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一砚樱桃雨

4、快活城·屠城 孟夏实

　　孟夏实在是个非常年轻漂亮的姑娘，可吐出来的脏话在场的大老爷们都得抖三抖，这强烈的反差让其他人都怔在了原地，这其中自然包括小五。这些话实在太下三滥了，小五从前只有不屑，可此时却不由为之笑了出来，想要剐人的念头都没了。
　　小五觉得好笑，可其他人却实在笑不出来，这俩人一个狠一个疯，看样子不在这里大闹一场是不会罢休了。可惜飞光阁老板今天白天出城了，没办法控场，几个跑堂暗暗商量着说什么也得把小五和孟夏弄走。
　　而那一男一女却趁小五孟夏与人骂战之时，暗暗移动身形，却不是往出口的方向逃走，而是一举掐住了还在座位上事不关己地吃着糕点的少年。他们没有武器了，否则一刀砍下少年的头颅要方便许多。
　　小五一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作，她眯了眯眼睛，似乎在考虑自己什么时候去阻拦，要不要再让这少年多吃一会苦头——她还不想让这少年死，她留着他有用。
　　少年发不出声音，却仍在努力挣扎着拳打脚踢，终于这边的动静还是引来了人群的注意，孟夏一转头看见，惊道：“你们在干什么？”
　　小五想着，是时候了，于是单手画了个诀。
　　孟夏明明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走神，可她话音落完之后，刚刚还在她面前快要掐断少年脖子的两个人已经瘫倒在地，女的晕了，男的茫然地看着周围和自己手上被烧伤的洞。
　　而少年一瞬间获得了呼吸，大口大口喘着气，随即被灌满了冷风的五脏又拼命向外咳着血。
　　孟夏看向少年，他显然也没搞清楚怎么回事。
　　就好像所有人都被截断了一部分记忆，孟夏直觉是小五做的。她正要出口询问，突然迎面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接着身子一轻，未及反应，已被小五一掌推开。
　　那道冰凉的气流没有执着孟夏，直逼小五而去，小五于瞬息之间往后直退了一丈远，那气流跟着她原想置她死地，却似乎在半途意识到杀不了她，临时转变方向，向上一步，竟径直击碎了小五头顶的帷帽。
　　帷帽在空中碎裂，帷帽中遮掩容貌的法术被破坏，小五青丝如瀑滑落空中，耳边是鲜艳的随之晃动的朱砂红耳饰。众人一不小心看到时，都怔在了原地。
　　小五有一种惊人的、鬼气森森的美，细看之下像是剥离了人气的红粉罗刹。
　　但比起鬼气，第一时间感受到的还是美。甚至这美不是五官细细描摹之后的一种标准，只是一种感受。
　　像是你见到霞光荡尽濛濛水汽时看到的天高水阔时会觉得美，或者是在广袤草原被赤橙粉紫的光浸透时会觉得美，又或者是金色的沙被曝晒时反射出壮烈而干燥的光时会觉得美。
　　孟夏此时五脏没来由的滞闷，已做不出再多的想法，只是觉得自己飘飘浮浮好像真的在美的光景里。
　　恍惚间听到一句声音:“久仰大名，沉傲仙子。”这声音不知何处响起，又不知收于何处，明明并不难听，竟是吵得孟夏头疼欲裂，满地打滚。
　　她不想听见这样的声音了，可塞住耳朵，这声音又从心里跑出来，她胸闷气短，想吐却吐不出来，她意识到是那个声音在作祟。这个时候却恍惚听见自己的胸口在说话，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是怀中的灵玉发出的声音，是小五的声音:“我封一会儿你的五感，你要处在无声无影的虚空里一段时间，但不会影响什么。”末了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不要担心哦。”
　　小五的声音借着灵玉也从心底发出，好像冲淡了一些刚刚那句话的魔力，孟夏略微舒服了些，她微微睁眼却瞧见满屋子的人都痛得翻身打滚，一地哀嚎看得人心生凄凉。她咬了咬牙，还是问道:“其它人的五感能封嘛?”
