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49、第 49 章 第二十九周

　　周五
　　将近一周没有写日记了，这周一直在尝试对抗虚无，但做的事都很单一，更没有什么思考和痛苦纠缠着我写点什么。每一天都在熬夜，每一天睡觉的时候都熬到了临界点，精疲力尽，更没有多余思考的机会。
　　今天想写，是因为这一周要过完了，我觉得我应该写一点什么，但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现在虽然是下午，但我昨天中午就睡着了，所以我还是熬夜了四五个小时，如果按照正常作息推算，我就是熬到了凌晨。
　　今天玩了一整天模拟经营小游戏，大部分时候只是盯着界面发呆，看着小人来来往往，排队买东西，偶尔考虑一下装修和升级。我很难找到对胃口的模拟经营游戏，大部分好评如潮的大作我都不是很能玩进去，因为玩法太繁琐，经营太复杂，我更喜欢堆素材的小游戏，或许我只是需要一个放空的平台，不需要投入太多的情绪和思考进去。
　　拿到那所美院合格证之后我就陷入了这种虚无的状态中，对待什么事都是兴致缺缺，特别是玩不进去RPG，让我非常苦恼，随之是难以专注进任何复杂的事情中。
　　看不进剧情片，读不了书，文化课更是专注不进去学，每天就是刷短视频，玩一玩小游戏，空闲的时候和杨璟一起散步，去酒吧，聊一聊未来。
　　情绪一直都是淡淡的，对于未来既没有十分焦虑，也毫无兴奋，实现目标的狂喜更是没有。
　　备考的时候一直在为既定的失败做准备，却忘了学习如何面对成功，导致我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卡在故事结局的角色，故事就在标志着成功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后面会发生什么、该怎么办一概不知，连摆出什么态度去面对都不清楚。
　　但是未来的路径其实很清晰，艺考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虽然要准备高考，但文化课线极低，根本不用花太多的时间。
　　这一周我和杨璟又仔细聊了搬家的事情，已经在大学城锁定了几个地段和不错的小区，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搬家时什么要拿、什么不拿这些细节的问题。
　　我在备考的时候就有买一台台式机的打算，等到搬完家就可以买了，最近也一直在刷配置。做得准备越多，越是能感觉到当下的生活在消失，之前的我被结果吊在空中，如今的我终于可以暂时落地，但依然活在过渡阶段，无法彻底安心。
　　我应该再去一次柳医生那里，从第一次校考完回来之后，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去了。甚至在被诬陷作弊那段难熬的日子也没有空去寻求开导，就那样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赶去新的考试，带着喜忧参半的消息回来之后又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击，深陷在虚无之中，没有心思也没有兴趣解决内心矛盾。
　　或许今天打开日记是一个预兆，毕竟我顶着疲惫也写了这么多的东西，或许我已经做好了自我探究的准备。
　　周日
　　今天下午去了柳医生那里，很久没有去了，过去的路上还感觉有些忐忑，但一坐到熟悉的位置，又能很快平静下来。
　　我和柳医生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从被诬陷作弊到后面补救，再到现在拿到合格证这个曲折的过程。我说虽然现在艺考看似尘埃落定，但我依然没有办法感到喜悦，反而每一天都被空虚感包围，什么都不想做，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
　　柳医生说我可能已经习惯了焦虑和等待交织的生活，现在离开熟悉且充满压力的环境，我反而会感到无所适从。我问他这难道是正常的吗？因为一个好消息出现在当时的那个时机，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力挽狂澜的成功，是值得狂喜和庆祝的事情，但我却只感到十分复杂，甚至有几分不快。
　　柳医生说感到复杂可以理解，因为我已经在校考这件事经历了很多起伏，但是不快？他问我为什么会想到用这种词来形容当时的感受。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回忆的时候这个词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我脑中，就跟输入法预测一样，似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但柳医生这么问了，我就开始认真思考起来，然后我意识到，在我收到那个消息的时候，除了最先感到的惊讶和无措之外，我还感到了一点我自己都难以解释的愤怒。
　　我和柳医生这么说，但我确实并不理解，愤怒？我为什么会觉得愤怒呢，那明明是一个我等待了很久的消息，而且在我收到的时候它的结果的确很好，甚至这个结果就在那一刻改变了我当时所处的境地，把我从无处可去的恐慌和难以维系的矛盾中拯救了出来。
　　可为什么我会对一场及时雨感到愤怒，难道是我已经无能到无法对针对我的那些事情感到恶意，只能窝囊地把自己的负面情绪都释放在对我表达善意的事情上了吗。
　　我记得我不停地追问柳医生，似乎都没有给他说话的余地，现在想来我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失控了。
