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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婚 飞速 ...

  •   三年后,白草口猴脊岭,破漠营大营。

      主将大帐中正熬着一盅汤药,长孙岩秀躺在席上,和他打仗常带在肩上的那只海东青一起,缩着脖子看自己的女儿长孙英干活。

      长孙英站在营帐中央,一根长辫盘了个小小的发髻,衣袖拢至上臂,正抡起铁斧劈碎了两根腰粗的柴火。

      她用粗麻绳利索地捆了再一叠叠扔到床脚去,拍拍手里的灰嘱咐道,“你骨头没养好,入了秋受不了寒,记得把这些放灶膛里烧几个时辰再睡。”

      长孙岩秀囫囵“嗯”了几声,他低头喝下那碗清苦的药,抬起头看了眼心情不佳的闺女,片刻后欲言又止地收回了眼神,继续小口嘬着汤药。

      他这一辈子都在河东征战,沙场上受过伤流过血,从没怕过什么人什么事,唯独在面对自己亲女儿时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长孙英提着铁斧面无表情地转过来,“有什么话就说。”

      长孙岩秀从药碗中探出半张老脸,小心翼翼道,“元夕呢?”

      长孙英继续劈着柴,头也不抬道,“你被突厥人的马陷摆了一道,连同那二十几匹奇袭战马也受了伤,元夕自然是去给你收拾马坊了。”

      长孙岩秀顿了顿,又问,“贺兰那小子呢?”

      长孙英挑掉了刺入手指的一根木刺,“去给你采药了,雄关十几里野山园,得傍晚才能回。”

      长孙岩秀了然地“哦”了一声,又端着药碗不说话了。

      关外晚秋风大,吹得帐子“哗哗”作响,药炉子里的汤滚了两轮,冒出些清苦的味道。长孙岩秀他和海东青大眼瞪小眼,继续盯着长孙英。

      长孙英被盯得发毛,她再次转过身,“你到底要说啥?”

      长孙岩秀“啪嗒”一声搁了药碗,像是终于认输了,他抓着那海东青的粗壮脚腕,连毛都要扯下来。

      “没啥!真没啥!我就想问问你,赐婚这事儿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长孙英提着铁斧,看着自己的父亲,脸色阴沉。

      靖邑军驻守雁门关几十载,河东节度使换了五六个,到长孙岩秀这一代荣耀已至顶峰。自弘治元年起河东与突厥交战连年大捷,二十八营以破漠营为首的先锋精锐更是受封无数。

      长孙岩秀早年娶河东裴氏之女为妻,后生下一儿一女。裴氏早丧,长孙岩秀再未续弦,只将儿女带在身边亲自抚养。

      长子长孙泰在天祝之乱中殉于乌鞘岭。女儿长孙英则一直留在雁门关以医术照顾靖邑军众人。

      长孙家没有亲生的儿子,唯有一个义子长孙朔,是长孙岩秀早年慧眼识珠从朔州城捡的流民帅。十九岁便获封昭武校尉,后率领部众死守西径,东径两道雪岭最后的防线,连带着河东一府十一州全部纳入疆域版图,战功赫赫。

      时年长孙朔二十一岁,官衔已从昭武校尉变成了宣节将军,可谓前途无量。

      不过长孙英这个阿弟是个死脑筋的粗人,长安圣旨送到节度使府的时候,他正从关外游猎回来,谢过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道,“我还是喜欢昭武,比宣节好听威风多了!”

