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我这人虽然 ...
-
命案发生在三楼,是宾客歇脚的雅间。
巡城卫闻声迅速封锁整座长明楼,不许任何人离开半步。
姜知挽在人群中听到议论,死者是这长明楼花魁柳含烟,她死在三楼的明霞阁,是沈聿辞专属雅间。
沈聿辞醉的不省人事,被巡城卫强行唤醒。他眸中醉意未散,却已凝起寒霜。
柳含烟衣衫不整地倒卧在地,胸口插了一把鎏金匕首,一刀毙命。手心撰着一枚玉佩,上刻“沈”字。
“奴亲眼看见,小侯爷方才拉着柳姑娘进了明霞阁,说要纳她入府为妾。柳姑娘不从,激烈争执,小侯爷还厉声呵斥,说她若不从,便要杀了她……”柳含烟的侍女翠依跪伏在地,哭得梨花带雨。
人证物证,尽数指向沈聿辞。
京中谁不知,沈聿辞是出了名的纨绔,流连风月,醉酒行凶,也说的过去。
周遭顿时议论四起,御史台台吏当即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沈小侯爷,请随我等往御史台走一趟吧。”
姜知挽望着他桀骜的眉眼间染着几分戾气,却百口莫辩。她拨开身前人群,缓步上前,“此案疑点重重,绝非简单醉酒行凶。我可为证人。”
台吏问:“你如何证明?”
姜知挽道:“沈小侯爷离席时撞翻了我的酒盏,却稳稳接住酒盏而不洒一滴,他如此清醒,又怎会醉酒行凶?”
台吏:“即便不是醉酒,也不能证明他未行凶。”
姜知挽望着倒地的柳含烟,“虽然她衣衫不整,钗环散乱,但若真有激烈撕扯,肌肤上该有挣扎抓挠的痕迹,可她四肢却光洁如初。如此,证人的话便不足为信。”
“再者,”姜知挽点了点柳含烟手心的玉佩,“沈小侯爷在未醉酒的情况下杀了柳含烟,为何要留下自己的玉佩?”
台吏虽觉有理,却道:“是否醉酒,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姜知挽望向沈聿辞,问道:“小侯爷进入这阁内可有觉察异常?”
沈聿辞回想了一下,“在席间饮酒时本不觉头晕,可踏入明霞阁后,只闻一阵香甜,顿时头重脚轻。我当是酒劲上来了,便在榻上小憩,醒来时就是这番景象。”
与姜知挽猜测的一样,她走向桌案揭开青瓷香炉盖,里边沉水香已燃尽,“应是有人在这沉水香中混了迷香,取这香灰一验便知。”
仵作当即取香灰验之,只稍一闻便发现不对劲,确实有混有睡梦草在里边,“还好女郎发现的及时,若再晚半个时辰,迷香挥发殆尽,便再难寻证。”
“虽然此案疑点颇多,但沈小侯爷还是要跟我回御史台。至于女郎所说这些,我会如实禀报中丞大人。”
沈聿辞被带走后,柳含烟的尸首也被抬走了,明霞阁贴了封条,任何人不得擅入。
姜知挽出长明楼时却被萧天琉拦在阶前,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眉间,“沈聿辞虽纨绔名声在外,但依我对他的了解,绝干不出醉酒行凶之事来。此番他被带去御史台,我不大放心。”
姜知挽知他在担心什么,“小侯爷的身份尊贵,御史台应当不敢苛待。”
“你有所不知,这御史中丞是太子的人,此番抓到沈聿辞把柄,岂会轻易放过。看县主方才的缜密推断,想必已洞悉其中关窍,若要保他周全,需尽快查到真凶。”说着便取出一枚青玉腰牌递予她,“我与沈家过从甚密,不便插手此案,但姜娘子不一样,你持此牌可自由出入各衙署,方便你查案。”
姜知挽未犹豫,当即接下腰牌,“王爷放心,我定为沈小侯爷洗清冤屈。”
“有劳。”萧天琉朝她微微颔首,转身步入夜色。
姜知挽攥紧腰牌,直觉这个案子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凶手为何选在今日广陵王设宴时动手,又为何偏偏挑中沈聿辞,莫非是冲着广陵王而来?