　　好在柳医生安抚了我，他指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他说我对他这一连串的反问，并不是在问他问题，而是以这种方式在发泄对自身的指责和不满，而这就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我又在进行自我厌恶了。
　　自我厌恶这个词我已经听得很习惯了，但现在对其所表达的含义也渐渐从最开始的大彻大悟到如今逐渐麻木，甚至觉得把我的所有问题都归咎到自我厌恶上面实在方便。
　　只要我承认我讨厌自己、我想可怜自己，我就可以奇迹般地逃避真实的问题，然后再以无奈结尾，就不必再面对问题本身。
　　所以当柳医生把我目前的空虚归咎到我的自我厌恶身上时，我的第一反应是皱眉。我想反驳，我想说这和自我的问题无关，因为我已经有意识地在校考这件事上避免过分的自我谴责了。
　　我向柳医生解释，被诬陷作弊的时候我没有就此堕落，没有把这件事怪罪到我身上，而是积极地寻找解决办法。甚至后面又有一所校考没有过，我也表现得很平和，甚至能理性中立地分析没有过的客观原因，而不是简单地把我遇到的所有失败都怪罪到我自身。
　　我觉得在校考这件事上我已经对自己足够宽容，用自我厌恶来形容我如今的处境实在不准确。
　　柳医生没有反驳，说在这方面我的确做得比最初要好，但随着我思想的成熟，认知的问题也逐渐变得更复杂和隐秘了。
　　他让我留意自己的表述，我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对好消息感到高兴，我的愤怒简直难以理解，实在是不明白，而且为什么在面对失败时已经对自己表现得足够宽容，还是要指责我在自我厌恶？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为什么我还是不满意，为什么我过得还是不顺心？
　　他指出，我在表达对我感到愤怒的不解，以及后面解释自己没有自我厌恶的时候，就像一个对孩子尽心尽力的父母最后还是被孩子憎恨，对着人控诉自己的无辜和可怜。
　　柳医生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第一反应是他在曲解我的意思，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想说出口的那些反驳的话，正好应了柳医生的比喻。
　　然后我意识到他是对的，在这些事情上，我的确在以一个永远无法理解孩子的家长心态，对待我面对问题的所有反应。我不理解为什么我现在会感到不满意，明明事情的进展顺利，未来的路线清晰，但我还是陷入了虚无之中，这没有道理。
　　柳医生说我之所以会觉得自己可怜，是因为作为一部分的我，我的确为目标努力了，发生问题后也在积极地解决，这部分理性在危机时刻扛起了压力，这导致我在危机结束之后也难以脱离理性的影响，并且尝试用理性来解释感性。
　　可是情绪如果能被简单的逻辑和道理轻松解决和改变，那人就丢失了其本质。情绪让人变得更丰富，让我们对世界的感知更具体和深刻，不管是谁都难以摆脱情绪的影响。
　　但是我在被情绪影响的同时也试图解释情绪，好像只要我能够解释情绪，就能解决情绪，甚至消灭掉某些情绪，但这只会带来新的矛盾，这新的矛盾也促成了我如今的虚无。
　　我的理性正在做的，试图控诉的对自身的不理解，是一种高下立判，这控诉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自我可怜，而是进行自我憎恨。
　　我知道不理解自己的情绪，就有理由讨厌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这样在未来如果我还会遇到相似的情况，大脑的保护机制就会先一步让我远离，告诉自己我无法解决这类问题，同样也阻断了获得新成长的机会。
　　这种保护是一种控制，如果在这种自我厌恶中越走越远，我就会像被自身PUA了一般，厌恶自己的一切，同时感到极度的自卑和没有安全感。
　　柳医生用了我能听懂的说法一点点给我解释，所以我现在用文字才能这样复述出大概的意思。我听完只觉得震惊，因为我没有想过在我心里我对自身的看法已经如此复杂了，而且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实在奇怪的是，我竟会对自身感到傲慢，甚至看不起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精分了。
　　但柳医生解释说把我分成理性和感性的两部分只是为了方便解释，如果我的两个部分是两个人格，事情就不会如此复杂，复杂之处在于，人类本身就是理性和感□□织的动物，正因为我的自我同时存在这两部分，才让自我认知充满了矛盾，而且这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意识到。
　　我问柳医生我该怎么办，寻求真正的自我理解吗，我需要用我的感性思考来解释我的不满和虚无吗。
　　柳医生说我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放弃用解释的方式来处理情绪，感到某种情绪，不要先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而是先尝试去感受这情绪带来了怎样的改变，或许答案就会浮现到眼前。
　　他说的有些模糊了，但我想面对情绪的核心是感受而非思考，但具体来说，感受是一种什么动作呢，什么都不做吗，那如果是这样，我就应该继续活在这虚无之中了？
　　说实话现在我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消化他说的话，但今天我已经接收了足够的信息量，想必这些道理已经足够让我思考一阵子了。更何况我写这篇日记的时候已经困到不行了，或许这是一个睡觉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