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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师兄你到底是谁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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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的天,浓云蔽月。
街巷里的鬼火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绿幽幽的光晕在雾里飘着,照得整条街像个不真实的梦。玄泠一和顾以澈并肩走出清宝馆高大的石门,有风迎面扑来,玄泠一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他抬眼望了望沉甸甸的天色,转头道:“魔域里分不清白天黑夜,不过仔细想来,现在外界应该天还黑着呢。连夜赶路实在危险,不如就在这儿留宿一晚,明天天亮再动身回剑宗吧。”
奔波了大半天,两个人都累得够呛。顾以澈轻轻点头:“可以,就按你说的来。”
街边开了不少客栈,专门接待外来修士,招牌上刻着通用符文,比普通魔域的店面规整得多。两人挑了一家看着还算齐整的店,掌柜的是个长着羊角的老魔,话不多,收了灵石便递来两把铜钥匙。各自开了一间客房,简单收拾过后,分头回房休息。
玄泠一躺到硬邦邦的床榻上,被褥粗粝,枕头硬得像块砖,但好歹是张床,没一会儿困意上头,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晚注定不得安稳。
那个纠缠他的梦,再一次冲破意识,硬生生闯了进来。
坠入梦境的刹那,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清和”。
天空被厚重灰雾捂得严严实实,昏沉沉的见不到一丝光亮。凛冽海风卷着咸腥水汽呼啸而过,一遍遍拍打着荒芜的海岸。脚下的沙石粗粝冰凉,硌得脚底发疼。海岸正中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黑金战甲寒光凛冽,周身气场肃杀,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一下子就绷紧了。
对方率先开口,声音冷硬,恨铁不成钢:“你明知天界禁令,还要执意护着这些魔修。真是执迷不悟。”
玄泠一以“清和”的第一视角,麻木地承受着一切。他感到自己挺直脊背,迎上对面人的目光,心里又无奈又不忍态度却十分坚定。
“他们从未伤害过凡人,只因生来是魔族,就被关在这片地狱海里苦苦煎熬,最后化作流沙,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踏歌,你我身居天界,修行本就是为了心怀苍生。人和魔说到底都是生灵,在你眼里,身份之别真的就这么要紧吗?”
“当然要紧。”被唤作踏歌的男人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灵力隐隐涌动,脚下沙石被气劲震得四散飞溅,“你今天能护住这一个,往后能护得住千千万万吗?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天帝麾下之人。公然违逆天命、庇护魔族,简直是自掘坟墓,忤逆天帝会是什么下场,你我都一清二楚。”
二人立场截然不同,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曾经并肩前行、心意相通的挚友,如今闹得水火不容,过往情谊在一次次争辩里生出了难以弥补的隔阂。
玄泠一以清和的视角,真切感受着满心的悲愤、挣扎与无力。他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身后躲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童,衣衫破旧,小脸惨白,额头冒出短短的魔角,嘴角露着尖尖獠牙,魔族的特征一目了然。此刻他被眼前的对峙吓得浑身发抖,豆大的泪珠止不住往下掉,吧嗒吧嗒砸在沙石地上,嘴巴嗫嚅着,害怕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清和下意识将孩子护得更紧,他往后退了半步,把孩子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话不投机半句多。争执到最后,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踏歌眼底最后一丝旧日情谊彻底消散,抬手拔出腰间长剑,凌厉的剑气瞬间划破海风。清和迫不得已,只能抬手应战。
昔日情同手足的挚友,就这样在昏暗的海岸上大打出手。剑光交错,灵力碰撞的轰鸣不绝于耳,狂风卷着沙砾漫天飞舞。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立场对立的决绝,出剑的人不留情面,招架的人只守不攻,两个人都在用一种近乎极端的方式消耗彼此。
缠斗间,踏歌抓住破绽,手腕猛地发力。长剑化作一道冷光,绕过清和的所有防御,直直刺向他身后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
“不要!”
清和失声,想要阻拦,已经晚了一步。
锋利的剑刃狠狠刺入孩童稚嫩的胸口。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眼角的泪珠还没滑落,眼神就彻底失去了光彩,软软倒在了冰冷的滩涂上,一声都没来得及出。
下一秒,整个画面剧烈扭曲震荡。风声、打斗声、惊呼声统统消失。
等视线重新清晰,依旧是这片不见天日的海滩,可眼前的景象已经成了惨不忍睹的人间炼狱。
那尸山血海之中,站着一个人。
墨色的身影,熟悉,又陌生。玄泠一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顾以澈!
