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渴望 “晚安，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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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江逸的消息的时候，袁景行刚刚从实验室离开。
他刚刚完成一场体外免疫刺激实验，实验所用的免疫细胞来源正是江逸。
实验的结果和过往每一次一样，他的免疫细胞对星际菌株有炎症反应，但也只限于炎症反应，没有后续的应对过程。换句话说，他的免疫系统对外来菌群依旧毫无招架之力。
任何生物身上都携带着大量共生菌群，哪怕经过消毒，也只能达到体表无菌的状况。对免疫缺陷的患者而言，最大的隐患是生物体内的肠道菌群和呼吸道菌群，这些是无法通过消毒解决的。
刚刚的实验结果显示，江逸的身体无法应对星际菌株，一只活着的生物身上所携带的成千上万的微生物更是他无法承受的。无论从什么角度考虑，这都是一个不可能答应的请求。
他是江逸的主治医师，也是研究组的组长，不论是为了江逸的安全，还是为了研究组日后的发展，他都不能同意江逸的请求。
【袁景行】：不行。
【袁景行】：活体动物身上含有大量菌群，风险太高了，为了你的安全，最好还是不考虑。
他下意识打出拒绝的话，又觉得太过生硬，手指悬在输入键盘上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话。
“你看，我就说不行吧。”
江逸看着袁医生的回复，面上故作坦然，眸光却难免暗了暗。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明明知道这个请求不可能被答应，但看到酱酱把话发出去的时候，江逸心中还是存了一点小小的期待。
袁医生的消息回得很快，他心底那点期待还没来得及膨胀就被打碎，被迫回到现实。即使早就预料到结果，还是难免失望。
江逸原地放空了一小会，甩掉脑子里多余的想法，转而用手去戳酱酱，“以后不许背着我发消息了啊。”
酱酱电子屏幕上的眼睛眨巴眨巴，装作听不懂江逸的话，被江逸弹了个脑瓜崩。
“哎呀，”酱酱故作夸张地叫了一声，“江逸你欺负人！”
江逸：“你是人吗？”
“那你就是欺负球！”酱酱生气地转了半个圈，用后背对着江逸。
一人一球之间的冷战没持续多久，就被乍来的消息提示音打断。
【袁景行】：不过我听说现在的人造宠物技术发展的不错，你想养的话可以试试。
人造宠物这个概念很久以前就被提出，一直以来的热度都居高不下，有很多公司都在着手研发这方面的新产品。
“我记得万先生的公司有相关业务。”酱酱见江逸似是有些心动，在一旁提醒道。
酱酱口中的“万先生”，是他的父亲万遂青。
星际时代的科技水平很高，人造宠物在外形和动作上都无可挑剔，唯一需要优化的只有内置的AI系统。
人造宠物技术一直存在宠物行为模式固定、性格相对死板的缺陷，这正是AI的特点。
万遂青公司的主营业务并不是人造宠物，而是陪伴型机器人，酱酱就属于此类。因为主要研究方向在机器人的陪伴功能上，对AI的训练也更专业。
近些年公司嗅到市场上人造宠物的风口，就开始扩展这方面的业务，和一个原本专门研究人造宠物方向的小工作室合作，对方提供外装技术，他们提供内置AI，制造出的新型产品克服了以往的缺陷，基本能实现完全拟真，在市场上很火爆。
江逸因酱酱的话停顿了两秒：“还是不用了。”
酱酱有些困惑：“为什么不要呢？万先生应该很愿意帮你。”
“因为我有酱酱就够了呀。”江逸弯了弯眸，露出很浅的笑。
小机器人被哄得很开心，在空中转了好几圈，电子屏幕上的表情也变成彩色的星星眼。
江逸：“你到底哪来的这么多表情，我记得你的初始数据里应该没有这些吧？”
“这可都是我的珍藏！”酱酱又摆出一副骄傲的小表情，十分神气。
“好好好。”江逸揉了把酱酱的脑袋，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通讯器，开始给袁医生编辑消息。
他用通讯器的频率本来也不高，毕竟他认识的人实在有限，有了酱酱后他就给酱酱开了权限，能直接连接上他的通讯器，很多时候他需要做什么直接告诉酱酱就行，自己反而很少用。
【江逸】：谢谢袁医生，我理解的，就不麻烦您了。
袁景行看着江逸回复他的消息，叹了口气。
江逸这个孩子懂事又听话，几乎到了令人心疼的地步。
一个人的生活被局限在一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世界里，很难不渴望自由。但江逸从来没说过“想要出去”这类任性的话，他把自己的渴望藏得很好，好像真的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
袁景行看着聊天框，突兀地想十四年前的一幕。
那年他刚升任主治医生，从附属医院调任到现在的研究院，接下了江逸这个特殊病例。
江逸的上一任主治医师带他见江逸的那天，恰好是江逸的家人来看他的日子。
那年江逸六岁，年纪尚幼的江逸隔着玻璃窗贴着弟弟的小手，问了一个问题：“我可以也摸摸弟弟吗？”
那位温婉的女士因为江逸的话愣住了，眼神里带了苦涩，又被笑容压下：“等你病好了，就可以了。”
他在来之前看过这个孩子的病例，天生免疫失谐，刚刚出生就被紧急转入无菌舱，而后作为罕见病例被转到研究院，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