“阿挽。”姜长陵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只见他大步朝她走来。
他过来的路上已听闻了长明楼的事,又见她手中握着广陵王的腰牌,眉峰紧蹙,“此事恐非寻常命案。”
“阿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她忽然想到何事,拉着姜长陵重回长明楼。
此刻长明楼内因出了命案,烛火已熄灭大半。有广陵王的腰牌,巡视的守卫倒是未加阻拦,只是严禁她进入明霞阁。
明霞阁进不了,便进入毗邻的揽月阁。
姜知挽一边朝窗边踱步,一边问道:“阿兄可知睡梦草?”
姜长陵常年领兵,对草药虽不熟稔,却听军中大夫提过,“睡梦草生于西域苦寒之地,性烈而效速,多用于军中止痛或战前镇定,然用量极苛,稍有过量便致人昏厥不醒。”
“此等稀有药材常人是难以买到。”她仔细检查窗棂四周,终于在窗棂上发现一道划痕。
她将身子探出窗,朝毗邻的明霞阁望去,两扇窗相隔一丈有余,窗下青砖微有新痕,有人攀援而过。
“阿兄功夫好,若要你带着一人从此处翻至明霞阁内,可需借助外力?”
姜长陵凝神一望,“试一试就行了。”说着,一把揽住姜知挽腰身,足尖点窗棂腾空而起,如燕掠过夜色,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于明霞阁窗台。
明霞阁内依旧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姜知挽发现明霞阁的窗棂上也有道与揽月阁一样的划痕,两处痕迹深浅一致,方向相反,分明是同一人往返所留。
“凶手将提前备好的迷香加入香炉中,待沈聿辞昏迷后,便以飞钩将揽月阁与明霞阁的窗棂勾连。带着已经死去的柳含烟翻入明霞阁,伪造成柳含烟遭沈聿辞毒手的假象。”
姜长陵却道:“我刚才带你过来可没用到飞钩。”
姜知挽:“死物怎与活物比?死者身体僵硬且沉重,凶手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用飞钩最为稳妥。”
姜长陵点头夸赞:“还是阿挽心细。”
“作案手法已知,现要找作案动机。走,我们去柳含烟的厢房。”
进入柳含烟厢房,姜知挽在案几、妆奁与床榻间翻找,姜长陵见她如此细致,便也帮着一起找,虽然不知要找些什么。
“阿挽,为何要帮那沈聿辞?”
“他为我解过围。我这人虽然很记仇,但也很记恩。”
姜长陵目光一冷:“谁欺负你了?”
姜知挽见他一副要拔剑寻人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欺负我的人多了,难道你要把金陵城翻个底朝天?”
姜长陵眸色一沉,未再追问。
“柳含烟的厢房早已被人翻查过一遍。”姜长陵一眼就看出翻找的痕迹,虽然那人极其小心还原这些物件,但移动的痕迹仍逃不过他常年沙场磨砺出的目光。
“若翻找的人是凶手,那柳含烟手中必然有凶手要的东西。”姜知挽沉思片刻,“阿兄派一人去查一查柳含烟的家人好友,打听一下她近日与何人来往密切。再派人跟着柳含烟的侍女翠依,她今日做了伪证,必与凶手有勾结。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惊动她,只跟着。”
“我这就吩咐下去。”
**
姜知挽再踏入长明楼时,却遇见御史台办案,大半日全无线索。
如此查法,只怕是沈聿辞马上要被定罪了。
段清风盯梢两日,翠依并无异动。
而那柳含烟是长明楼花魁,自幼无亲无故,沈聿辞也不过听过她两回琵琶曲,未有私交。
此刻的翠依正蹲在后院井边浣衣,姜知挽正欲上前与她攀谈,却见另一个门迎面走来数名护卫,凶神恶煞,见到翠依时二话不说将她按在井沿上,刀锋抵住她脖颈。
翠依吓的浑身发抖,嘴唇青白,连求饶都忘了。
“说,谁指使你诬陷沈聿辞。”
说话的是一名身着紫衣锦袍的女子,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目却凌厉如霜。
翠依颤抖着说着:“奴没有诬陷他,所言句句属实。”
“看来不让你尝尝手段,你是不会开口了。”紫衣女子冷笑一声,“把她左手三根指头切了。”
“娘子饶命,奴真的没有扯谎……”翠依眼看着护卫手中的刀已抵上她左手三根指头,吓得嘶声尖叫。
“娘子且慢。”刀光未落,姜知挽已一步踏前,出声制止,“翠依是证人,若是你擅自施刑,于沈小侯爷的清白无益。”
紫衣女子闻声侧目,“你是何人?”