      吓得长孙岩秀忙在宣旨天使面前捂他的嘴。

      原本长孙岩秀以为一大家子就这么在雁门关好好地过下去时,弘治三年的小皇帝突然往河东递了一道圣旨。

      圣旨念在长孙氏多年守关之功,提河东节度使长孙岩秀兼太原尹,北都留守,抬俸钱三十万贯,禄米五百石,同年赐婚长孙英和中书侍郎杨玳,八月中秋时令完婚。

      长孙岩秀在府邸拿到那份圣旨时,目瞪口呆,一下子连话都说不上来。

      不是这婚事好与不好,而是这婚事来的莫名其妙。

      长孙英时年二十有七,早过了娘子出嫁的年纪,性子风风火火大大咧咧,怎么都不像个大家闺秀。这些年倒不是她不愿意嫁,而是她喜欢贺兰家那混小子贺兰嘉。

      都是边塞出身的人家,战乱连天的时节,夫妻两个没那么多讲究,几盏薄酒一袭嫁衣就算过了明路,眼下孩子都有了。

      往年赐婚都是宗室女子,长孙岩秀从没想过“断离旧婚,另赐新夫”这种事能落到自家女儿头上。

      说实话他虽然有点瞧不上贺兰嘉那副窝窝囊囊又精明的商人模样,但事已成定局无法转圜。

      圣旨上的杨玳也让他有些在意。

      大唐疆域北至瀚海都护府,南至淮南道广陵郡,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杨西台大名。

      杨玳出身弘农杨氏,四岁就在名满天下的敦儒学宫跟着世叔杨玄蒙读书。曾有位诗人在弘农讲学,离开沙涧渡口时挥笔提字评敦儒学宫:敦儒冠冕压雍庠,天下文枢第一堂。

      意思是这弘农的敦儒学宫是天下士子表率,走出来的都是治国之士,连皇家国子监也比不得半分。

      后来杨玳不负众望,十七岁登科大雁塔下留名,由先帝在太极宫钦点,拜入中书令兼太子太傅李秉忠门下。杨玳于长安初封九品校书郎,仅仅一年就爬到了七品补阙,在任时更是谏言清算了窦伯平贪墨一案。

      先帝龙颜大悦,擢升其为正五品中书舍人。

      因他高升速度惊人,京中时有传言此人雷霆手腕,行事狠辣,扫除异己不留情面,连长孙岩秀远在雁门关都有所耳闻。

      起初他也觉得这后生可能不大好相与,直到在朔州城门亲眼见到杨玳,才大为改观。

      那是新帝登基后不久,西径雪岭的元夕前夕,北塞大雪。

      朔州通往雁门战场的北城门茶楼内,身着刺史官袍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烧着一只“哔拨”作响的炭盆暖着冻得毫无血色的一双手。

      名动长安的杨大人只带了一个随从,见他冒雪前来,恭恭敬敬地起身对这位驻河东多年的老将军行了一个士子礼。

      长孙岩秀武将出身,不拘泥于繁文缛节,摆了手让他有话坐下讲。

      那时雁门长城十八烽燧打得火热,突厥趁佳节军中放松之际弄出几场奇袭,前线粮草有些吃紧,长孙朔与薛旌德连日埋伏都受了伤。

      他也不知这途径朔州去忻州上任的新刺史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递了帖子,要偷偷摸摸地见他。

      斯文的年轻刺史似乎是看懂了他的疑虑,只叫身边那个名为若华的随从从腰间金匣内摆出了一份粮单。

      “雁门苦寒,想必打了这么些天粮草早已吃紧。明日亥时,有一队胡商途径六郎城。大人只管将这份粮单给他们看,战事自能得解。”

      长孙岩秀拿起那份名录,扫了几眼。

      他虽莽直,但不傻,敲了敲桌子问,“扬大人手眼通天,这份名录恐非户部司库所出,所费甚大,帮我们可有什么条件?”

