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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苏婉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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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港城东区,青山道。
柳橙和顾晨宴按照顾渊给的地址,开车穿过大半个港城,在一处半山腰停了下来。导航显示目的地已到,但四周只有茂密的竹林和一条窄到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碎石路,看不出任何建筑的影子。
顾晨宴熄了火,看了看手机上的坐标,又看了看前方被竹林遮挡的弯道。“应该就在前面。”他说。
柳橙推开车门,深秋的山风裹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把银色的钥匙。钥匙不大,但齿痕很特殊,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锁芯型号,更像是定制的。
两人沿着碎石路走了大约五分钟,竹林的缝隙间渐渐透出一堵白墙。墙很高,至少三米,顶部拉着铁丝网,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隐蔽的摄像头。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几乎和周围的竹林融为一体,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栋建筑。
大门是铁艺的,黑色的铸铁被岁月和山风侵蚀出斑驳的锈迹,上面同样爬满了藤蔓。没有门牌号,没有标识,没有任何能表明这里是什么地方的东西。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显然很少有人进出。
柳橙用钥匙打开了门。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顺畅——不是那种年久失修的滞涩,而是被精心保养过的、丝滑的、恰到好处的阻力。这把锁被照顾得很好。
门后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两侧种满了白色的栀子花。这个季节栀子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片深绿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花季时的香气。小径不长,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外墙刷着新的涂料,窗户擦得一尘不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疗养院不大,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窗台上摆着盆栽,门口铺着防滑垫,台阶的边角包着防撞条——那些细节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住在这里的人的安全。
柳橙在门口站了几秒,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不是护士,不是管家,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她大概五十岁出头,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温和而专业。她的胸牌上写着“陈敏,主治医师”。
“顾先生打过招呼了,你们跟我来。”陈医生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像是在和熟人说家常话。
她带着两人穿过一楼大厅。大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米白色的沙发,碎花的窗帘,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都是风景,没有人物。角落里有一架老式的留声机,旁边放着一叠黑胶唱片,最上面的一张是邓丽君的《甜蜜蜜》。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陈医生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块木板的相同位置——显然是走习惯了。
二楼走廊不长,只有四扇门。陈医生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下来,抬起手,但没有敲门。
“苏小姐今天状态不太好,”她压低声音,目光在柳橙和顾晨宴之间扫了一下,“昨晚又没睡,一直在画画。她不太喜欢见陌生人,你们说话小心一些。”
她轻轻敲了敲门,三下,节奏很慢。
“苏小姐,有客人来看您。”
门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橙以为里面不会有人回应了。
然后一个沙哑的女声传了出来,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声带有些生锈。“我没有客人。让他们走。”
陈医生回头看了柳橙一眼,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她的眼神里有一层很淡的疲惫,那是长期照顾一个不愿被照顾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柳橙走上前,隔着门说了一句话。
“我是白若笙的女儿。”
门后再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柳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
柳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头发。花白的头发,长到腰际,但没有任何造型,就那么披散着,有些地方打了结。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衣,洗得发白,领口处有一小块明显的补丁——不是那种刻意做旧的时髦,而是真正的、为了“还能穿”而补的补丁。她赤着脚,脚趾甲剪得很短,脚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她的面容消瘦,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眼眶下面有一圈浓重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的人才有的颜色。但她的眼睛很大,是一种很深的棕色,里面有一种奇异的光。那种光不是健康的光泽,而是一种被困在某个地方太久之后,看到新鲜事物时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她看着柳橙,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从柳橙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进来。”她最终说道,侧身让开了门。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压得很平,没有一个褶皱。一个衣柜,门关得很严。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放着一叠画纸和几支铅笔,笔尖都削得很尖,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墙上贴满了画——全是素描,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面容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有些画里他站着,有些坐着,有些在看书,有些在笑。每一张画的角度、光影、神态都不一样,但所有的画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个男人的眼睛,画得格外仔细,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见。
苏也。
苏婉这二十年,每天都在画苏也。
不是恨他,是想他。
柳橙看着满墙的素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那些画不是天才的作品,线条有些生硬,比例偶尔不准,光影处理也不够专业——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执念,一种“我必须把你画出来,不然我就会忘记你”的执念。
“坐吧。”苏婉坐在床边,指了指那把椅子。
柳橙坐下,顾晨宴站在她身后。
苏婉的目光在顾晨宴身上停了一下。她看了他的脸,看了他的身高,看了他站在柳橙身后的姿态,然后移开了。她没有问“这是谁”,像是觉得那个问题不重要。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她看着柳橙说,目光里有种奇异的温柔,“尤其是眼睛。”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见过她吗?”
“没有。她在我出生那年就死了。”
苏婉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铅笔灰的痕迹。
“她是为了你才死的。”
“我知道。”
“你不恨她?”
