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記得你》甜雪小梨

130、大伟出院 大伟出院的

　　大伟出院的那天，老周去了。不是周六，是周四。周敏打电话来说“爸，大伟今天出院，你能来吗”，老周说“能”，放下电话，跟柳橙请了假，拎着保温壶就出门了。保温壶里是骨头汤，他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煲的，煲了四个小时，骨头都炖酥了，汤是白色的，浓得像奶。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医院。老周下了车，走进大门，上了三楼。302病房的门开着，周敏在收拾东西，大伟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老周进来，大伟笑了一下。“爸。”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他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病房。床单换了新的，枕头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花还在，是周敏从家里带来的，绿萝，叶子绿得发亮。住了这么久的病房，终于要离开了。离开这个消毒水的味道，离开这些白色的墙，离开这张睡了很久的床。离开这里，回家。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老周问。“差不多了。”周敏把一个包拉上拉链，放在地上。“还有一包，你帮我拎。”

　　老周拎起那个包，不重，里面大概是衣服。三个人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那个圆脸的护士看到他们，笑了一下。“周姐，出院了？以后常来玩啊。”周敏笑了。“不来了。这地方，不想再来了。”护士也笑了，说“也是，谁想来医院呢”。

　　电梯到了，三个人走进去。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老周看着电梯的楼层按钮，从3跳到2，从2跳到1。叮的一声，门开了。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扶着拐杖的，有抱着孩子的。每个人都在走，走着进来，走着出去。走着走着，就好了。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扑面而来。五月的阳光不烈，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老周眯着眼，看着那片光，觉得它在欢迎他们。欢迎大伟出院，欢迎他们回家，欢迎他走进女儿的生活。

　　车子是出租车，老周坐前面，周敏和大伟坐后面。司机问“去哪”，老周拿出那张纸条，念了地址。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车子穿过港城的大街小巷，路过菜市场，路过学校，路过公园。老周看着窗外，把这些路记在心里。哪条路近，哪条路远，哪条路好走，哪条路车多。他要记住，因为他以后每周都要走这条路。走着走着，就走熟了。走熟了，就不怕迷路了。

　　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面。楼不高，六层，外墙的涂料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门铃有些按钮已经看不清数字了。周敏掏出钥匙开了门，三个人走进去。楼道很窄，很暗，灯不太亮，昏黄昏黄的。楼梯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磨得光滑了，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老周拎着包，走在最后面。他看着那些楼梯，一级一级的，数着。一，二，三，四，五。他数到了六楼。不多不少，刚好一百三十二级台阶。他爬到了，不喘，不累，腿不抖。因为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一天。等到女儿说“来家里”，等到他拎着包爬上六楼，等到他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开门。

　　周敏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发亮，窗户擦得透明，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束花，百合花，白色的，香气淡淡的。墙上有几张照片——周敏和大伟的结婚照，周敏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老周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很黑，眼睛很亮。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也不知道周敏从哪里找到的。但她在墙上挂着他的照片。他在她家里，在她墙上，在她心里。他不用再等了，他已经在了。

　　“爸，坐。我去倒茶。”周敏走进厨房，水壶响了，茶香飘出来。

　　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把保温壶放在茶几上。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年轻时的自己，不认识。不认识那个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以后会经历什么的小伙子。那个小伙子不会想到，多年以后，他会坐在这里，坐在女儿家的沙发上，喝着女儿泡的茶，看着女儿墙上自己的照片。那个小伙子不会想到，但他等到了。等到了，就不白活。

　　（第一百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