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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时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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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世
晚饭结束,已是夜静更深,清流和清波缓缓走在竹林小径上,望之却是好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近了才听到清波哀怨的声音:“为什么同样一句话,由我说来就总是会挨骂?”清流的笑容依旧清逸,却比白日多了几分亲切:“你呀,又不是不知道爹爹的脾气,每次进门,第一件事总是要和爹大吵上一架,好像不吵你就不安心是的。”清波吐吐舌头,也笑了:“好像也是,在外面的时候,老没人吵架倒是觉得缺点什么呢。”
清流摇头大笑,把平素优雅和端庄抛的九霄云外,指着清波道:“你呀!真不知道我怎会有这样一个好斗的兄弟!”清波哼了一声道:“我还不知道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喜欢和尚庙的大哥哪!看你娶了嫂子之后,还是不是三天两头的去参禅!”清流的眼神变得深刻:“秋林禅院的大静禅师是有道高僧,听他讲禅确能够洗涤心境,是难得缘法。二弟,有空你也应该去去的。”清波后退一步,头摇得有如波浪鼓一般:“饶了我吧,你自己去就好。我看那个大静禅师一天到晚阿弥托佛,总觉得假假的不顺眼。”
清流一笑,又问道:“听说你被玉丐狠狠的骗了一次?”清波叹道:“是两次,杨晋一次,我一次。不过因此交了个朋友也算值得!”清流道:“能骗了你,又让你当做朋友的人,想必是个灵秀慧黠的女子。不过这个玉丐的出身也是很不平凡呢!”清波脸色一正道:“大哥,我既已和她结交为友,便不想调查她的过往。你把与周同和相关的文案借我瞧瞧倒是真的。”
清流的面容在月下看来带了几分朦胧,径自接道:“我们都不过一介凡夫,哪来的万无一失的识人之明?又哪里可以率性而为,广交天下朋友?算算又有多少人,是因为交错了朋友而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你以前结交的朋友,我都曾帮你留心过,但现在你也该自己上心了。”清波涩声道:“以前的朋友你都帮我留意过?那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难道司徒姑娘还有什么不妥?”清流笑道:“话不是这么说,我只是希望你能从玉丐开始,学着留心一下周围的人事。”清波道:“朋友相交,贵在心诚,这样防备着,还论什么相交?”清流正色道:“留意一下又与心诚有什么相干?知道了彼此的根底,不是能让你更放心的去倾心相待吗?我杨家屡处乱世,却得以百年不坠,说到底不过是凭着这一分世代相传的谨慎小心,从远祖公开始,我们便细细密密的收集了每一个稍有名气的江湖人的背景。若非这份资料,我杨家怎能屡屡料敌先知,化险为夷?凭着这份谨慎,我们从未打过一场无准备之仗,也极少遭到背叛!须知杨家的盛名,固然是每一个子孙的荣誉,但同时也是一份责任,一个负担!追捕周同和,看来不是大事,但牵一而动全身,也许从这条线上,会牵出很多意想不到事情来。二弟,前途漫漫,敌友难辨,有时候你的任性天真也该收收了。”
清波沉默半晌,才把手伸到清流面前,苦笑一声:“拿来吧。”清流展颜一笑,从怀中取出两张薄笺放在他的手中,道:“这是我们所知周同和还有玉丐的一切,你先看看吧,以后有什么不明之处自己找我来拿好了。”
回到自己的屋中,映着明亮的烛火,清波带了几分歉疚,又带了几分好奇,当先展开了标着玉丐司徒燕的那张字笺,细细的读了下去:
“玉丐,司徒燕,曾名‘燕子’。
无特定兵刃,常使刀,剑,拳掌。
常着男装。性情坚忍,下手鲜有活口。
擅断魂刀法。交手使当防其两败俱伤之招法!
