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债务》贫瘠狗刀

6、彩条小鱼 卢卡斯找到

　　卢卡斯找到玛希的时候，她正在心理咨询室外面的走廊里孤零零地呆坐，脸上布满一根根散落的睫毛和眉毛。
　　她今天画了古蓝色的眼影。
　　卢卡斯去看她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果然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指腹被染成蓝色。
　　玛希的诊断报告上写着抑郁症，还有，症状栏有xy之类的描述。
　　这是她咨询心理医生的第四年，也就是说，在知道身世以前，玛希就生病了。

　　卢卡斯停在走廊尽头，他叫了她一声，等玛希自己走过来。
　　薇薇安在隔壁大楼的监护室里躺着，头上被烟灰缸砸了个窟窿。
　　玛希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卢卡斯开口说：“我先来看的你。”
　　但是这并没有起到安抚作用，玛希抢过他手里的病历，一个人走了八公里回家。
　　卢卡斯一开始开车在旁边跟着她，在玛希走了一半的路程之后，终于意识到这人不是耍脾气，于是他把车停在一家超市门口，陪她走完了剩下的路。
　　直接咨询玛希的心理医生会导致她对他发难，卢卡斯记下她的诊断报告，另找了一位医生。

　　“成瘾行为和心理创伤之间可能存在强关联，尤其是情感创伤、童年经历、孤独感。”他的咨询师对他讲，“自我价值感缺失的人成瘾风险更高，有创伤经历的人在疗愈伤痛时，往往伴随收藏癖、强迫症之类的偏好。xy更好解释，譬如自卑、自我厌恶会导致用快感缓解空虚。而孤独感强烈会致使虚拟性刺激成为替代‘亲密关系’的途径。这导致成瘾行为更容易发生，且更难戒掉。”
　　卢卡斯现在才有点照顾小孩儿的实感。帮人解决问题就好，养小孩子不是这样的。事情往往是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的情况。
　　“有什么治疗方法吗？”卢卡斯问。
　　医生又灌输了将近半个小时的专业知识，直到咨询时间结束。卢卡斯在这些废话里挑挑拣拣几句还算有实操指望的话，总结下来也化作虚无。

　　“玛希，你想去海岛吗？”
　　玛希没有选择她出生的那座海岛，她把卢卡斯的问句解释成他想去海边玩儿，于是在地图上选了另外一个陌生的海岛。
　　“我从来没有来海岛玩过。”玛希坐在他的红色超跑副驾驶座上侧头对他说，风很大，撩乱了她的玫红色卷发，“因为拉尔夫说母亲是在海岛上去世的，之后把她的尸体捐赠给我。”
　　她用了“母亲”而不是“你的母亲”，用了“捐赠”而不是其他很直接、暴力、原始的词语。
　　说完，她向旁边几台超过他们的超跑里扔了花束。

　　那是卢卡斯刚刚敞着车蓬在酒店外面等她时，其他人丢进他的副驾驶座的。这座富有浪漫气息的旅游海岛上居民大多是来长期度假的年轻人，热烈直白轻佻。丢花的人有男有女。短短半小时，花就铺满座位，玛希上车的时候把它们都一股脑的推到放腿的前面。
　　卢卡斯身上杂糅了欧洲人的强健和亚洲人的儒雅，白色丝绸衬衫的扣子系得松松散散，双背宽阔，让人看他肩膀就能联想到腰腹力量惊人，想带花靠近，看看他被车身挡住的部分又是什么样的。

　　玛希朝飞驰而过的几辆车里的公子小姐们喊：“我爱你们。”
　　卢卡斯笑了一声，但在有人往他们车里一边用蹩脚的中文喊着“美丽的小姐”一边丢过来很骚包的烫金名片之后，还是把车棚升起来了。
　　“他们给你花，说明喜欢你。”玛希从腿上捏起那张名片来看。
　　卢卡斯伸手，把名片夹在自己手里，捏成一团，丢进车内的小翻盖垃圾。
　　“他给你名片，只是想泡你。”卢卡斯回答她。
　　“我又没说我不愿意。”
　　“是我不愿意。”
　　“拉尔夫知道我们单独出来吗？”玛希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
　　“我带妹妹出来旅游散心，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前面有红灯，卢卡斯踩了刹车。
　　和刚刚驶过他们的五颜六色的几辆超跑停在一处。
　　那些沸腾的年轻白人男孩还在叫嚣，把礼花彩带砰的一下挤出来冲着玛希那边的车窗。
　　卢卡斯摘下墨镜，看窗外人为荷尔蒙热闹翻滚，又看向车内，戴着一个夸张红边墨镜的美丽小姐。
　　“这是什么花？”
　　玛希从面前的花堆里挑出一支来问他。
　　“马蹄莲。”卢卡斯瞧了眼那朵花。
　　玛希又指了另外一朵问他。
　　“白桔梗。”
　　“哦。”
　　“圆瓣茉莉康乃馨 、白翠珠、小苍兰、天鹅绒。”
　　卢卡斯顺着她的手指一个接一个的报名字。
　　“你认识的花很多。”玛希说。
　　“那这束呢？”她举起一直抱在怀里的那束蓝白相间的花束。
　　卢卡斯盯着她手上的花不说话，这束花是玛希上车时就抱着的，用蓝色的丝带，白色带细闪的方形纸包好，里面还插着几束高高瘦瘦的蓝星花，很独特。
　　跟其他丢进他车里的不一样，这束包装很用心。
　　那是别人送给玛希的。
　　“是茉莉多丁。” 玛希回答自己的问题。