　　“能。”那边迟疑了片刻，方才传来小五的回应，接着孟夏便丧失一切听觉嗅觉视觉了，但奇怪的是她好像借着那灵玉能感受到外面正在发生的事。
　　应是小五将众人的五感都封了后，随手甩了把椅子在空中，靠着椅背坐了上去，娇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无风殿下啊，闹这出这是给谁下马威呢。”
　　无风？在小五给孟夏介绍的魔界轶事中，她依稀记得这个名字，是十大魔神之一的风魔神，据说他常年不问世事，在打得水深火热的魔界略显冷清，也无人知道他实力几何。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孟夏想多了，小五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有些淡淡的审视。
　　无风的声音依旧不知来处：“我从前竟没看出沉傲仙子竟是个体恤众生的性子。”意指小五给众人封了五感，“当年沉傲仙子一怒之下打上三十三重天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只能窝在小小客栈被那种下三滥的匹夫脏话侮辱，却还得忍气吞声。沉傲仙子，我帮你出这口气你怎么不领情呢？”
　　仙子？刚才无风叫小五仙子的时候，孟夏头太疼了没有注意，此时方才意识到。难道小五是什么天上的仙子？可神仙竟然是小五这种做派的吗？
　　而此时无风说完这句终于凭空立于屋中，竟是位相貌如谪仙的男人，只见他头戴金冠，额间一粒殷红，白袍逶迤，隐约可见袍上金线绣成的西番莲暗纹。他并不去瞧因为自己躺在地上的男男女女，只看着小五微笑示意，彬彬有礼道：“见过沉傲仙子。”
　　孟夏感觉自己在俯视着这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意识好像在小五的身体里，自己的视角分明是小五的视角。
　　此时小五半躺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完全没有起身的迹象：“免礼。”说完目光从上至下打量着无风，做派傲慢嚣张。
　　无风眉头微挑，脸色有些许不好看，但还是迅速收敛了神情：“许久未现于人前，仙子修为越发高深了。”
　　“你从不现于人前，修为也不赖。”
　　“不及仙子。”
　　“确实比不上我，所以你刚刚偷袭我的账可以算一算了吧？”
　　“仙子误会了，我不过是想与当年以一道‘蝴蝶八切’名震各界的沉傲仙子略切磋一下修为技艺，哪敢对仙子心怀不善。”
　　小五鼻孔里轻蔑地“嗤”了一声。
　　却又听无风道:“我原以为前两日便能见到仙子，却没想到一直等到今日才得以一睹仙子芳容，却不知仙子被什么要紧事给耽搁了。”说着无风却又像反应过来了什么，转而去瞧躺在地上的孟夏身体，小五也下意识瞧了一眼，再然后孟夏竟就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似乎是小五有意识隔绝了她的感知。
　　感知一下子被隔绝了，孟夏不由得胡思乱想：这俩人认识？小五不是跟着李玦卢微来的么，难道她本来就要过来，就是来见这个无风的？她被什么耽搁了，不会是为自己吧。他们又有什么约定？
　　孟夏实在想不通，也没法想，或许这些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还是睡一觉来得实在。
　　孟夏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客房了，屋中除小五、那少年、还有风魔神，以及刚刚被小五打伤的男女杀手。
　　少年也清醒了，那男女杀手还在昏迷中。少年一眼看到风魔神，脸色青白了几分，他拖着破碎的身子迎上去：“藤壶未及远迎无风殿下，望殿下恕罪。”
　　无风皱着眉，有些嫌弃他一身的肮脏血迹：“不知我希望阁下带的东西可带了？”
　　那自称藤壶的少年连忙从膻中处取出个盒子递给无风：“带了魔神，在这里。”
　　无风从藤壶手里接过，然后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放着一株熠熠生光的白花，无风将里面的花收了，随手化了丛净火将盒子丢了进去，并将修长的手伸进其中灼烧了片刻觉得干净了才拿出来。然后对小五欠身一笑：“那我这便就告辞了，今日实在冒犯仙子，改日定当赔礼。”
　　“魔神···可以带我走吗？”藤壶抓紧跟上去问。
　　无风优雅一笑：“我为什么要带你走。”
　　藤壶急道：“你不是说只要我把东西给你，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无风：“我不是已经答应了你一个要求了吗？”