十一岁入丐帮,师五袋弟子李虎,十三岁随师初战海河帮。丐帮与此役者七十二,幸存十四,五袋以下者为其一人,其师李虎亦亡于此战。此后北上,奉命抗辽,两年后归,期间战功显赫,升为五袋弟子。交友众,武功大进,疑与参战者多人切磋,如辽西大侠沈亦,白衣剑客谢风等。同年长沙分舵战剑魔,首招即以左锁骨卡住对手耀日剑,右手以分水破浪划破剑魔右袖,以赌约迫退剑魔。剑魔临去赠言:‘一身是胆,勇武无双’。长沙分舵夷然无事,玉丐由此成名。伤愈后,为丐帮帮主收为义女,排行七,始称司徒燕。诛太湖七鬼,燕山鬼鹤,昆仑叛逆飞云子,灭太行龙虎寨等。三年后、春,出任刑堂堂主,时年十八。诛丐帮叛逆七星丐,铁杖魔。”
短短几行字却看得清波心惊动魄,早忘了展卷之时的不情愿。他怎么也不能把纸上的文字与白日里那个打量起来沧桑豪迈,行起事来俏皮慧黠,说起话来牙尖齿利,比花木兰还要花木兰的姑娘联系在一起。玉丐的成名一战,四年前他便听杨晋眉飞色舞,添油加醋的讲述过,当时听来又是新奇,又是佩服,又是不可思议,只觉得好一则江湖传奇!而今阅历日增,又见了司徒燕本人的年轻俏皮,纸上的几行字,便使他从心底生出了一种辛酸悲凉,心痛怜惜。明明一个江南水乡的妙龄少女,行的却是连燕赵豪杰也难做到的壮举!在自己相识的那些同龄的女孩子调脂弄粉,伤春悲秋的时候,甚至在自己鲜衣怒马行走江湖的时候,她却在做什么?
他少年成名,出入江湖已然五载,而这一刹那,却觉得自己根本算不得,也不配称一个江湖人,某种程度上说,他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奢华富贵的公子哥,正如她白日里略带调侃的称呼那样,一个“二少庄主”。刹那间,这个素为自己颇有些沾沾自喜的身份成了一种无言的讽刺。却不知与这个谜一般的女孩子在江湖路上共行一程,究竟会是怎样的情形?
不知不觉间,清波心里生出了别样的期待。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怔怔的出神半晌,才打开周同和的那一张,继续读了下去:“七巧丐,周同和,丐帮七袋长老,擅刀,暗器。机警,多智。出身五行门,擅五行千幻刀法。二十一岁入丐帮,常年效力军中。曾两次入辽打探军情。同陇西李府私交甚厚。”
清波默默咀嚼着这几行字,心里也说不上是愤怒还是难过。年轻热血如他,最恨的便是这样数典忘宗的汉奸,但为何这样的人却总也断绝不了呢?他将自己的盘螭宝剑抽出些许:周同和虽然可恨,但单凭一个周同和,丐帮绝不会大费周章来联络杨府。
想着司徒燕幽深的瞳子,清波轻叹:这一次盘螭,怕是要饱饮奸人之血了!
次日清晨,杨清波按照邀约来至丐帮的余杭分舵。虽然同处一城,丐帮的分舵他却还是第一次进。在江湖上,“武林世家”一向看不起丐帮的龙蛇混杂,而丐帮也同样嫌他们自命清高。自己的老爹严正端方,多少再加点顽固保守,更是世家中的代表。今天他仔细打量这余杭分舵,却不过是郊外的几座破旧木屋,外表看来毫不起眼,便仿佛是普通的农家宅院,倒和杨家的内院异曲同工。只是方位按照五行八卦排列,每座屋间遥相呼应,整体结构简单明了,攻守得宜。
守门的弟子显然早已得到通知,客客气气把清波引入屋内,看他们的神情,隐带了几分好奇与防备。清波刚一进门,便听见司徒燕爽朗的笑声。一见他,便毫不避嫌的将他揽到对面一个中年大汉的面前,语气热切:“这位是咱们丐帮在余杭赵舵主赵志明,赵兄,这位杨二少爷你不会不认得吧?”
