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难越[悬疑]》江辞我

71、第 71 章 交代

　　在这个世界上，人其实与植物的生活体验也没什么区别，大多数时候，人的命运在出生之前就决定了，像植物一样，不管被丢在哪里都只能生长，向上，向下。

　　所以，某种意义上，丁胜男和一株荨麻也没什么差别。

　　春天是一年到头最美好的时间，可也是抑郁症的高发期。万物萌发的时节里，种子从隔绝一切忧愁的土壤里冒出头来，面对风，面对雨，它第一次看到世界的美丽，也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弱小。与此同时，十八岁的丁胜男也离开了家，一边打工维持生活，一边叩问自己，她到底想怎么活着，她当然没空注意到一株荨麻的萌发，甚至没注意到春天的短暂到来与离开，在她的世界里有那么多那么多重要的事情，都比春天重要。

　　不过，对于夏日，植物和人类大概会有不同的感受。整个世界都在燃烧，哪怕是矮小如荨麻也能接到从叶片缝隙里洒落的阳光和雨水，所有树都在争先恐后地踮着脚向上走。对于二十岁的丁胜男来说，这种天气实在灼热难耐，为了考上警校，她训练得很辛苦，皮肤也被晒黑了许多，逼着自己耐着心去看那些曾经觉得是天书的课程。在夏天，每个人和每棵树都拥有一场分秒不停的斗争，没有谁能停下脚步。

　　秋季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全新开始的日子。这时候，荨麻会结出不起眼的果子，暗淡、褐红色、小的像是蚂蚁，没有人会为它的成果欢呼，只有它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微小胜利，是它这一年里一日不停歇的证明。二十四岁的丁胜男这一年终于毕业考上了兴州，没有人为她庆贺，只有她自己在第一天下班的时候路过商场里的蛋糕店时驻足了，因为没有预约，店员只能拒绝她的订单，她便买了一块黄油吐司在地铁上边哭边吃，她哭得实在太惨了，惹得坐在旁边的那个年轻姑娘递给了她一张纸巾。

　　漫长的冬天里，不管你是人，还是动物亦或是植物，只要活着就拥有一个共同的期待——春天快来吧。植物攒着所有的力气往下扎根，那姿态和被冻得卷起了脚趾的人差不了多少。明天会不会暖和些，明天能不能发芽，二十七岁的丁胜男明天还能不能找到妹妹，所有生物都畏畏缩缩地躲着，问题的答案都交给了不知道哪天才会来临的春天。

　　兴州。

　　丁胜男施完肥，看着还是有些萎靡的荨麻叶片，没忍住碰了一下，瞬间被毛刺蛰得缩回了手，她忍不住吐槽：“这点倒是一样。”

　　她退后两步，有些迟疑地看向身后的蒋今越：“这就行了？”

　　“理论上是的，不过荨麻一般都在野外，不太适合在城市里，我也不确定能不能长好。”蒋今越端详了下，“这里的土排水性还可以，就是要多施肥，等会我把链接发给你，水就不用多浇了，如果一直没下雨的话，就一周浇一次。”

　　一回到兴州，丁胜男张罗着租了套房子，中介还是头一次见她这种别的都不在意，就专挑一楼带院子还爽快的客人，还好这种房子市面上有不少，没过两天就成了交。

　　入住当天，丁胜男就干起了园艺活，她第一次干，就算有蒋今越的指挥也还是笨手笨脚，但好在有蒋今越，把从丁亚楠身上长出来的那株荨麻移植过来还算顺利。

　　一手泥泞，丁胜男跑去洗手，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到消息，整个人松懈下来。

　　“陈跃抓到了，他不敢出市，就躲在一个朋友家。”

　　两个人连夜回到了临江，正好赶上对于陈跃的审讯。碍于身份，丁胜男只能旁听，蒋今越只能等在外面，好在这桩案子由徐局亲自负责审讯，她们倒也放心。

　　她们那天在那只麻袋里找到的不止是丁亚楠的尸骨，还有她的手机和身份证件，临江当地警方很快就开始了侦查，那条项链当然指向了易峥。除此之外，通过恢复数据的手机聊天记录，他们很快就锁定了从犯，那就是丁亚楠的前男友，陈跃。

