中。
此事很快传到张莽耳中。
手下侍卫、管事皆有疑虑,怕这些来路不明的孩童藏有隐患、滋生事端。可张莽细细思忖过后,却彻底放下了戒备,选择默许。
这些孩子年幼弱小、无根无凭,翻不起任何风浪,威胁不到他的霸业,更撼动不了他对林晚的掌控。在他看来,林晚常年深居简出、心境抑郁、麻木压抑,收留几个孩子陪伴消遣、解闷散心,也算安稳后院、稳住她的心性。
更何况,她是名正言顺的夫人,适度施恩、善待孤童,反倒能为她、为自己博取贤良爱民的美名,收拢底层民心。
自此,府邸后院多了几分鲜活稚气。林晚闲来无事,便陪着一众孩童玩耍,给他们讲安稳人间的故事、讲童话趣事,教他们识字明理。看着孩子们纯粹无忧的笑脸,她压抑数年的心境,终于得以稍稍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