赵志明哈哈一笑,声若洪钟:“怎么不认得?二少庄主可是我们余杭的大人物,平日里咱们叫花子只有看着流口水的分,还是司徒堂主本事大,一下子就把人请来了,可真是稀客!”
清波听了多少有些刺耳,才待反唇而讥,却望见司徒燕那清澈的眼眸中有是无奈又是恳切,满心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暗自怜惜她的难处,只笑道:“赵舵主义胆侠肝,在下素来钦服,唯无缘相识,常谓憾矣,今承蒙司徒堂主不弃,予小子效力之机,求之不得,幸何如哉!”
司徒燕扑哧一笑,知他虽然允了自己的默求,却终不能气平,一番话说的之乎者也,把个平日粗豪惯了的丐帮舵主听得瞠目结舌,不知所云。她看了眼张着大嘴,笑得尴尴尬尬的赵志明,对着清波道:“二少爷,昨儿个我们不还称兄道弟的,怎么今儿到吊起了书袋?咱们这可都是花子出身,听不懂的!你来也不只帮忙效力,岂不闻,江湖道义,同甘共苦,两肋插刀?总之,你的燕妹我的事,就是你二少爷,杨清波自己的事,我司徒燕的兄弟,也就是你杨清波的兄弟!既然都是自家人,还客气什么?咱们先说正经事,待会儿请你吃丐帮名菜——叫花鸡!”清波也是爽落的性子,对着赵志明一撇嘴道:“你家堂主好精明,看来是办不妥事就不给饭吃!”
司徒燕白了他一眼,命赵志明守在门口,引着清波进了正厅。一落座,不等清波发问,司徒燕便讲述起来:“上个月我四哥黄颜舍却性命,在冀州截下一名混入城中的辽邦高手,并从此人身上搜出了一份密函。”
“难道黄四侠已经?” 清波失声惊呼。他知黄颜是司徒卓第四个义子,武功卓绝,侠义肝胆,被江湖上称为“义丐”,声名更在司徒燕之上,但此时听她语气竟已经不在了。
司徒燕顿了下,平声静气道:“据当时在场的兄弟所说,四哥与那辽邦高手交战之后只是重伤。他发现信函内文是由辽文书写,信末留的则是辽邦兰陵郡王萧达兰的私印。四哥虽认得些辽文但并不纯熟。当时精神不济更读不下去,就要弟子去请史将军和通译过来。周同和就抓了这个空挡,先后杀了四哥和那名辽人,并带走了书信。等我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过了一日。”
清波望着她沉静幽深的双瞳,不知怎么心里就一阵难过,劝慰的话语不经脑子就溜出了口:“你放心,我们总能揪出那个叛徒给四哥报仇的!”
司徒燕看着清波的目光颇为奇异,片刻才道:“可是我怎么总觉得,周同和十有八九也已被人灭了口?”
清波瞪着司徒燕,讪讪道:“难道我花二百两银子买来的信,竟只是个幌子?”
司徒燕一笑道:“清波兄觉得呢?”
“算拉,银子在燕妹身上和在我身上还不是一样!咱们要找的是是这封密函吧。”
“辽邦派出送信的是绝顶高手;为此信而暴露身份的周同和在敝帮地位也仅次于四哥;四哥看到信的内容之后反应,也可以解释为他要找史大哥私下商量;可见这封信中里面的内容非同小可,所以找信便是咱们兄妹眼下的目的之一了。”
清波一皱眉:“难道还有第二?”
“我刚才说周同和可能被灭口,是因为至今没有找到他的下落。我们丐帮弟子遍布车脚牙行,正常情况下如果全力追踪一个人,即使他的尸体已被化成了灰,我们也能从灰渣滓里凑出线索来。但这回在徐州附近我们却彻底断了线,可见对方在中原的势力已成系统。而近来辽人隐有大举进犯的征兆,义父很难向南边抽调人手,所以派我过来,希望能够联合杨府查明此事。”
司徒燕说得委婉,清波的心里却震撼非轻。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帮,如今竟到了那以抽调人手的地步,塞上十年征战,却当何等艰苦。若非事关重大,以丐帮帮主司徒卓的铮铮铁骨,也断不会求助于人吧。他望着司徒燕澄清的双眸,诚挚道:“枉我自命侠义却不曾为国出过半分力,这回愿为燕妹马前小卒,任凭驱策!”
