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旧事》三水呀ssy

2、承认 青石板路上

　　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砚秋脊背绷得发紧，指尖掐进掌心，微凉的疼意勉强稳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神。他不敢回头，眼角余光却能瞥见那道挺拔的身影已经拐过月洞门，深色西装在斑驳的日光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陆鸿昌枯瘦的手指依旧扣着轮椅扶手，浑浊的眼死死钉在沈砚秋身上，没有半分要移开的意思。

　　“长肉？”老人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带着久病后的阴翳，“我这身子不中用，可眼睛还没瞎。你往日最是清瘦，腰肢细得一折就能断，如今不过半载，腰腹日渐臃肿，走路都要下意识护着，砚秋，你当我陆家的门庭，是这么好糊弄的？”

　　话语字字如冰，砸在沈砚秋心上。

　　他唇瓣微微发颤，原本想好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吐不出来。六个月的身孕早已不是简单的发胖，那是实打实揣着一条小生命，小腹微微外凸，连宽松的长衫都掩不住弧度，越是刻意遮掩，越是欲盖弥彰。

　　“老爷说笑了，许是……”

　　“不必再辩。”

　　冷冽的男声骤然插进来，截断了沈砚秋慌乱的辩解。

　　陆景珩已经走到花架之下，身形笔挺地立在沈砚秋身侧，下意识将人半护在身后。他垂眸看向轮椅上的父亲，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极淡的冷意，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父亲身子不好，何必为这些琐事动气。”

　　陆鸿昌缓缓抬眼，看向自己这个留洋归来、一手攥住陆家半壁生意的长子。父子二人目光相撞，空气里瞬间弥漫开紧绷的火药味。

　　“琐事？”老人猛地咳嗽几声，枯瘦的胸口剧烈起伏，咳得面色涨红，好半天才缓过劲，目光扫过两人相贴的衣摆，“景珩，你当我真不知道？这半年你借着打理家事，日日往九姨太院里钻，如今他身子异样，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这话直白又难堪，落在沈砚秋耳中，脸颊瞬间血色尽褪，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是陆鸿昌名义上的九太太，是陆景珩的长辈，如今被当面戳破私情，羞耻与惶恐缠在一起，让他几乎要站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身侧的石桌，手背上青筋微跳。

　　陆景珩感受到身侧人的颤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随即稳稳扣住沈砚秋的手腕，指尖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人牢牢稳住。

　　“父亲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追问。”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可占有欲极强的人，护起人来从不会留余地，“这事与旁人无关，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放肆！”

　　陆鸿昌猛地拍向轮椅扶手，力道之大震得扶手轻颤，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公馆里伺候的下人吓得纷纷垂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深宅大院里的禁忌被当众撕开，还是长子与庶母的私情，一旦传出去，陆家在沪上积攒多年的脸面，便要彻底丢尽。

　　“他是你的九妈！是我明媒娶进门的姨太！”老人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震怒，“你留洋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做出这等罔顾人伦的丑事，你想毁了陆家？”

　　陆景珩眸色微沉，下颌线绷得冷硬：“名分是陆家的枷锁，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归宿。父亲常年缠绵病榻，自顾不暇，从未给过他半分安稳，又凭什么困着他？”

　　这话戳中了陆鸿昌的痛处。

　　他年过半百，身体亏空严重，娶沈砚秋不过是一时兴起，加上旁人撺掇，想着装点门面，自始至终从未碰过他。沈砚秋入府之后，守着空荡荡的院落，如同守着一座牢笼，这些，陆景珩看得一清二楚。

　　而他对沈砚秋的心思，从初见那日起就从未藏过。

　　初见时，少年一袭素色长衫，眉眼清浅，安静地立在廊下，像株被风雨困住的青竹。那一刻，陆景珩心底就生出了偏执的占有欲，他想要将这株青竹从牢笼里拔出来，牢牢护在自己羽翼之下，哪怕背负骂名，也绝不放手。

　　“好，好得很。”陆鸿昌气得面色铁青，目光骤然落在沈砚秋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骤然变得阴狠，“我问你，他肚子里的孽种，是不是你的？”

　　沈砚秋身子一颤，下意识往陆景珩身后缩了缩，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六个月的孩子，已经有了微弱的胎动，方才慌乱之下，腹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不安。可这份属于小生命的悸动，此刻在陆鸿昌眼中，不过是败坏门风的孽种。

　　陆景珩将人护得更紧，下颌微抬，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笃定，没有半分闪躲：“是。”

　　一个字，彻底敲定了这场风波的结局。

　　陆鸿昌浑身剧烈一颤，一口气没上来，眼前阵阵发黑，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看就要晕过去。旁边伺候的老妈子连忙上前，又是顺气又是递水，忙作一团。

　　混乱之中，陆景珩低头看向身侧脸色惨白的沈砚秋，指尖轻轻抚上他微微发颤的后腰，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别怕，有我。”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边响起，带着安稳的力量。沈砚秋抬眼看向他，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里面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化不开的占有与笃定。

　　他知道，从陆景珩坦然承认的这一刻起，往后再无回头路。

　　深宅风雨骤起，陆家掌家权的争夺，这段禁忌的私情，还有腹中六个月大的孩子，都将被卷入这场漩涡之中。

　　陆鸿昌缓过气后，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死死盯着两人：“要么，让他打掉腹中孩子，安分守己留在府里，这事我可以暂且按下；要么，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陆家，从今往后，再不是陆家的人。”

　　抉择摆在眼前，而陆景珩的选择，从一开始就不会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