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来拜见智齿大王》鱼刺客

9、第 9 章 诊所里有脏

　　是夜。

　　寂静的小区里，楼下缓缓驶过一辆汽车，车灯的光从窗户那儿一闪而过，短暂地照亮了客厅。

　　夏智被声音吵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双悬空正对着自己的脚。

　　猛然间睡意全无，他僵着脖子缓缓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睡的沙发旁飘了个人影，脸藏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只能知道那人影正低头盯着自己，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夏智当即尖叫出声：“鬼哇啊啊啊——！”

　　那人影晃了晃，声音又低又闷：“是我。”

　　这声音……王大爷？

　　尖叫声戛然而止，夏智惊魂未定地吸了口气，他用力揉了把眼睛，眯着眼睛凑上前去看。

　　那张脸布满细纹，眉心有颗黑痣，果然是王大爷没错。

　　“王大爷……”

　　夏智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了，哽了半天才再次开口：“你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跑来看我干什么？”

　　王大爷没吭声，自顾自在沙发末端坐下。

　　夏智劫后余生地喘了口气，将被子扯过来，好腾出更多的空间，他纳闷又幽怨地说：“看就算了，你别用异能啊。”

　　“你知不知道我刚睁开眼就看到你飘在空中？那一瞬间我的心脏都不跳了，差点以为我今晚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我睡不着。”

　　王大爷像个不讲理的小孩，才不管夏智有没有被他吓得英年早逝呢，睡不着那就找个人陪自己唠会儿嗑。

　　“那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哄睡吗？”

　　夏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脑袋也靠在了沙发靠背上，不等王大爷说话，他又闭着眼接着说：“不过很可惜，我不会。”

　　王大爷扭头看向他，那双混浊的眼珠似乎闪过一丝异样的宁静，好像他大半夜闹这么一出，只是想找个人陪一陪自己，仅此而已。

　　就在夏智快要睡着时，耳边响起王大爷的声音：“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我的腿是怎么伤的吗？”

　　夏智悄无声息睁开了眼。

　　“我儿子小时候特别调皮，人瘦得跟只猴似的，胆子却出奇地大，每天不是上房顶揭瓦就是爬树掏鸟窝。”

　　“我和他妈可头疼坏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没用，管不住啊。”

　　回忆起那段往事，王大爷的嘴角轻轻上扬，不自觉挂上了笑，缠绕在他眉眼间的阴郁也消了大半。

　　“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跟张家那小子玩上了。”

　　王大爷敛了笑，轻叹一声：“两个人都不学好，凑一块儿就更无法无天了，不是往水泥路上扔石子，就是偷别人种的瓜果吃。”

　　“我们家又不是没有，也没少过他吃的，他偏不，就要吃自己亲手偷来的。”

　　王大爷至今都对他儿子的这份执着感到不解，眉头也跟着紧皱起来：“还被当场捉到过两次，一路揪着耳朵给送回来的。”

　　“那天是个昏沉沉的阴天，天上的云压得很低，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会下雨，可到了下午也没见它落一滴雨。”

　　“我刚因为偷东西的事打了他一顿。”

　　王大爷张开手臂，比了个长度：“这么长的棍子，有大拇指粗，打起人来是真疼。”

　　“棍子被打断了，我才终于停了手，他趴在地上也没力气嚎了。”

　　“我打得狠，他也不服气，抬起头瞪我，撂下一句‘再也不要见到你了’，就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跑。”

　　“一等到天黑也不见他回来，他妈急坏了，我就出去找，最后是在村东头找到的他，跟张家那小子一起躲在草垛堆里。”

　　“我让他回家，他死活不肯，爬起来又要跑。”

　　“他毕竟下午刚被我打过，带着伤跑不快的，但眼看我马上就要追上他了，也不知道他从哪来的力气，一咬牙，拼了命地往前跑。”

　　“他一口气跑到了村里最大的那条水泥路上，结果正好有辆拉了柴的三轮车迎面开过来。”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便不需要王大爷继续说下去了。

　　天色昏暗，视野有限，但他看到了那辆三轮车，身为一位父亲，他本能地扑了上去。

　　被剧痛侵袭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是——幸好，赶上了。

　　他护住了儿子，自己的双腿却被狠狠轧入车轮，动弹不得。

　　“我那天是不是不该动手打他？”

　　这句问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很快便消逝在了寂静的黑夜里。

　　王大爷的眼里满是自责与自我怀疑，就像被重重的迷雾笼罩着，让他看不清，也喘不过气。

　　如果没动手，那儿子就不会离家出走，就不会不管不顾地往水泥路上冲，也就不会遇上那辆三轮车。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许久，久到他在夜深人静之时，就会将那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不断重映。

　　回忆了无数次，后悔了无数次。

　　他不是在寻求夏智的答案，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因为很快，他眼中的迷茫就消失了，他摇了一下头，力道很轻，却很坚定：“但我要是回到了那一天，也依旧不会手软。”