司徒燕笑道:“为国杀敌是侠,为民除奸更是侠。你到街上随便抓个人问问,是辽人可怕还是强盗淫贼可怕!二少爷这么肉麻下去,我可受不了。”
清波干咳一声笑道:“平日往来这般说话惯了,燕妹见笑。事情我算明白了,接着该怎么做,你心中可有底数了?”
司徒燕展开桌上一张大宋地图,清波凑过去,见各个武林门派都已清楚标出。司徒燕按图而谈:“太祖皇帝登基之后,以少林、武当、昆仑、峨嵋及崆峒五大门派为正统,选拔内廷侍卫,我要是辽人定会遣人混入其中。但因为正统,这些门派对弟子的家世来历审查甚严,辽人不可能完全控制这些门派,以其为根基活动。此外,南北尚有你们杨家和陇西李府两大世家,虽不受朝廷制约,但均以血脉传承,外人混入只怕更难。这七大门派之外,江湖上尚有一明一暗两股新兴的势力。”
清波接道:“你所说明的那个,可玄武楼?”
“玄武楼本是江淮一带的小帮派,但自十年现任楼主陆渐鸿接手之后,发展异常迅速。几年之间,已在苏州、镇江等重镇设下了十三处分楼。楼中高手如云,但大多来历神秘,虽其行事尚称侠义,但令我生疑的是,玄武楼不偷不抢,偌大开销有何而来!”
“我曾与陆渐鸿有过数面之缘,觉得这人心思很重,所以不曾深交。”清波想了想,神色颇为懊恼又道:“但我大哥说过,所谓‘武林三公子中’,我是垫底的那个。”
司徒燕“噗哧”一笑道:“所以小女子我才敢找上门不是?”
清波郑重其事点头道:“都说傻人有傻福,想得美女青睐,我还是继续笨点——”眼看司徒燕面色不善,他赶忙改口道:“咳,正事要紧。你所说暗的那股势力,我就猜不到了。”
“玄武楼是散财的,暗的这一股就是敛财的。说他是暗线,因为这股势力主体不在武林,而在江南的粮行。”
清波奇道:“粮行?”
司徒燕沉声道:“清波兄当听说过‘入边刍粟’吧?”
清波点头道:“这是指朝廷因西北驻军数量庞大,粮饷难足,便许百姓自行运送粮草至军中,由驻军开具‘交引’,凭此可以至汴京可以换领钱、帛、以及茶引。难道——”他说着想到什么似的,面色陡变忽而停了口。
司徒燕神情凝重道:“眼下由江南民间各家粮行运送至塞北军中的粮米,已占到了总粮饷的五成以上,而我丐帮暗查之下,发觉江南的粮米行会甚至金陵的官府似乎都与一股江湖势力所控制。眼下这部分粮米的价格尚算公道,但如果这股势力为辽人所掌握,在战事发起的时候,突然切断供给或者哄抬粮价,则我军不战自乱!”
“这两者之间,可有关联?”
“这两处行事都很严密,之前我们也只是从最不起眼的地方收集些零星线索,具体内情的还要等着咱们去查。南边的情势你比我熟,觉得咱们该从何处入手?”
清波想了想道:“金陵是中原与江南相连的枢纽之地,南北之间运送银两莫不经此,而玄武楼更于此建造英雄坊作为十三楼之首。我想咱们不妨去金陵一探。”
司徒燕拊掌而笑:“清波兄此言正合我意!事不宜迟,方便的话,咱们明天就动身如阿?”
清波抱拳,作势一揖:“司徒堂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小子唯堂主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