　　高中毕业后，易峥去了兴州，陈跃留在临江读了本地的一个大专，两个人的生活天差地别，自然再也没有什么交集。跟前途光明的易峥不同，这些年的陈跃已经吃了两次牢饭，去年出狱后开了家台球厅，生意一般，但也勉强够他生活，如今的陈跃比高中时胖了快一百斤，满脸横肉油光满面，完全变了个人，再也不见当年的挺拔俊朗。

　　对于三进宫的陈跃来说，一切流程都已经轻车熟路，甚至不用警方怎么费功夫，他就供出了当年的全部事情，甚至还一股脑说出了当年易峥是怎么偷题赚钱的以及他们跟甄远的交易。

　　一开始，甄远只想要钱。直到有一次，他在学校里跟另一个老师发生了冲突，便让陈跃找了几个弟兄在小巷子里打了对方一顿算做出气，这种事情在陈跃那里只不过是一件时有发生的小事，没想到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从此之后，甄远开始变本加厉地遥控这些混混们为自己做事，最终提出了一个让他们不明所以的要求——杀了丁亚楠。

　　“什么？为什么杀她，这我还真不知道。易峥也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陈跃耸了下肩，“但他很坚持，只要我们不答应他，就鱼死网破。我当时只是个未成年的学生，被一个成年人这么要挟，我也没办法啊，是不是啊警察叔叔。”

　　算算时间，甄远提出这个要求的时间正好在唐琳被丁亚楠救出之后的第二天。彼时的陈跃当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对于现在的丁胜男和蒋今越来说，甄远的动机大概并不难推测。甄远害怕自己猥亵过学生的事情被揭发，如今能够借刀杀人，他当然要好好利用一下。

　　那是陈跃第一次跟易峥发生冲突，倒不是他真的有多喜欢丁亚楠，而是再怎么傻他也知道，打架偷东西都无所谓，大不了住一段时间看守所，但杀了人就真的是另外一回事了。

　　然而，一边是牢牢抓住了他们的把柄的甄远，另一边是也决不允许他们偷题的事情被泄露出去的易峥，为了隐瞒这些事情，答应好像成了唯一的选项。

　　“毕竟人家可是受老师喜欢的好学生啊，怎么能允许自己突然变成一个小偷呢。”说这话的时候，陈跃满脸嘲弄。

　　“所以你们杀了她？”

　　“不，我们真的没想杀她。我们想先绑架她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就把人放了，或者丢到其他人的城市。”陈跃摇了摇头，“为了这个我们还演了一出戏呢，我先找到丁亚楠，然后再找三四个兄弟来打我们，等放她的时候就说是我的仇家弄的这桩事，她不会发现的。至于她家那边我就不知道了，一直也没出去找她，听说好像是在她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封信，说要出去打工，估计是之前什么时候写的吧，那就跟我没关系了。”

　　“扯什么谎！你们拖能拖多久，只要人一放，甄远不就发现了，照样揭你们的老底。”徐局一拍桌子，震得桌面上的茶杯都抖了一下，溢出些褐色的茶水来。

　　“我都说了这么多事，有必要在这一点上给你扯谎吗？”陈跃一点都不害怕，“反正易峥是这么说的，再说了，不还真让我们等到了么。才过了一星期，我们的贾老师就摇身一变成了杀人犯，这件事你肯定知道啊。至于这件事是不是在易峥的计划之中，我可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陈跃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阵子峥哥问我搞了点药，治刀伤的那种。算算时间，好像就是那个姓蒋的被捅死那天。”

　　徐局没想到易峥的事情还会跟当年蒋国良的案子扯上关系，难不成当年他抓错了人？他愣了几秒，回过神来：“别转移话题！继续交代是怎么杀人的！”