“姜知挽。”
“你就是姜娘子。”
紫衣女子脸上厉色渐缓,眸中掠过一丝意外,“我是沈聿辞的长姐,沈心辞。听说那日是你为聿辞仗义执言,还查出屋内沉水香有异。”
姜知挽朝她微微颔首,“沈娘子莫急,这几日我查道翠依,她家中有母亲卧病在床,日日需药,数月前不仅问掌柜预支月钱,还在药铺赊账。如今却突然结清了所有旧账,还添置了新衣新被,这笔钱,来得蹊跷。”
翠依面色倏地惨白,浑身剧烈颤抖。
“我知你是为母亲治病才收下这笔钱,但你可想过,若真给沈小侯爷定了罪,那人可会放过你?兴许杀人灭口也不是不可能。你的那重病的母亲又有谁来照顾?”姜知挽话语轻缓,似乎真的在为她考虑,“这位可是太尉家的沈大娘子,你若说出实情,她必可护你周全。”
“娘子真的能护我周全?”翠依泪如雨下,但见沈心辞点头允诺,这才松口道:“半月前,忽然有一人寻到我家,塞给我百两银票,只需要我攀咬沈小侯爷。我家中急需用钱,便应下了……那人蒙着脸,我不曾见过他模样。”
“你现在就随我去御史台录供,我亲自为你作保。”沈心辞一把将她拉起,翠依踉跄起身,只能跟着沈心辞疾步出门,马车已在巷口候着。
路上姜知挽心中微沉,翠依如此重要的证人,松口如此简单,必有蹊跷。
沉思间,御史台已至,姜知挽却忽然拦住沈心辞,“沈娘子且慢,你是小侯爷的姐姐,应当避嫌。就由我带翠依入内录供,您在外静候即可。”
沈心辞觉得她说得有理,点头应下,目送姜知挽携翠依步入御史台。
*
刚踏进御史台正堂,翠依便忽然高呼起来:“大人救我——!”她猛地扑向堂前青砖,朝高坐明堂上的御史中丞哭道:“今日沈大娘子带着护卫闯入长明楼,口口声声说若我不改口供,便要剁我三指。还以我母亲的性命胁迫,只要我配合她,便许我千两白银!我……我实在怕极了,才被迫答应她们来此改供。可我又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否则如何对得起柳姑娘在天之灵。”
姜知挽对于翠依的突然翻供却并不意外,她唇角微扬,“翠依,你怎么说起疯话来?沈大娘子是小侯爷的长姐,怎会做如此糊涂之事。”
“大人,沈大娘子现在就带着护卫在御史台外守着我,您一定要救我。”翠依泪水滂沱而下,可眼中却透着决绝的寒光。
“堂上休得喧闹。”御史中丞李云奉拍案而起,吩咐台吏,“去御史台外边瞧瞧,沈大娘子是否在守着。”
台吏领命,疾速朝外边奔去,回来时已是气喘吁吁,“禀大人,外头未曾见沈大娘子。”
翠依愣了愣,她分明记得进来时,姜知挽交代沈心辞在外静候。
姜知挽:“中丞大人,今日带翠依来是为对质,我作为沈小侯爷的证人,对她说的证词有权当场质询。”
李云奉颔首应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