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45、和国内的一切告别 李秘书在垃

　　李秘书在垃圾桶里看见两板已经空掉的头孢包装的时候，只觉得疑惑。

　　他是按照唐部长的指示来取文件的，最近他工作上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和国外医疗公司联系试管婴儿也是他一直负责。

　　连续一周都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李秘书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了，精力早就不如年轻的时候。

　　这几年唐部长逐渐被安排到二线岗位，估计再过两年就该等退休了，李秘书看得清楚，他跟着唐部长干了一辈子，等领导退了，他这辈子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平心而论，唐部长还算是个值得追随的领导，李秘书就算退休了也有充裕的资本安度晚年。

　　只是他听说，最近风声越来越紧了。

　　曾经的许多同事领导都被查了，有的赔钱处分，有的上法庭，有的甚至被判刑坐牢。

　　李秘书拿着文件的手抖了一下，他给唐部长当了几十年的秘书，那些最隐秘最见不得人的脏事，他全部都一清二楚，甚至有些就是他一手办成的。

　　如果曾经那些事再被翻出来，他也逃不掉责任。

　　一想到这些，李秘书就控制不住的有些心烦意乱，他拿着文件，就想赶紧送到唐部长手里。

　　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他往门口的垃圾桶里瞟了一眼。

　　两板头孢的包装静静躺在垃圾桶深处，每天清晨负责打扫卫生的阿姨都会换一次垃圾袋，要不是李秘书看了一眼，这两板空包装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可也就是这一眼，李秘书惊出一身冷汗。

　　这套房子里只有唐部长和唐谦两个人住，唐部长日常服药都由他安排，不会自己平白无故的吃头孢。

　　那就只剩下唐谦了……

　　唐谦最近一直在办理她母亲的丧事，唐谦向来和唐部长关系不好，唐谦很反对唐部长想要启动的试管婴儿……

　　一条条信息叠加在一起，李秘书又想起来，唐部长今天中午饭局上喝了不少酒。

　　冷汗瞬间浸湿了李秘书后背的布料，手指一抖，文件掉在地上。

　　“啪嗒”
　　寂静的夜里，这样一点声响也显得格外明显，猛地将李秘书从思绪中拉回来，窗外这个时候恰到好处的响起汽车由远及近的轰鸣声，打破了沉闷的黑夜。

　　李秘书强装镇定的跑下楼，正好看见唐谦从驾驶位上走下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异样。

　　李秘书颤抖着压低声音问：“唐部长呢？”

　　唐谦漠然的眼神扫过他，连抬手指一下的动作都省略了：“在后座，他睡着了。”

　　李秘书赶紧拉开车门，他颤抖的手指放在唐部长鼻尖下，感受到正常人的气息，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腿软的差点摔在地上。

　　唐谦终于转过头，十分吝啬的分给李秘书一个眼神，微笑着问：“你以为我会怎么样？杀了他吗？”

　　李秘书瞬间又紧张起来，唐谦一看他的样子，多少猜到了点什么，不过已经到这个时候了，李秘书是否知情，对她来讲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要走了，”唐谦说：“今天凌晨的飞机，四个小时以后出发。”

　　李秘书知道唐谦定期会去国外的事情，点点头：“我知道……”

　　唐谦打断他：“不会再回来了。”

　　李秘书脑中轰的一下，停滞一秒，才反应过来唐谦刚才说了什么，他急忙追问：“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你不回国了？工作呢？也不管了吗……”

　　唐谦没兴趣和他废话解释，径直往楼上走。

　　“唐谦！”

　　李秘书也顾不上什么身份礼貌了，跑上去拦住她，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追问：“你把话说清楚，为什么突然要放弃国内的一切出国？！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风声了？上面要下来抓人了？是不是？”

　　唐谦看着李秘书，看着这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带着一种浸淫权力场数十年养成的油滑与精明，心里第一次觉得恶心。

　　“继续留下来，继续一级一级往上爬，就算爬到最后，结局也就顶多是我爸那样，”唐谦笑了，她说：“再说，现在风声比从前紧了不少，以前能拿的东西，能干的事，现在都收紧了，好处没了责任一大堆，我还留下来干什么？每个月拿着那点死工资当连轴转的苦力吗？”

　　李秘书却不肯让开，他紧皱着眉头：“唐谦，这么多年了，我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要是跑了，回头上面查下来，你爸，唐家……就连我肯定也要受牵连！”