      粮草,放在哪一个时代都是能要了军民命的东西。

      名录上胡商送来粟米粮四百石、草数千束,豆料另增数百石。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弘农杨氏涉商众多,美名虽盛却也逃不过一句无商不奸。

      长孙岩秀不明白杨玳为何要对靖邑军送出这样一份大礼。但以他多年的直觉,这个年轻人或许对他有所求,且是不得不开口的请求。

      “忻州刺史,正四品下,比中书舍人可要高上不少。”

      长孙岩秀看着眼前不卑不亢的年轻刺史,出言试探,“只是这权柄下移,驻晋北锁钥。一朝离了长安,天子近臣之位拱手让人的滋味...怕是也不好受吧?后生,你在长安开罪谁了?又要老朽怎么帮你开口,不妨言明。”

      弘治开年,太子李衿登基,先帝入葬永陵,上至皇宫下至各州府郡,前朝臣子总要迎来一次革新。先帝看重杨玳不代表如今的新帝也看重杨玳。

      太子少师窦怀智从前与中书令李秉忠在朝中斗得不可开交,时人称之为窦党和李党。窦怀智扶太子李衿,李秉忠与长乐王李祎一直看不惯窦怀智挟太子弄权。

      如今李衿成了皇帝,一道诏书下去,让李秉忠悬职去给先帝守永陵,长乐王李祎则离开长安王宅,带兵驻守河西。

      杨玳身为李秉忠门生,迁忻州刺史明升暗降。

      如今这份粮草单,摆明了要让手握兵马大权两朝元老长孙氏掺和其中,替他谋得一条重回太极宫的路。

      长孙岩秀忠于李唐多年,从未想过弄权牟利,但他不得不承认杨玳送来的这份名录的确能解了雁门关的燃眉之急。

      破漠营与骁北营还在等他回去拿主意,而他在等杨玳开口,看这年轻人究竟要他做到几成。

      瓦屋檐上的雪蔟蔟落了几片,杨玳突然轻笑了一声,那是个相当平和的笑,并非轻佻,也并非嘲弄。

      年轻的忻州刺史眉宇清隽,长睫轻垂如蝶翼微敛,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杨玳将那名录往长孙岩秀身前推了三分,“下官自长安来,一路行经四方屡见流民流离,边地疮痍。难免心生恻隐,将军驻守边关多年,个中艰辛不必明说。下官不过是尽一己绵薄,稍施援手,除此以外,别无他念。”

      长孙岩秀睁大了眼睛,他像是不敢相信杨玳就这么将粮草拱手相送。

      杨玳看着他,眼中清明,“游龙自当居高山云端,而非泥泞浅沼。下官不是强人所难之人,若是想回长安,实在无需劳动将军大驾。如果将军真的相谢,在下只有一个小忙想请大人一帮。”

      元夕前夕,那是长孙岩秀最后一次在朔州城见到杨玳,年轻的官员留下了一大笔粮草,在城门风雪中拜别。

      西径关大捷后杨玳也未曾居功半分,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前线赶往忻州赴任。

      至于那个小忙,与军备相比确实微不足道。

      长孙岩秀起初不信这年轻人真能顶着窦党回到长安中枢之地,谁知杨玳忻州在任未满两年就回到了长安,还高升成了中书侍郎。

      这样一个人居然要娶长孙英,长孙岩秀着实是担心受怕。

      “杨玳对咱们多少算有恩。”

      长孙岩秀苦恼地坐在席上看着女儿,“你指定是嫁不过去,可你爹这脉人丁稀薄,要挑世家贵女顶上怕也是难。”

      长孙英脸色阴沉地能滴出黑水,一把摔了铁斧,吓得海东青直扑腾。

      “我女儿都生了,这扬大人权势滔天,难道要娶个老妇不成?”

      “谁说你是老妇?我看看哪个这么不长眼?”

      帐外传来一声清亮男声,接着中军营帐的暖簾被人揭开,迎着北塞的夕阳走进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少年。

      长孙朔穿了身黛色轻裘,随意扎成马尾的黑发上还沾着几片从马棚带出来的草叶。

      他一手抱着贺兰星,一手还拿着个拨浪鼓,腰间坠着个琉璃瓶,里头晃晃悠悠得浮着片纯白的羽毛,边逗小侄女边对着屋子里二人一鸟道,“怎么了?一个个跟打了败仗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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