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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再见亦是无言 他抬步走入 ...

  •   入秋之后,皇上积劳成疾,龙体一直欠佳。

      连日处理朝政、操劳国丧后续琐事、制衡宗室朝堂,夜夜宿在坤宁宫不得安歇,终究熬垮了身子。今日晨起便胸闷乏力、头目昏沉,午后实在支撑不住,只得传了太医院院正前来请脉。

      御书房难得清净。

      林小竹本是随侍在侧,静静立在案前替他研墨。素白指尖碾过墨块,砚台里墨香清浅,墨迹缓缓晕开,本该是帝后相伴、静谧安然的光景。

      皇上起身时抬手揉了揉眉心,嗓音带着久病的沉哑:“朕去太医院一趟,片刻便回。你在此等候,不必走动。”

      “臣妾遵旨。”

      她躬身应下,目送帝王带着内侍匆匆离去。

      厚重的御书房木门合上,隔绝了外头宫道的声响,偌大殿宇瞬间空旷下来。

      平日里肃静森严、时刻紧绷的御书房,没了帝王坐镇的威压,骤然松弛得让人无所适从。宫人内侍皆守在殿外廊下,无召不敢入内。

      只剩林小竹一人,立在宽大御案前,百无聊赖。

      墨已经研得匀透漆黑,再无下手之处。她索性收了手,静静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渐渐泛黄的梧桐叶,心底一片空寂。

      岁月安稳了数年,她早已习惯这般沉寂无趣的深宫日子。没有风波,没有拉扯,没有偶遇,人人安分,岁岁平和。

      她以为往后余生,便只会这般平淡流转,再无波澜。

      直到一阵极轻、带着微喘的脚步声,缓缓停在殿门外。

      不同于帝王沉稳有力的步履,也不同于宫人细碎急促的脚步。

      很轻、很缓,带着一丝压抑的虚浮,像是强撑着身子在行走。

      下一瞬,殿外内侍低声通传:“靖王殿下,递呈秋粮宗室核查卷宗。”

      林小竹心口骤然一滞。

      时隔许久,她再一次听见了这熟悉的称呼。

      这些年,他极少入宫。
      无诏不进,无事不朝,恪守臣子本分,避她如避洪水猛兽,将自己困在王府方寸之地,与世无争,孤僻度日。

      若非秋日宗室核账、政务交割必须亲王亲递卷宗,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踏足御书房半步。

      她还未回过神,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清瘦的身影,逆光立在门口。

      时隔数年未见,靖王清瘦得脱了形。

      往日挺拔沉稳的身形,如今单薄得仿佛一风可摧,一身规整的亲王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来。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唇瓣毫无血色,眉眼间覆着一层浓重的病态倦色。

      他病了。

      病得很重。

      连站立都微微不稳,肩头不自觉绷着,隐忍压抑着体内翻涌的病痛,呼吸轻浅紊乱,每一次换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可他依旧穿戴整齐、礼数周全,没有半分落魄失态。

      他是来办公的。

      仅仅是奉旨、例行、公事公办,送一卷本该由他交割的政务文件。

      仅此而已。

      他抬步走入殿内,目光垂落,始终平视前方,恪守着最严苛的分寸,从头到尾,没有往窗边的她多看一眼。

      仿佛这偌大空旷的御书房里,只有案头卷宗,无她这人。

      林小竹站在原地,指尖骤然攥紧,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愧疚与酸涩,轰然翻涌上来。

      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看见他苍白下垂的眼睫,看见他隐忍颤抖的指尖,看见他强行站直、不肯显露半分脆弱的傲骨。

      太医院近来时常有汤药送入靖王府,她隐约听过只言片语,知晓他缠绵病榻许久,体虚气弱,积郁成疾。

      可她从未想过,会病得这般重。

      重到连行走入宫,都这般费力。

      他一步步走到御案前,垂手将厚厚一卷卷宗端正放在案头最左侧,摆放得一丝不苟,规整无差。

      全程沉默,无一言,无半分多余动作。

      可放下卷宗的刹那,他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身形微微晃了晃,靠着极强的意志力,才勉强站稳。

      那一瞬间的虚弱,彻底落进林小竹眼底。

      她喉间轻轻发紧,脱口而出一句:“王爷身体不适?”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瞬。

      这是数年以来,他们第一次独处,第一次对话。

      隔着漫长的岁月、森严的礼教、无数的错过与隔绝。

      靖王脊背微僵,终于缓缓抬眸。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她,平静、疏离、无波无澜,早已没了当年的深情滚烫,没了拉扯执念,只剩下久病的倦怠与彻骨的淡漠。

      他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轻而虚,带着病后的沙哑:

      “劳皇后挂心。偶感风寒,无碍。”

      轻飘飘一句无碍,骗得过旁人,骗不过亲眼所见的狼狈与虚弱。

      他明明重病缠身,缠绵不愈,身心俱损。

      却依旧不肯在她面前,显露半分脆弱。

      依旧不想、不愿、不舍,让她多一分愧疚,多一分牵绊。

      他今日明知帝王不在,明知御书房只有她一人,却依旧强撑病体亲自入宫。

      不是想见她。

      是数年如一日的克制,是宁肯拖着病体硬撑,也不肯假手他人、留下半分闲话,连累她分毫。

      他哪怕病入肌理,依旧在护她周全。

      林小竹望着他苍白死寂的眉眼,望着他孤绝清冷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这些年,她安稳度日,儿女绕膝,帝后和睦,稳居后位,岁岁安然。

      而他,孤身一人,久病缠身,无妻无子,无人照料,守着一座冷清王府,耗尽余生。

      当年那句“不想害人”,终究成了困住他一辈子的魔咒。

      他不害人,唯独害了自己一生。

      靖王不敢久留,更不敢与她独处半分。放下卷宗,行完礼数,便即刻垂眸退步,语气平淡恭顺:

      “卷宗已交割妥当,臣弟告退。”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

      步履依旧轻虚,背影单薄孤凉,一步步踏出门槛,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像是一场短暂、虚幻、不该发生的偶遇。

      风从敞开的殿门吹进来,卷起案头淡淡的墨香,带着秋日的寒凉。

      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只剩林小竹一人僵立原地。

      案上墨色依旧浓润,是她方才为帝王研的墨。
      案头静静躺着的卷宗,是重病之人强撑残躯送来的公事。

      他来这一趟,不为相见,不为叙旧,不为执念。

      只为恪守本分,只为不违礼制,只为护她安稳。

      却偏偏,耗尽了自己仅剩的康健与岁月。

      她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温热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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