　　“我都说了，那真是意外。谁让她想跑呢。”陈跃叹了口气，“听说你们把人抓了，我们都打算过两天放人了，谁能想到那天她自己挣脱了绳子。都认出了我们是谁，这让我们还怎么放人？易峥还怎么当他的好学生？就只能杀了呗，他本来说是直接丢进河里，但没想到，丁亚楠把他的项链给吞了下去。对，就你们在她肚子里找到的那个。这玩意死人可消化不了，就不好处理了。”

　　“不过呢，说来也巧，那阵子他爷爷正好死了，所以我的天才峥哥想了个主意，葬一个人也是葬，两个人也是葬，尸体呆在坟墓里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没人会缺德到挖人家祖坟去啊……哦不好意思警察叔叔，我不是说你们缺德啊。反正我们就把她的尸体丢进了他爷爷的坟墓里。你说这人是不是挺孝顺，还给自己家的长辈找了个美女陪葬。”陈跃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没心没肺的模样惹得徐局心烦。

　　“严肃点！”

　　“对不起警察叔叔！”陈跃一下子坐得板正，还举起手来装模做样地敬了个礼，然而装不过三秒就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过刚才我想了下，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巧合的事呢。你说，峥哥这人会不会把他爷爷也杀了。嘶……这么一说，我居然跟一个连环杀人犯待了这么久，好吓人啊。”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老实交代自己的事。”

　　“我想想啊……好像真没有了。”发福后的陈跃舔了舔发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点幸灾乐祸：“警察叔叔你们看啊，我只是个小小的从犯，他才是主犯。其实我早就想投案自首了，现在后悔得拍大腿！你瞧瞧，这么一犹豫就让人家在大城市吃香的喝辣的逍遥了这么多年，你们可得主持公道啊，死刑，必须死刑！”

　　“闭嘴，他死不死刑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快说。”

　　“真没有了警察叔叔，我可是老实人。”

　　“再想想！你……”

　　丁胜男垂下眸子，不再继续往下听，转身离开了审讯室。她相信陈跃的话，或许有夸张，但大致事情脉络总不会错的，在这些年里，当年“并肩作战”的两个人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不同命运的两个人当然也发生了变化。

　　她大概猜得到陈跃的想法，陈跃眼看着当年的“峥哥”活得风生水起，只有他在这座小城市里沉沦，他当然觉得眼红，或许他后来也去兴州找过他，但两人身份地位早已天差地别，易峥当然不会自找麻烦。

　　人人都听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话，亘古不变，被抛弃的陈跃当然心生愤懑，他自觉是一条烂命，可跟他做出差不多事情的易峥怎么能活得那么舒畅，他早就看不惯易峥能够轻易地摆脱这一坨烂泥。

　　一起做的事情，要一起下地狱才对。

　　屋外，蒋今越正歪着头坐在长椅上等她，她双眼合上，应该是睡着了。丁胜男没打扰她，坐到了她的身旁，然而刚一坐下，蒋今越就睁开了眼：“你出来了。”

　　“是啊。”两个人肩并肩并排坐着，丁胜男停顿了几秒，“陈跃招了。”

　　她简单复述了下刚才陈跃的供词，蒋今越伸出手，悄悄地握住了丁胜男的手，这是一种默不作声的支持。丁胜男的手指骨节粗大，或许是在没窗的审讯室里呆了太久，手很凉。

　　“终于找到了。”蒋今越喃喃。

　　“是啊，找到证据就可以给他定罪了，哪怕只是其中一桩。”

　　“我是说你妹妹。”

　　丁胜男没再接话，只是歪着头，悄悄地靠在了蒋今越的肩上，过了一会，蒋今越突然觉得肩头一烫，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过了不知道多久，丁胜男坐直了身子，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就喊着蒋今越离开：“我们走吧。”

　　证据充分之后就是照章办事，她们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刚走几步，丁胜男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脸问她：“对了，离开临江之前，你要不要去见下易峥，这应该是最后一面了。”

　　蒋今越停住了脚步：“是啊。”

　　“那，要不要呢。”

　　声音从齿尖模糊地穿过，像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