　　有酒花喷在他们的车窗上，那些男孩闹得太过分了些。
　　“你抱着这束花，坐在我旁边，他们应该认为你是我女朋友才对。”卢卡斯突然说。
　　“你怎么只认识别人给你的花，不认识我给你的？”玛希把被贴回椅背，把自己的花丢在那些花的上面，转头看向窗外。
　　卢卡斯下意识朝那捧花看去，感到自己手下的方向盘发烫，那股热气经流自己的全身，从皮肤的每个毛孔蒸腾，又变成夏天的热气。
　　自从卢卡斯以疾病的方式打开玛希，他意识到男女之爱是一件十分矛盾的事，它经常由人的外貌引发，然而人们却尽全力论证它不该来自那里。
　　如何从性与美德中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我有一个办法。”
　　玛希突然侧头对上他如果不刻意控制就会很直白的眼睛。
　　卢卡斯完全没办法听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把疑问说出来了吗？他只是瞬间意识到自己和那位图书馆的老师没有任何区别。
　　玛希把墨镜摘掉，露出她画的洋娃娃眼妆还有眼里的笑意。
　　她让卢卡斯把车篷打开。
　　卢卡斯没有动。
　　“玛希，比起你送我花，我更希望……”
　　玛希以为他要说轻佻的话，能让旅途变得有意思一点，笑意在她脸上放大。玛希追问他“希望什么”，但是卢卡斯的表情沉重认真，玛希担心他希望的是自己不愿意的事情，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
　　“好吧，你要我打开车窗做什么？”卢卡斯适时地往后退了一步。
　　游刃有余的笑容又回到玛希的脸上。
　　卢卡斯心里闪过一阵无以言状的难过，似乌云压境，低垂无风闷热，又不透一丝光亮的夏日昏黄的原野，你分辨不出来那是午后还是傍晚，只知道天要下一场让人不喜欢的热阵雨。
　　但是他扫过一眼她的脸，还是照做了，接着在玛希冲他恶作剧一笑的时候，率先捧着她的脸，夺取她的呼吸。
　　那些酒花、彩带塞在他们身上。
　　卢卡斯用手掌拂过她黄色吊带裙后面的裸露的背部，觉得潮热。
　　“这是还你的。”他说。

　　玛希实在不像抑郁的状况，她很大声地笑，和他在环岛公路上比赛谁骑车更快，下海追逐鱼群时，灵活地躲进礁石缝隙里让他误会她被卡住了脚腕，等他游过去的时候，突然从缝隙里冲出来，环抱住他的肩膀，十分顽劣。
　　但卢卡斯在上岸之后，宽厚又愉悦地对她说：“你果然是出生在海岛的人，天生就有游泳天赋。”
　　买泳衣的时候，玛希看了浮潜宣传海报上热带鱼红色、黄色、蓝绿的条纹，她指着一条蓝绿条纹相间的热带鱼对他说：”我要选和那只鱼颜色相近的比基尼。”
　　于是他们跑了六家店，才找到玛希想要的款式。

　　不过海下最多的是细长的银色小鱼，除此之外是姜黄色的小扁鱼，条纹鱼很少很少，和玛希穿的蓝绿条纹比基尼一样颜色的条纹鱼他们全程没看见一个。
　　鱼群围绕着玛希。
　　卢卡斯在距离她十米的远的地方，看见她把面罩扔掉。
　　那很危险，卢卡斯一下子无法估计他们的距离是否安全，一个拨水游向她。然后他看见玛希把自己比基尼的侧边的带子抽开了。
　　玛希在水下笑着看他。

　　卢卡斯环住她的腰身，抱着她浮出水面。
　　玛希在他怀里，帮他把面具也摘掉了。
　　“你刚刚为什么那么做？”他听起来很生气。
　　“这里没有我想要的条纹鱼。”
　　“就因为这个？”
　　“对。”
　　卢卡斯看着她挂水珠的眉眼问：“一会儿怎么回去？”
　　“你帮我捡。”
　　卢卡斯不说话。
　　“卢卡斯？”
　　“你想接吻吗？玛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