可这人浑身散发的气质和自己那以往温润的师兄相去甚远,浑身上下都是近我者死的气息!只见那梦中的“顾以澈”眼神冷厉,一字一顿说了一句:“你不杀,我替你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血色海岸、遍地尸身、对峙的两人,全都寸寸崩碎,消散无踪。
这场荒诞又惨烈的梦境,彻底瓦解。
玄泠一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额上布满冷汗,濡湿的发丝乱糟糟贴在脖颈和肌肤上,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攥着被褥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客房里烛火轻摇,四下安安静静,和梦中的惨烈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可玄泠一坐在床榻上,心绪翻来覆去难以平复。
梦里孩童惨死的模样,尸山血海的画面,还有那个陌生的顾以澈。漠然癫狂的神情,那些冰冷的话语,全都历历在目,怎么也挥不掉。
明明一模一样的眉眼,气质却判若两人。平日里的顾以澈温和沉稳,身上带着清朗正气,相处起来总让人觉得踏实安心。
可梦境里的那个他,眼神冷得刺骨,行事狠戾疯狂,那股戾气,和他熟知的师兄相去甚远!
两种模样在脑子里来回掺和,搅得他胸口发堵。
不大的客房莫名显得憋闷压抑,连喘气都不顺溜。
玄泠一一遍遍劝自己不过是一场噩梦,没必要揪着不放,可他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干脆披好外衣出门,想借着夜里的冷风平复心绪。
轻手轻脚拉开房门,客栈走廊安安静静,廊边灯笼被浓雾裹着,晃出一团昏昏暗暗的光晕,光打在地上只能照出一步远。
刚踏出小院门口,一道挺拔身影猝不及防撞进视线,玄泠一的脚步猛地刹住。
是顾以澈。
对方早换下了白天规整的衣衫,一身深色便装,颜色融进沉沉夜色里。还特意收了周身灵力,收敛气息,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有人在走动。三更半夜换装束、刻意藏行踪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噩梦带来的后怕被好奇心压了下去,玄泠一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悄跟在后头。他本来只想弄清楚师兄半夜出门干什么,压根没往深处多想。
鬼市的巷子弯弯绕绕,入夜后两边铺面全都大门紧锁,零星幽蓝鬼火在白雾里飘来飘去,气氛阴森。
脚下的石路常年浸在潮气里,踩上去又凉又滑。前头顾以澈走得从容自在,拐巷绕路熟门熟路,连巷口那盏不亮的鬼火路灯都提前绕开了,哪里像偶尔来魔域落脚的。
玄泠一看在眼里,心里的疑疙瘩越攒越大。
他俩前世朝夕相伴好几年,平日里顾以澈极少提起魔域,偶尔聊起也是一口一个蛮荒险地,刻意疏远。可眼下这份熟稔从容,绝不是走马观花逛一两回就能练出来的。从前被忽略的细碎疑点挨个冒出来,沉甸甸堵在心口。
顾以澈一路走到巷道最深处,停在一间破落石屋门前。
墙体斑驳老旧,石缝里长满了暗色苔藓,屋外还布着隐踪阵法,寻常修士走到跟前也看不出异样。他屈指叩门,敲出一串长短错落的叩门声。
三短,两长,一短,显然是暗号。
老旧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暖黄烛光顺着门缝淌到街上。一名脊背佝偻的魔族老者探出身,狭长双眼警惕扫视整条街巷,确认四下无人,才侧身邀人进屋。
顾以澈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用魔族特有的暗语语调说了几句话。那声音压得低,玄泠一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的陌生感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他耳朵里。随后顾以澈抬脚迈入屋内,房门紧跟着合上,隔绝了里外所有动静。
躲在浓雾墙角的玄泠一把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发凉,脑子里乱糟糟一团。
熟练的暗号。魔族的语言。对魔族毕恭毕敬。熟门熟路出入魔域暗巷。
一件接一件,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的固有认知。
在他印象里,师兄是根正苗红的剑宗名士,一心向道,向来和鱼龙混杂的魔域划清界限。可眼前这个人,从容叩门的指节、躬身行礼的弧度、脱口而出的异族语言这些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推翻这一切。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前世那些被忽略的瞬间,那些问起身世时不经意的停顿,那些碰到魔域物件时一闪而过的熟稔全都串联起来了。
玄泠一只觉得喘不过气。
方才梦里那个满身血污、性情癫狂的人影,一点点和眼前行踪诡秘的顾以澈重合。震惊、费解、惴惴不安轮番涌上心头。
猜忌会顺着心底慢慢生根发芽。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顾以澈刻意隐瞒与魔域的牵连,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从进入玄虚剑宗起就另有所图吗?师父知道这件事吗?当年那场惨烈的灭门之祸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大堆疑问盘旋在脑海,搅得他心乱如麻。
明明只是一墙之隔,玄泠一却觉得,自己和屋里那个人,早已相隔天涯。
浓雾裹着刺骨潮气浸透衣衫,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始终没有上前敲门质问。就这么静静立在阴影里,目光牢牢锁着紧闭的木门。
那扇门,迟迟没有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