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铃铛 小白团子三 ...

  •   小白团子三角形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警觉地绷直了。它盯着眠的脸,鼻尖凑近嗅了嗅——属于眠的味道变淡了。

      尽管眠的呼吸均匀,脉搏平稳。但她的体温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下降——比起变冷,更像是变远,像是在她睡着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这具躯壳里抽走了一缕最核心的温度,带着它沉进了另一个世界。

      它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叫声,眠没有反应。它把声音放大了一点,用鼻尖拱她的下巴,拱了两下,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搭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没有任何回应,指尖软软地搁在它的皮毛上,没有像平时那样下意识地反过来挠一挠它的耳朵根。

      小白团子僵住了,从眠的臂弯里钻出来,用鼻尖拼命拱她的脸颊、耳后、颈窝,嘤嘤的叫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又细又尖,一声比一声急。

      一枚铃铛从眠的发间滚落出来,碰到小白团子的脚才停了下来。

      铃身上錾着极细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又像是缠绕的笔画,线条从□□盘旋而上,一直绕到铃顶。看不清起笔在哪里,也找不到收锋在哪里。

      窗外炸开一声凄厉的猫嚎,像玻璃被利爪划破,紧接着是巨大的水花声,湿泥般沉闷的拖拽声与急促的抓挠声交织在一起,在夜色里疯狂翻涌。

      这些声音毫无预兆地撞进窗内,像活物一样灌满了房间,那湿冷的打斗声贴着后颈游走,小白团子甩了甩耳朵回过神来,爪子从铃铛上挪开。

      攀上枕头,又从枕头跳到梳妆台上,最后爬到了窗台前,不过对它来说还是太高了,它用前爪扒着窗沿,后腿在旧衣服搭的窝边蹬了好几下才把脑袋探出去。

      庭院里,一抹比夜色还深的黑影在水花中翻腾,动作凌厉而暴躁。

      是黑猫。

      即使在夜色中,那双眼睛也不会认错——琥珀色,锐利,此刻正因为盛怒而缩成两道细缝。

      黑猫似乎在和水里藏头藏尾的怪物打架。小白团子看不清那是什么,只隐约看见一团比池水更深的黑影在水下快速游动,每一次黑猫扑近水面,那团黑影就沉下去,又从另一个方向浮上来,像是在戏弄她。

      黑猫的爪子又一次拍空,水花溅了她满脸。那团黑影滑开时,水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咕噜声,像是在笑。

      小白团子远远看着,爪子不知不觉抓紧了窗沿,心里有点生气。

      黑猫之前一直想要赶自己走,吵过架,抢过鱼汤,挨过她的爪子,甚至想过要不要讨厌这只臭黑猫。可现在黑猫独自在与那个水里的黑影缠斗,背上的毛湿成一绺一绺,看起来狼狈极了。

      小白团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它刚被捡回来的那天夜里,黑猫在窗外守了一夜。

      小白团子趴在眠的怀里看得清清楚楚,黑猫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粒炭火,死死盯着自己。

      它那时候不懂。

      现在它看着池水里那团比夜色还浓的黑影,突然懂了。

      ——黑猫守的是眠。一整夜,都是。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动作比脑子快了一步。

      小白团子已经叼着那枚铃铛在赶往庭院的路上了,铃铛没有舌心,本该不响,但它碰到铃钮的瞬间,耳膜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不过被更大的心跳声盖了过去,腿肚子也有点抖,但它没有停下。

      小白团子从垂丝海棠后窜出来的时候,黑猫正好挥出那一爪。

      黑猫那一爪挥出去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

      气血攻心,盛怒之下,她只想把水里那团黑影拍碎。黑影滑开了,她的爪子带着余怒落在另一个东西上——软的,轻的,毫无抵抗力的。小白团子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落在石板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黑猫僵住了。那只爪子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挥出去那一瞬间的姿势。她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小白团子,金色的瞳孔放大了整整一圈,又从放大的状态瞬间缩成两道极细极细的缝。她的胸腔还在剧烈起伏。

      “你——你冲出来做什么?”

