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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顾渊的告别 六月中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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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的一天,顾渊来了。不是从瑞士飞回来的,是从港城机场直接过来的——他这次回来,不是短暂停留,而是彻底回来。他把瑞士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房子卖了,实验室关了,研究资料捐给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他在港城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但他还是回来了,因为他想在这里度过余生的日子。
顾晨宴去机场接的他。父子俩在车上没有说太多话,顾晨宴问“累不累”,顾渊说“不累”;顾晨宴问“想吃什么”,顾渊说“随便”。到了老宅,老周已经收拾好了二楼西侧的房间——顾渊以前住的那间,他走了之后一直空着,老周每周都会打扫,被子经常晒,窗帘经常洗,房间里没有任何灰尘的味道,只有阳光和洗衣液混合在一起的清香。
顾渊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间他住了几十年的屋子,站了很久。墙上的那幅字还在——“天道酬勤”。他爷爷写的,他父亲挂上去的,他一直没有摘下来。书桌上的台灯还在,旧式的,绿色的灯罩,黄铜的灯座,开关是拉绳的那种,拉一下亮,拉一下灭。书架上的书还在,有些是他年轻时候读的,有些是顾晨宴小时候读的,有些是他母亲留下来的。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柳橙在楼下等他。她站在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月季的枝叶。老周教过她怎么剪——斜着剪,剪在叶芽的上方,这样新枝才会长得壮。她学得很认真,但剪得不太好,有些枝条剪得太短了,有些枝条剪得太长了,有些枝条剪的角度不对,伤口看起来有些惨不忍睹。但老周说没关系,多剪几次就会了。
顾渊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顾叔叔,花园好看吗?”“好看。”“老周种的。他种了好多年。”“我知道。”
柳橙放下剪刀,转过身。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顾叔叔,这次回来,还走吗?”“不走了。”“那以后可以每天帮我剪花了。”“我不会剪花。”“我教你。”
顾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柳橙看到了。“好。”
那天晚上,顾渊和苏烬坐在花园里。两个人并排坐着,顾渊坐在椅子上,苏烬坐在轮椅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空。港城的天空今晚很干净,星星很多,多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月亮不太亮,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风很轻,花很香,偶尔有虫子在草丛里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苏烬。”顾渊先开口了。“嗯。”“对不起。”苏烬沉默了很久。“对不起什么?”“所有的事。”
苏烬看着天空,看着那些星星。他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北极星。七颗星连成一条线,指向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星。那是白若笙教他认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在他们还没有被暗月拆散的时候。
“我不恨你了。”苏烬说。“我知道。”“知道还道歉?”“道歉不是为了让你原谅。道歉是因为我该道歉。”
苏烬转过头,看着顾渊。在夜色里,顾渊的脸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和顾晨宴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愧疚的光,不是后悔的光,是一种“我终于说出来了”的释然的光。
“顾渊。”“嗯。”“谢谢你保护橙橙。”
顾渊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了苏烬轮椅的扶手上。苏烬也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两只手都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稳。像两棵老树,根系在地底下缠绕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
柳橙站在二楼的书房窗前,看着花园里的那两个老人。她没有下楼打扰他们,因为那是他们的时间,不是她的时间。他们等了太久了,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一个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机会。她不能去打断,她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
顾晨宴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牛奶递给她。“在看什么?”“看他们。”“他们怎么了?”“在说话。”“说什么?”“不知道。但他们在说,这就够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那两个老人。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像两尊银色的雕塑。风吹过来,玉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说什么——说什么?也许在说“时间到了”,也许在说“都过去了”,也许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风。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