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記得你》甜雪小梨

142、老周的秋天 老周的秋天

　　老周的秋天也是忙碌的。不是忙得喘不过气的忙碌，是一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为谁做的忙碌。他每周六去周敏家，每周日在家休息，周一到周五在老宅忙碌。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年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外表换了，是里面换了。以前里面是空的，风一吹就响，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门吱呀吱呀地叫，窗户哐当哐当地晃。现在里面是满的，装满了东西——女儿的笑，女婿的“爸”，保温壶里的汤，老宅里的那些人。东西多了，风就吹不进来了。不响了，不晃了，安静了。

　　九月的第二个周六，老周去周敏家的时候，带了一袋苹果。苹果是红的，很红，像晚霞。每个都很大，圆滚滚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拎着苹果爬上了六楼，一百三十二级台阶，到门口的时候喘了好几口气。他歇了一下，然后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周敏在厨房里炒菜，大伟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老周进来，笑了一下。“爸，来了？带的什么？”“苹果。秋天干燥，吃苹果润肺。”

　　老周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洗了几个，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端给周敏和大伟。周敏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脆，很甜，汁水很多。“甜吗？”“甜。很甜。”“哪里买的？”“菜市场。挑了好久，一个一个看的，红的才买。”“红的就甜？”“嗯。红的熟，熟的甜。”

　　老周的嘴角弯了起来。他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很解渴。他吃了两块，又拿了一块，又吃了。吃了四块，肚子都鼓起来了。他放下苹果皮，看着那些被切成小块的苹果，觉得它们像一颗颗心。红色的心，甜的，脆的。他把心切开了，分给女儿，分给女婿，自己也吃了一块。心分开了，还是甜的。因为是一颗心，分开了还是同一颗。

　　那天下午，老周在周敏家待了很久。他帮她换了纱窗——纱窗又破了一个洞，蚊子会飞进来，他剪了一块新的纱，用压条压紧，洞没了。他帮她修了马桶——马桶漏水，他拆开水箱，换了浮球，不漏了。他帮她把阳台上的花重新浇了水——秋天干燥，花需要多浇水，他每一盆都浇透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觉得有用。有用，就不会被忘记；有用，就会被需要；被需要，就不会孤单。他不孤单了，因为他被需要了。

　　傍晚的时候，老周该走了。他穿上鞋，站在门口。“爸，下周还来。”“来。”“苹果别带了，太重了。你拎不动。”“拎得动。”“六楼，你爬不动。”“爬得动。”“你老了。”

　　老周看着周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很像，深棕色的，大而明亮。那双眼在看他，在说“你老了，别太累了”，也在说“我需要你，你来”。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头发白了、背驼了、手上有茧的老人。那个老人老了，但还能爬六楼，还能拎苹果，还能修东西。那个老人有用，被需要，不孤单。那个老人是她爸，是她的爸，是她等了半辈子才等到的爸。

　　“下周来。不带苹果，带汤。”“好。带汤。汤轻，你拎得动。”

　　老周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下楼梯，一级一级的，一百三十二级。他走得很慢，但很稳。因为他知道，下周还会来。不带苹果，带汤。汤轻，拎得动。他拎得动，就来了。来了，就见了。见了，就高兴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