　　对，他确实答应了，藤壶怔愣了一下，但他也不仅仅只给了他东西，他也答应了无风另一件事，并做到了。然而，无风却趁藤壶犹豫的空隙立即消失了。
　　藤壶颓然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虽然他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但无风的态度比他想的还要冷漠。
　　小五微笑看着他道：“看来找你的人并不乐意救你。”
　　藤壶不敢说话。
　　小五：“你给他的是结魄雪莲？”
　　藤壶低头，他失去了刚才的狂躁，也不再扮着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同情，他像是突然认清了当下的局势，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蔫了：“是，我机缘巧合之下从魔尊处得来的。”
　　小五：“传说中可以修魂结魄的结魄雪莲？你们魔又没有灵魂，无风拿去修什么魂结什么魄？”原来万物生灵除了凡人之外，都没有灵魂一物，但神仙妖物可依赖修炼修得，魔却绝不会生出灵魂。
　　藤壶低头嗫嚅：“不知道，这不是我可以问的。”
　　小五见他这副模样，也失去了逗弄他的乐趣，她沉沉思索着，看了眼还在昏迷中的一男一女，问：“你知道‘滚刀客’吗？”
　　藤壶一惊，下意识往那男女身上瞥了一眼，哆嗦着：“不不不···不知道。”
　　小五看他这样就已全然明白了，笑道：“不，你知道，‘滚刀客’要杀你。”
　　藤壶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最后救自己的机会，然后就听小五道：“真有意思，我平白捡了个魔界的大秘密，你到底有什么值得被杀的呢。
　　我刚刚向无风打听了一下什么是‘滚刀客’，他说，‘滚刀客’是近年行走在魔界的杀手组织，不知道组织者是谁，但只要给钱谁都可以杀，只是要买他们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低阶魔物可请不起。想来买凶杀你的一定是魔界什么大人物吧，可你原本应该是躲在魔宫□□的小小姬妾，到底你做了什么，得罪了哪个魔物，要让他杀你呢？”
　　藤壶缩着肩膀，低头不语。
　　小五笑道：“我迟早会知道的，那男女杀手很快就醒了不是吗？”
　　孟夏此时方才理顺了一些，看来小五找那一男一女的麻烦并不是平白无故的，她早就看出来了那俩人对他们不怀好意，而且此时看来应该还是冲着藤壶来的。
　　藤壶这时突然扑跪在小五面前：“救救我，你救救我，我求求你，你把我的命留到现在不就是我有用，你只要救我，我做什么都行。”
　　小五笑：“还算聪明。要我救你也行，先陪我去个地方。”
　　藤壶忙道：“去哪里？”
　　“煎寿堂。”
　　煎寿堂是快活城的疗伤圣地，只要给他想要的东西，什么药都能给你找到什么病都能给你治好，甚至有传言此处可令各界人妖魔修为大涨、起死回生。
　　藤壶不解道：“为什么去煎寿堂？”
　　小五：“这你就不用管了。”
　　藤壶忙点头道：“好。”
　　小五指了指地上的一男一女：“把他俩背上。”
　　藤壶吓了一跳：“他们会杀了我的！”
　　小五：“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藤壶不敢动：“可是···”
　　小五：“有我在你觉得他们杀得了你吗？”
　　藤壶一想也是，还是走上前微微颤颤地把那男女杀手背在了身上，他一个穿肠烂肚的，背着两个体积比他还大的魔物，场面要多心酸滑稽就有多心酸滑稽，但他还是一咬牙背了。
　　孟夏则凑到小五跟前问：“我们为什么去这个煎寿堂？”
　　小五：“我怀疑你要找的卢微在那里。”
　　孟夏一呆：所以她就要见到卢微了吗。
　　小五跟着卢微的气息找到快活城，可进了快活城之后，那气息就融在了快活城鱼龙混杂的气息中，并不好找，小五也没急着去找人——她当然不急，她有自己的事。
　　不过此时她担心自己手重，把那一男一女搞死了，所以想带他们去煎寿堂疗伤——顺便也满足一下自己对煎寿堂的好奇心。而卢微这边，她根据卢微气息的大致方位，猜测卢微在那附近没错。卢微神魂毁得只剩分毫，她原本并不相信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可联系了一下煎寿堂起死回生的传说，又觉得说不定李玦真的有什么办法。
　　只是，若这煎寿堂真有这奇效，无风一个魔神为什么不去，还要找藤壶要什么结魄雪莲呢？
　　小五还有关节没有想通，孟夏却有些近情情怯，胡思乱想着，她怕卢微死了，又怕卢微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