　　做错事，就必须接受惩罚。

　　是他没有教育好，才会养出这样一个顽劣的儿子。

　　只是他仍然觉得万般怅然。

　　“原来他从那个时候就在恨我了，所以现在才不肯看见我。”

　　王大爷低声喃喃道。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儿子趴在地上，泪流满面却目光仇恨地瞪着自己，那句充满愤怒和不甘的“再也不要见到你了”，就像刀子在凌迟着他。

　　接着想起的，是他使用异能出现在儿子面前的那一天，儿子诧异又嫌恶的表情，在他眼前不断重映。

　　夏智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不是的。”

　　说完这三个字后，夏智空白的大脑却想不出更多能说的话了。

　　拍马屁他会，说鬼话他也熟，可若是要他安慰人，那真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半个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又徒劳地闭上，下意识地攥紧了披在身上的被子，指节也跟着泛了白。

　　顿了顿，他只能干巴巴地补了一句：“你不要这样想。”

　　有些人天生就是白眼狼，没办法被教化的，对他好不能感动他，打他还要被记恨上，不管他又会酿成大祸，

　　王大爷和他老婆摊上这么一个龟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当然，这些话夏智都不能当着王大爷的面骂出口。

　　毕竟那是王大爷的亲儿子。

　　况且王大爷还莫名对他心怀愧疚，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有尽到父亲的职责，没有承担起教育他的义务，才会导致他在那条名为“我是坏孩子哦”的路上越奔越远。

　　“不早了，睡觉吧。”

　　王大爷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主动结束了这场深夜谈心，也解救了夏智僵死的大脑。

　　寂静的黑夜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关门声，客厅里又只剩夏智一人。

　　他定定地望着王大爷离开的方向，莫名地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却又说不出原因。

　　半晌，他松开攥紧的手，缓缓躺下。

　　*

　　“今天也不回去吗？”

　　临近下班，苏筠青提前走出办公室，特意来到夏智面前问道。

　　一旁拖地的韩玫猛地抬起头，一脸吃到了惊天大瓜的愕然表情，她呆在原地怔了两秒，又欲盖弥彰地低头拖了两下地，耳朵却早已偷偷竖起来，步伐也越来越靠近夏智。

　　“嗯。”夏智心比天大，丝毫没有发现同事的异常，冲着自己的老板兼舍友腼腆一笑：“有点事要处理，这几天就不去打扰你了。”

　　闻言，苏筠青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表现的云淡风轻，眼神却早已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那双从来都对任何事无所谓的浅棕色眼睛，此刻却被滔天的委屈填满，尤其是刚才强打精神露出微笑的一瞬间，脸上明明有落寞一闪而过。

　　老板内心一定也很纠结吧，既不想打扰夏智，又自责自己帮不上忙，所以才不被夏智依赖。

　　韩玫对自己的脑补出的一通狗血大戏越品越觉得回味无穷，很快便信以为真，她拎着拖把急冲冲跑到夏智面前，苦口婆心地说：“夏智，你如果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一定不要自己一个人默默扛着！”

　　夏智微微一愣，接着心头一暖。

　　不等他心头的这点感动扩散开来，韩玫就语速飞快地接着说：“一定要相信老板，他会帮你的！”

　　没想到会突然提到自己的苏筠青：“？”

　　夏智：“啊？”

　　他挠了挠侧脸，瞅一眼同样迷茫的苏筠青，语气有些犹豫：“我很相信苏医生啊。”

　　“你不要逞强！”

　　韩玫望着眼前这位比自己还小上三岁的同事，只觉得一阵痛心疾首。

　　夏智年纪轻轻的就出来工作了，平时肯定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所以才会养成这样害怕麻烦别人，所以独自抗下一切的性格吗？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隐瞒，夏智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她心疼！

　　就算夏智再如何脑洞大开，也不会知道自己在韩玫心中的形象居然是朵倔强小白花了，只是韩玫看向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饱含母爱，让他惊悚。

　　面对这种难以应对的情况，夏智果断地选择逃跑。

　　“谢谢小玫姐的关心，我会记住的。”夏智轻轻一笑，不动声色合上整理的资料。

　　他站起身，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话音刚落，正好响起李骅惊喜的喊叫：“哦耶！五点整！下班！”此人提前半个小时就在看时间了，因而能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夏智保持着礼貌微笑，边挥手向二人告别，边慢慢往后退，后背碰到门框时他突然一个转身，泥鳅似的溜出了诊所。

　　接着是面带猖狂笑容的李骅，他二话不说，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然后大步流星地狂奔出诊所。

　　余下二人：“……”

　　静默片刻，苏筠青有些纳闷地问：“我们诊所里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逃离这儿？

　　韩玫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加快了拖地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