“不恨。”柳橙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是英雄。”
苏婉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那层红来得很快,像是水坝裂开了一条缝,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
“她不是英雄,她是傻瓜。她明明可以不要你,明明可以活下去,她为什么非要——”
“因为她爱我。”
苏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滑下来,滴在白色睡衣的前襟上。她哭的方式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的、无声的、近乎仪式性的流泪。
柳橙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安慰她。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苏婉哭。
有些眼泪不需要被止住。有些痛苦不需要被安慰。
哭了几分钟,苏婉擦了擦脸。她的动作很慢,先用右手手背擦左脸,再用左手手背擦右脸,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情绪又压回了心底。
“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谁?”
“苏也。”
苏婉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渐进的,而是一瞬间的——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秒之内从脸上褪去。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了。”苏婉的声音发颤,声带在颤抖中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一样尖锐,“我亲手杀了他。”
柳橙和顾晨宴对视了一眼。
“谁告诉你你杀了苏也?”柳橙问。
“暗月。他们说我在实验事故中失手杀了苏也,他们为了保护我,把我藏在这里。”
“你亲眼看到苏也的尸体了吗?”
苏婉愣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像是想说“看到了”,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没有……他们说尸体已经被处理了。”
“那你凭什么相信他死了?”
苏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橙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苏婉。
照片是苏也前两天在深港拍的。他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拿着酒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他的背后是深港VIP包厢的防弹玻璃窗,窗外可以看到铁笼擂台的灯光。
苏婉看着照片,手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轻微的颤动,而是整个手臂都在剧烈地抖动,手机在她手里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两天前。他来港城了,代表暗月来见我。”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苏婉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柳橙伸手接住了手机,轻轻握住苏婉颤抖的手。
苏婉的手冰凉,骨节硌手,像握着一把枯柴。
“暗月骗了你二十年。苏也没有杀你,你也没有杀苏也。那场所谓的‘实验事故’,是暗月精心设计的局。他们同时骗了你和苏也,让你们以为对方死了,让你们彼此仇恨了二十年。”
苏婉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她哭出了声。
不是安静的哭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她哭得弯下了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兽。她的哭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地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碎的混响。
柳橙坐在她身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她颤抖的背上。
那只手很稳。
顾晨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泛红。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些被暗月夺走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苏婉哭完之后,慢慢坐起来,擦干了眼泪。
她的动作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无意识的、习惯性的擦泪方式,而是带着一种决心——像是在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之后,重新整理自己的仪容。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绝望的、被动的女人。她的眼底有火。
“苏也在哪?”她问,声音沙哑但坚定。
“在港城。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不,”苏婉摇了摇头,“不要安排见面。”
柳橙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他见到我这个样子。”苏婉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消瘦的身体、满头的白发,声音苦涩。
“我要先变回苏婉。”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很整齐——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把梳子。
她拿出那把梳子,站在墙上的镜子前,开始梳头。
镜子里映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花白的头发,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那张脸和墙上素描里的年轻女孩已经判若两人。
苏婉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缓慢而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喜欢我长头发,”她说,“我要把头发留起来。”
柳橙看着她梳头的背影,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二十年。
被囚禁在一个地方二十年,被告知是自己亲手杀了哥哥,每天活在内疚和自责中。换作大多数人,可能已经疯了,可能已经自杀了,可能已经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没有疯。
她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而今天,机会来了。
“苏婉。”柳橙站起来。
苏婉没有转身,但梳头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报仇吗?”
苏婉慢慢放下梳子,转过身。
“想。”
“想毁掉暗月吗?”
“想。”
“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合作。”
苏婉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是柳橙进门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那笑容有些生疏,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笑。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但很美。
和苏也一样的眼睛,笑起来弯成了月牙。
“白若笙的女儿,”苏婉说,“果然不一般。”
“谢谢。”
“我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这一次,苏婉的笑容自然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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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橙和顾晨宴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竹林在窃窃私语。
“你觉得苏婉能说服苏也吗?”顾晨宴问。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山间听起来格外清晰。
“她不需要说服他。”柳橙说,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只需要出现在他面前,让他知道她还活着。真相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顾晨宴沉默了片刻,侧头看着她。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你比我狠。”
“不是狠,是知道该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做最大的事。”
顾晨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他站在碎石小径的中央,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看起来比平时更深,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柳橙。”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柳橙想了想。
她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在暗网上敲击键盘的时候想过,在格斗场上把对手打倒的时候想过,在深港的包厢里和苏也对峙的时候想过。但从来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一次,答案忽然变得很清晰。
“我想开一家设计工作室。不是那种高大上的奢侈品牌,就是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东西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回家做饭,周末和你一起看电影、爬山、逛超市。”
“听起来很无聊。”
“我就喜欢无聊。”
顾晨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无聊。”
柳橙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这一刻,暗月、苏也、顾渊、苏婉,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