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欢迎光临 闭馆的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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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馆的钟声沉沉地敲了十二下。
眠搁下笔，笔尖墨迹已经干透了，转而在高低错落的书堆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奶茶。
小杯的分量甚至比那支羽毛笔还轻。
把吸管塞进嘴里——果然是空的，只剩吸管不满的呜咽。
棉布眼罩旁边的那只眼眸低垂着，像一朵在夜雾里无声盛开的紫罗兰。有些干涩的盯着面前的稿纸。
大概每篇作品的开端都诞生于一个精心写就的日期，直到手腕发酸，才导致结局和末尾的字迹一样仓促又潦草。
显然眠今天的作品并没有犯这样错误的机会，因为除了那个日期，后面再无其他字句紧随其上。
空白纸面摊在堆积如山的桌面上，像一句沉默的诘问。
也许下次换种格式的稿纸会好一些，换成横线还是网格呢？
横线可以约束字迹，让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不会往上飘，也不会往下沉。网格呢……网格像一座小小的牢笼，每一个字都被关在自己的格子里，虽然互不往来，但也无处可逃——这样灵感就不会随着月亮的盈缼枯竭了吧。
她这样想着，不甘心得咬了咬奶茶吸管。
大扶手椅无声滑退，厚重门扉恰到好处敞开，铺展的地毯承接住她的双足，棉麻裙摆随步履轻晃，偶尔掀起一角，露出小腿上一道黑色的伤痕。
像最狠毒诅咒，又像沉重的枷锁。
暴雨正在肆虐。
古老城墙上攀缠的花枝被狂风卷着，拼命拍打廊道两侧间隔排列的窄长彩窗，枝叶刮擦玻璃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一双双被囚禁在夜色中的手在奋力挣扎。雨水沿着彩色玻璃的纹路蜿蜒而下，将绘制的寓言传说的面容扭曲成哭泣的幻象。
眠的眉心往中间挪了半寸，嘴唇抿成一条比平时更细的线。
好在她所掌管的空间里，从来不会有这种天气。
悬挂的壁灯应和着步履，一盏接一盏苏醒，投下温暖的光晕，又在她离去的刹那渐次沉寂，明灭交替间，仿佛整座城堡都随着眠的呼吸而生。
长廊在她脚下骤然缩短。连尽头盘旋而下的阶梯，也比往日更早出现在视线里。
大厅灯火通明。书架如沉默的巨人般高耸入顶，书脊上的烫金文字在暖光中明明灭灭。
其间分散着零零星星的人，捧着书卷，缩在角落里，像被暴雨驱赶进山洞的小兽。
门上系着的紫藤风铃细碎措响。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推门躲了进来。她浑身湿透，发间滴落的水珠沿额角滑进脖颈，猛地打了个寒颤。
眠站在旋梯的阴影处，垂下眼帘。
这间唯一对外开放的阅读室，是图书馆仅有的经济来源。今晚因为暴雨，难得热闹了一些。
也许下次就可以点一杯大杯奶茶。
一条干燥的毛巾出现在女孩手边——质地蓬松柔软，甚至还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清香。女孩愣了愣，四下张望。除了埋头读书的零星客人，没有任何目光投向她。她有些疑惑，但寒意终究战胜了迟疑，伸手拿起毛巾，覆上湿漉漉的头发。
眠收回目光，转身。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绕过拱门，雕梁画栋取代了玻璃彩窗，木质斗拱层层咬合，纹样彩画鲜艳盘绕。
曲折的长廊，穿过花红柳绿与叠山理水，最后将所有景致一同引入亭台楼榭。
只是植物长势有些过于狂野。
立脚飞檐的六角亭旁，一抹黑影倏地跃进假山花簇之后。那是眠好心喂了不知多久的黑猫。
她蹲下身，朝花簇的方向招了招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瞬，又隐去了。
几条“幸运”的小鱼被眠拢进蓄了浅水的花口盘里。她轻轻晃动盘身，看那几尾小鱼慌张地打转。
往日竹影横斜的青石板小径上，只剩下花团锦簇的黑影。好在星光冷冽清澈，这样的日子用来观星倒是再合适不过。
想到接下来还要彻夜失眠，眠轻轻叹了口气。
便打算按照每月的这天惯例那般，攀上高台，坐上那张摇晃的藤编躺椅，看一夜的星星，熬过这漫漫长夜。
路径早已烂熟于心，石阶共有多少级她闭着眼也能数清。
门扉却没有自动打开。
眠歪了歪头有些无奈，感叹着今天竟然沦落到要自己开门。
手指触到那扇生锈的门把手，冰凉的铁质令指腹微微发麻。门把上攀附着蜿蜒的锈迹，像凝固的血痕。她顿了顿，在她反应这并不是通往观星高台的门之前，门已经被打开了。
门外的世界连同大雨，顷刻饱满地涌了进来。
眠沉默的间隙，被植物缠绕的墙面心虚地往后退了半寸，防止门外的雨水溅上白色棉布裙。
就在这时，一团嘤嘤哀叫的白色物体攫住了她的目光。
那东西蜷缩着，浑身湿透。雪白的绒毛被雨水打成绺，紧紧贴在皮肤上。它在发抖，抖得像暴雨中颤动的绣球花。紫蓝色细碎花朵拼成的花簇，是眠最喜欢的品种，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唤作无尽夏。
无尽夏。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可夏天终究是会结束的。
嘤嘤的叫声被暴雨打得支离破碎，却仍努力地往外送，每一声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一门之隔，将世界分割成内外两端，一端是喧嚣的暴雨，一端是无月的永夜。
而她站在中间，向它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舒展。
这是一个邀请的手势。
白色团子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雨水汇聚成的小股水流不断冲刷着，让它连连打滑。但因为得到了许可，它挣扎着站稳，又跌倒，再挣扎，再跌倒。终于，它用尽全身力气，爬上了第一级台阶。
它在向眠爬去。用一种近乎本能的盲目执着。
白光闪过，天地一瞬，万物失了颜色。
蛰伏着在眠身后，比缺月之夜还浓郁的黑暗，在这片白光映衬下定格出了一瞬形状。
如活物一般缓缓流动、缠绕、翻涌，随着她的呼吸聚拢成六翼的轮廓，极慢极慢地无声扇动。
紧接着，雷声从头顶碾了过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它，眼前骤然漆黑，小小的身体向后仰去。
预想中跌落台阶并未到来。
冰冷坚硬的鳞片稳稳接住了它，那力道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因为都不需要用力，它就可以被绞杀窒息。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听觉也开始迷失方向。耳边的暴雨、雷鸣、风啸，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眠的话语却四面八方传来。穿过雨幕，穿过黑暗，穿过渐渐弥散的意识，一字一字地落下。
“欢迎光临。”
她顿了顿，太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久到她自己都快要忘记。
“月相图书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欢迎光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