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想要我的人?先问问这账本答不答应 ...
-
王媒婆那张涂着劣质脂粉的脸在火把的摇晃下显得格外狰狞,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发脆的借据,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戳得直抖。
那纸片上一股子存放多年的霉味儿,混合着她身上常年不洗澡的馊臭,直冲唐阮阮的鼻腔。
“当初你爹欠下城里四海钱庄的三两银子,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今利滚利,连本带息已经三十五两了!县城的黄员外心善,正缺个填房的丫头,人家愿意出三十斤陈米把你这烂摊子接过去。”王媒婆嘴里喷着唾沫星子,“三十斤米啊!够全村老少熬过这个月头了!赶紧跟我走,别给脸不要脸!”
周围原本还跪在地上、沉浸在“神迹”中的村民们,听到“三十斤陈米”几个字,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一紧。
几道贪婪且带着绿光的视线,如同饿狼般悄无声息地黏在了唐阮阮身上。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比飘落的雪花还要低上几分。
唐阮阮眼皮都没掀一下,只觉得后槽牙隐隐发痒。
三十斤发霉的陈米,就想买个大活人?
没等她开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过来,两根修长的手指如铁钳般夹住了那张微微发颤的借据。
周煜墨垂下眼眸,视线犹如精准的扫描仪,在薄薄的纸页上飞速掠过。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冷冰冰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砸下:“三两本金,按大晨律例,民间借贷年息最高不得过两分。这份借据上写的是前年入冬时借的,满打满算不足两年。即便是九出十三归的黑市套路,连本带息最多也不过七两四钱。这三十五两的复利模型,你是用冥界的算盘打出来的么?”
这一串连珠炮般的算账砸下来,前后不到三秒钟。
王媒婆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周煜墨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他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在那借据右下角的红泥印章上重重一擦。
劣质的朱砂印泥瞬间糊成了一片。
“印泥用的是市井最下等的石土掺红花,遇体温即化。唐父生前是识字的账房,即使用私章,刻痕也该是阳文小篆。这印子边缘粗糙,分明是用萝卜现刻的阴文。”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住王媒婆:“伪造契书,逼良为娼。按律,当杖脊八十,流放三千里。王大娘,你是觉得自己的骨头比这冻土还硬?”
王媒婆被那眼神刺得连退两步,后背噌地起了一层白毛汗。
她做牙婆这么多年,讹诈孤女是家常便饭,哪里见过这种把数字剥丝抽茧、直接捏住人死穴的狠茬?
但瞥见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她又陡然拔高了嗓门,掩饰不住的慌乱化作了气急败坏的尖叫:“陈铁匠!你还愣着干什么?那三十斤米可是答应分你五斤的!还不把这牙尖嘴利的小子给我废了,把这死丫头扛走!”
人群中,一个像黑熊般魁梧的汉子喘着粗气挤了出来。
陈铁匠双眼通红,眼眶因为极度的饥饿而深深凹陷,脖颈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盘根错节的蚯蚓。
三十斤米,哪怕只分五斤,也够救他家那快饿断气的老娘了。
他什么废话都没说,喉咙里发出一声如破风箱般的嘶吼,举起沙包大的拳头,带起一阵冷风,直逼周煜墨的面门。
周围人吓得捂住了眼睛,陈铁匠以前一拳能打死一头野猪,这文文弱弱的入赘姑爷只怕是要被打个脑浆崩裂。
周煜墨却没有躲,更没有硬接。
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入了唐阮阮刚才兑换物资时留在旁边的行囊,指尖勾出了一块暗红色的物事,迎着陈铁匠的面门狠狠一掷。
那是一块浸透了工业酒精的鹿肉块。
浓烈的肉香混合着刺鼻的酒气,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如炸弹般爆开。
对于一个饿了四五天的人来说,这种气味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陈铁匠那挥出一半的铁拳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鼻翼疯狂翕动,原本充血的双
就在他动作迟滞的这零点几秒内,周煜墨身形一矮,犹如一头贴地滑行的猎豹。
他一手扣住陈铁匠粗壮的手腕,身体猛地向下一沉,肩膀精准地卡进了陈铁匠的腋窝。
“借力,打力。”
周煜墨薄唇微动,腰腹核心骤然发力。
陈铁匠三百多斤的躯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沉闷的弧线。
周煜墨没有将他摔向地面,而是借着惯性,将陈铁匠的整条右臂反剪着,死死按压在院子里那个覆满冰霜的巨型石磨上!
“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陈铁匠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他想要挣扎,但周煜墨的膝盖死死抵着他的脊背,利用完美的人体杠杆原理,将千斤之力汇聚于一点。
任凭陈铁匠怎么蹬腿,也动弹不了一分一毫。
周煜墨垂眸看他,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还想要米吗?”
四周鸦雀无声。
那几个跟着王媒婆来闹事的壮丁,喉结上下滚动,双腿像是被冻在了原地。
这等杀伐果断的身手,哪里是什么靠女人养的废物?
唐阮阮站在屋檐下,搓了搓冰凉的指尖。
她看着系统面板,刚才趁乱,她狠心花了500积分兑换了【红外探测扫描】功能。
视野中,整个村子的地表都是一片冰冷的深蓝色。
然而,就在这片深蓝中,东北角的方向,却赫然亮起了一片耀眼的红区。
那是大量囤积的物资发出的发酵热量。
那个方向的坐标,正是刚才还口口声声说村里一粒米都没了的族长陈德旺家!