　　“你给我透个底，”李秘书压低音量：“从前的那些事到底被翻出来多少？！”

　　唐谦神情冷漠：“你是我爸的秘书，之前你帮他做过什么，别问我，你自己最清楚。”

　　李秘书脸上的神情从焦急转为深深的恐惧，他是读过书懂法律的，想起曾经那些被刻意掩藏起来的事，他下意识颤抖了一下，随后，心里的恐惧转变为深深的不甘，他抬起头，盯着唐谦。

　　“你以为你就能逃得掉吗？！”李秘书恨恨的说：“要是过去的那些事被挖出来，所有人都逃不掉，你也一样！”

　　唐谦听着他的威胁，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我手上没沾过人命。”

　　收钱是一回事，直接害过人性质可就变了，唐谦清楚，李秘书更清楚。

　　他脸上的神情几度扭曲，唐谦没兴趣继续欣赏。

　　唐谦绕过李秘书，继续往楼上走，她拿了证件就要去机场，时间很赶。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护照，又把沉甸甸的一串钥匙卸下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手里只剩下一把车钥匙。

　　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昏黄的路灯投下来一束光，唐谦顺着这束光往窗外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棵老槐树。

　　唐谦停下脚步，眼神停留片刻，随即收回，算是和这所房子里的一切，包括她的童年、少年、青年和中年都做了告别。

　　拿着孤零零的一把车钥匙下楼，唐谦看见父亲依旧睡在后座上，没有丝毫要醒过来的迹象，李秘书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谦路过他们，准备去开另一辆车，却被李秘书叫住。

　　李秘书问：“你已经准备了头孢，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下手？”

　　唐谦停下脚步，开口：“我妈被他关了几十年，他也应该得到相同的结局，直接死掉太便宜他了。”

　　李秘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摇摇头，看着唐谦。

　　“唐谦，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李秘书咬牙切齿的说：“你就是唐部长的另一个翻版，性格，思维，做事方式……你和他都是一模一样的，对他来说，恨比所谓的亲情更重要，你心里或许真的有点所谓的母女情份，但绝对不足以让你放下心中的恨。”

　　唐谦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她打开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转过来，举到李秘书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保姆从国外发来的，明媚的阳光照耀在草地上，把毛茸茸的小狗身上每一根毛都镀上一层金光，程似锦蹲着给小狗喂零食，脸上带着轻松而温和的笑容。

　　“亲手解决的确能解恨，但因为这样一个人渣就让自己手上沾上洗不干净的血，还是太不值得了。”

　　唐谦笑了：“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我还有大把的时光要过，我可以到国外去当个悠闲的富家翁，和心爱的人结婚成家，白头偕老，共度余生。”

　　“有这样的好日子要过，我为什么要因为他而放弃？”

　　说这些话的时候，唐谦脸上的笑容是真心的，她的眼神中甚至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李秘书愣了几秒，觉得真是荒谬极了。

　　他有的时候都怀疑，唐谦是真的不懂，还是单纯的在装傻，再或者，是已经自大傲慢到以为不管如何程似锦都要永远爱她？

　　他接触过程似锦很多次，甚至曾经亲手将已经逃离的程似锦带回来，当作礼物送回唐谦身边。

　　他很确定，程似锦那样的人，表面上看着温顺，不生气不发火，难过了受气了也只会掉眼泪，但实质上最不可能屈服，哪怕暂时被圈养起来，也只是妥协而已，想要将这样的人永远绑在身边，用威逼利诱是没有用的，唯独感情和真心才有可能行得通。

　　只是折腾了这些年，唐谦还有这两样东西吗？

　　或者说，唐谦这个时候再拿出这些，程似锦还愿意相信愿意接受吗？

　　唐谦收起手机，转身拉开驾驶位的车门，准备上车。

　　在她的身后，李秘书静静的注视着。

　　就在唐谦发动车子的前一秒，李秘书的声音飘过来。

　　“当年为了帮你遮掩烂尾楼的事情，唐部长安排人去撞过一个记者，那个记者是程似锦的朋友，这件事你知道吗？”

　　唐谦手上的动作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她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驶出大院，头也不回。

　　李秘书注视着已经看不见踪影的车子，晦暗不明的目光缓缓转向，最终停留在后座上熟睡的唐部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