      小白团子趴在地上,四条腿都在发颤,但还试图站起来。它身侧被黑猫拍中的地方有一小片毛被血洇湿了,血迹不大,但洇得很快,在雪白的毛上晕开,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它用前爪撑着地面,撑了两次都滑了回去。然后它没有再撑了。

      一枚铃铛从它嘴里滚出来,和着鲜血一起落在地上。

      血在铃铛表面上停了一瞬,血沿着花纹的沟槽渗了进去,不是漫无目的地洇开,而是像一条缩小了无数倍的蛇在沿着固定的轨道游走,从□□盘旋而上,经过錾刻的每一道笔画,绕过每一片藤叶的转折处,铃身就亮一瞬,那是极淡的银色荧光,从内部透出来,一闪即逝,像流星在夜空中划出的最后一道痕迹。

      叮。

      铃铛响了。

      那一声极轻极清,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弹了一下。

      小白团子的耳朵动了动,这是它第二听到铃响,才确定那不是幻听。那是一道悠长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拽出来的回音,像山谷里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听不清是什么名字,但听得见声音穿过层层云雾、穿过厚实的泥土、穿过绵延的时光,抵达耳膜的那一刻还在微微发颤。那声音没有源头,就像铃铛没有舌心,它本该是哑的,但小白团子听到了。

      但是与此同时,它觉得自己好像要死掉了,凉意从石面渗进骨头里,血还在往外渗,它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和那股凉意做交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交出去。

      之前黑猫问它,是不是妖时,它没有回答,不是它不想,是它不能,倒不是它真如黑猫所说欺瞒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只是比起承认自己也是妖来说,更不能接受的是它并不会口吐人言,明明是同类,它们口吐人言幻化人形甚至还会术法。自己呢?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挤不出来,和普通的小动物有什么区别。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比任何时候都结实,像一块被水泡烂的木头死死嵌在声带之间。它用仅剩的力气往上顶——痛,比被爪子拍中那一下还痛,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撕开,像冰面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缝。第一口气推上来,声带震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那团东西纹丝不动。它又试了一次,把肚子里那点残存的温度全聚到喉咙口,往上一撞。那团东西终于裂开一条缝,漏出来的不是话,它听见自己的声音了,只不过仍然是难听的呜咽。它不甘心,它攒了快散架的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口气重新聚起来,顶到喉咙,顶到舌根,舌头打结,牙齿打架——不对,不是这个音,那个字不是这么发的。它急得眼眶发酸,可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流出眼泪了,这次声带在震,舌头在颤,甚至尝到了自己血的铁锈味,好在那道裂缝终于被撕开了。

      “你……”第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石板上,连它自己都差点没听见。有了第一个字,第二个字就容易多了。声带断断续续,舌头磕磕绊绊,第一句话在它嘴里滚了好几圈才找到出口。

      “你……听到……铃铛响了吗?”小白团子的眼睛对着黑猫的方向,但是已经不能聚焦了,更像是穿过她,在看那个消失在铃铛深处的余音。

      “你魔怔了?”落墨疑惑得将耳朵转了半圈,朝前,又朝后,没有铃铛声,一丁点都没有。

      铃音一直都在,从第一滴血渗进铃铛的纹路里开始就没有停过,只是只有小白团子才被允许听见。

      小白团子的身体开始变淡。

      边缘处飘出几缕游丝般的光絮,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与此同时,那些伤口里的血渗得更快了,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抽出来的,悬浮在空中,源源不断地送进铃铛里。

      铃铛正在喝它的血,贪婪地喝,郑重地喝,像在履行一个仪式。

      “这是在献祭。”水里的黑影好心提醒。

      黑猫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道白光从小白团子身体里透出来,亮如白昼。

      只是一瞬,旋即熄灭,快得像是错觉。落墨的眼睛被光刺了一下,它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小白团子额头贴着铃铛蜷成了小小的一团。

      “喂。”黑猫的声音变了调,没有回应。

      “快醒醒!”她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小白团子的脑袋。

      “你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爪尖缩进掌垫里,然后笨拙地按住了小白团子身侧还在渗血的伤口。按得很紧,紧到她的掌垫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肋骨在底下微弱地起伏“……的蠢东西。”

      “你要是敢这样死掉,”她把鼻尖抵在小白团子的耳朵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就把你埋在猫砂盆里,我说到做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