唐阮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慢悠悠地走到周煜墨身侧,借着理一理被风吹乱的衣角的动作,嘴唇微动,将坐标和自己的判断低声送进了周煜墨的耳廓。
呼吸喷洒在颈侧,周煜墨的脊背极为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手,将陈铁匠像丢一块破抹布一样踹到一旁。
他直起身,冷风卷起他略显单薄的衣摆。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越过人群,径直钉在一直缩在后面装聋作哑的陈德旺身上。
“族长。”周煜墨的声音不急不徐,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敲打着所有人的耳膜,“刚才除妖,我说这妖人是盯上了我们村的口粮。你连反驳都不敢反驳。怎么,大家都在嚼草根啃树皮,连王大娘为了三十斤发霉的陈米都要来逼良为娼,这村子里,居然还有值得妖人惦记的‘存粮’?”
陈德旺原本就因为刚才那场爆炸摔得灰头土脸,此刻被点名,浑身的肥肉一哆嗦,硬着头皮干笑:“周姑爷说笑了……这大灾之年,村里的公账上早就是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了。哪来的粮?”
“是么?”周煜墨伸手一探,从怀里缓缓抽出那张从黑衣人残骸中找出的羊皮地图,“那为什么妖人的藏宝图上,偏偏圈了你陈大善人家的后院?”
周煜墨迈开长腿,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地图重重地抖了抖,羊皮纸发出“哗啦”的脆响。
“根据这张残图上的标记,有人用村里本该发放给大家的赈灾粮做抵押,秘密输送给镇上的流匪换取庇护。陈族长,不如现在就开祠堂,把村里的公账拿出来,一笔一笔地对清楚。看看这三年,每一颗粟米,是进了大家的肚子,还是进了你家那深不见底的私窖里?”
陈德旺的冷汗瞬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结冰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他结结巴巴:“公、公账……前些日子下大雪,屋顶漏水,早就泡烂了!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来查我们陈氏的账本!”
“不用查账了。”
唐阮阮幽幽地接了一句,她伸出半截冻得发红的指尖,遥遥指向东北角:“这么冷的天,陈族长家后院那个用来放柴火的破地窖,上面的积雪却化得一干二净,连青苔都长出来了。什么柴火能散发那么大的热气?那是几十石陈粮捂在一起发酵透出来的地龙气!”
这话一出,如同一点火星掉进了干燥的炸药桶。
本就饿得双眼发蓝的村民们,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不可遏制的粗重喘息声。
所有的目光在瞬间变了颜色。
那些平日里对族长毕恭毕敬的农户们,此刻胸腔里仿佛燃起了一团能把理智烧成灰烬的邪火。
大家都在冻饿中等死,凭什么他陈德旺家里能藏着几十石粮食散发地龙气?!
被周煜墨卸了胳膊疼得满地打滚的陈铁匠最先反应过来,他用仅剩的左臂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野兽被夺食后的咆哮:“去他娘的规矩!我老娘昨天连草木灰都吞下去了!走!去砸了他家的院子!”
不知道是谁最先迈出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乌泱泱的人群完全无视了王媒婆尖利的惊叫声和陈德旺绝望的阻拦,宛如一股黑色的洪流,咆哮着冲向了东北角那座全村最大的青砖大院。
沿途厚厚的积雪被无数双破烂的草鞋踩成了漆黑的烂泥。
门板被撞烂的巨响,夹杂着木屑崩裂的喀嚓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周煜墨和唐阮阮走在最后面。
当他们跨过那扇已经变成碎木头的院门时,几个壮丁已经红着眼睛掀开了那块原本掩盖得极好的青石板,一股子陈旧湿冷的泥腥味扑面而来。
“砸开!”
几个锄头齐齐砸下,封藏的木门四分五裂。
陈铁匠不顾一切地跳进漆黑的地窖。
然而,没有欢呼,没有抢夺食物时的撕咬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声带着哭腔的绝望咒骂。
几个壮丁举着火把从地窖口探下身子,火光照亮了深坑里令人窒息的一幕。
足足能装下几百人的大坑里,空空荡荡。
只有靠墙的角落,堆着半人高的一小堆东西。
那是烂得发黑、长满白毛的米渣,而且里面肉眼可见地掺杂了大量灰白色的河沙和碎石子。
根本无法下咽,连禽畜吃了都会撑死在当场。
陈德旺被两个村民架着拖了过来,他看着那地窖,猛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没了!真没了啊!三天前……三天前镇上那些腰上系着‘玄’字牌的爷来过了,他们说冰灾要起,把好粮全拉走了!就留下这一堆带沙子的底裤,说就这沙子米,也抵得上我一家老小的命啊!”
他跪在泥水里疯狂地磕头,头皮磕破,暗红色的血迹在沙粒中晕染开来。
空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冷风呜咽着灌进地窖。
唐阮阮站在人群边缘,并没有看陈德旺那副恶心的嘴脸。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视线被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条彻底占据:
【强制警告!全领地饥饿值已击穿临界点!】
【检测到宿主周围群体发生大规模应激性情绪崩溃!】
【距离爆发不可控的流民暴动,剩余时间:59分59秒!】
【注:一小时内若无法为群体补充实质性热量,他们将失去人性,进行无差别吞噬。】
唐阮阮感觉自己的后颈窝在一点点发凉。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系统鲜红的倒计时。
火把即将燃尽的光影中,那些原本呆滞的村民没有动。
他们死死盯着那堆沾满白毛和河沙的霉米,下颌的肌肉开始因为过度紧绷而诡异地抽搐起来。
喉间甚至吞咽不出半点口水,只有粗噶的、像在砂纸上摩擦的呼吸声在夜风里迅速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