这个年龄正是孩童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他原以为江逸会接着反问“我的病什么时候能好”“为什么我不能现在就出去”这类的话，却没想到在听到母亲的回答后，江逸只回了一声“好”，而后再也没提起过类似的话题。
他对江逸有些好奇，所以在替他做检查时问他：“你不想出去吗？”
江逸没说想，也没说不想，只说：“没关系。”
就好像他很清楚自己不配拥有这项权利，为了不让周围的人为难，便选择了压抑自己的渴望。
自他认识江逸以来，对方从不提这些敏感的要求，连问题都很少有。
这还是他接手江逸以来第一次，对方主动开口向他提出请求，他却不得不拒绝。
他无法想象江逸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给他发去那条消息的，江逸说的甚至不是“我想养宠物”，而是“我可以养宠物吗”。
似乎从一开始就欣然接纳了被拒绝的结局，甚至连被拒绝后的回应都显得体贴。
他对此感到惋惜，却也毫无办法，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这个孩子多一点点自由。
思及此，他想到今年度的体检时间将近，叫来了自己的手下。
“小唐，江逸今年的年度体检安排在什么时候？”
“在下个月。”
“往前调一点吧。”
袁景行把因太久没有操作屏幕微微变暗的通讯器再次点亮，在聊天框里敲下一行字。
【袁景行】：下周有年度常规体检，你准备一下。
“江——逸——”酱酱飞到江逸肩头，“袁医生来消息说体检的事了。”
“体检？”
体检不是昨天才做过吗？
他的体检频率基本上是每月一次，护士会在进入他的隔离室进行具体的操作。日常的生命体征检测则有专门的仪器，他自己就可以操作，避免太多人员频繁进出隔离室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这个月的常规检查昨天刚做过，今天的生命体征数据也由酱酱一早就整理好传给研究组了，袁医生这时候提起体检，说的肯定不会是这两件事。
“是年度检查？”江逸眼睛亮了亮，把手里的冒险小说放到一边，仰头看酱酱。“有说是什么时候吗？”
酱酱往下飞了一点，落到桌面上：“袁医生说是下周三，让你准备一下。”
“你又能出去啦，江逸。”
年度体检是全面检查，涉及许多大型仪器，没法在他的隔离室进行。所以这是一年里唯一一次他能够离开隔离室，去到“外面”的机会。
哪怕这个“外面”只局限在研究院里，他也无法真的接触到外界，但江逸还是很珍惜这个珍贵的机会。
江逸觉得自己的心情都随着这个消息的到来一起雀跃了起来。
他跑到墙上挂着的日历前，用黄色的记号笔在下周三的日期上很认真地画上标记。
日历是他委托周姐给自己带进来的，是月历的形式，上面有不一样的卡通插图。这个月的插图是几个小朋友聚在一起堆雪人，很符合人们对冬日的刻板印象。
“酱酱，你说那天会下雪吗？我还没见过雪呢。”
天气预报显示那天不下雪。
但很懂主人的酱酱选择在这个时候把天气预报扔到一边，默默听江逸的畅想。
江逸总是有很多美好的畅想，就像此刻，他就在畅想着等出去以后就要把第一片落到他身上的雪花给收藏起来做成标本，因为据说每一朵雪花的形状都不同，他封存起来的那一片独一无二的雪花一定能将那一天永远收藏。
先不论把雪花做成标本的可能性，也不论那天是否真的会下雪，就算一切条件都已经具备，江逸也没法做到这一切。
但江逸还是很喜欢想象，至少在这些畅想里，他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那要记到你的旅游手账里吗？”酱酱在一旁提议。
江逸有一本旅游手账，上面记着所有他想要去的地方。他会从网上搜集照片和视频，在脑海中拼凑那些地方的真实样貌，认真规划旅游路线，假装自己真的去过了那些地方。
他会写下在畅想中旅游的经历和感想，在星网上购买纪念品，把网上找来的图片打印出来贴在手账里。明明足不出户，却好像真的拥有过这些记忆。
江逸显然很喜欢酱酱的这个提议。
他熟练地打开星网，找各种雪花的图片和影像，还在网上找到了一家有卖真的雪花标本的个人卖家。
他很高兴地向个人卖家询问价格，不知道说到了什么，两个人莫名其妙聊了起来，得知他没见过雪，卖家还推荐他可以来他所在的星球旅行。
卖家所在的星球比较偏远，但是据对方所说有着比著名旅游星还要漂亮的雪景。
【小雪】：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来看看呀，我可以给你当免费导游！
江逸没说好，只回了谢谢。
最后江逸从卖家手里订购了一个雪花标本和一个雪花吊坠，还收到了卖家拍给他的很多有关于雪的影像。
他们聊到很晚，房间内的灯光慢慢暗下来。江逸关闭通讯器，没听到酱酱的声音，转头一看才发现酱酱已经回充电仓充电了，但很贴心地为他在天花板上投影了极光的动态影像。
隔离室内没有太阳，天花板上有模拟太阳运作的光照系统，但那也只是灯，没法模拟真正的太阳，也看不见真正的天空。
白天有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可以让他暂时忘记这一点，但每当夜晚躺在床上面对天花板时，那单调的灯光组又会一遍遍向他强调自己是个连天空都不曾拥有的病人。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酱酱总会用各种好看的动态影像为他制造一片属于他的小天空。
江逸看了眼充电仓里的酱酱，小机器人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电子屏幕上的眼睛都变成两条线，旁边还飘着个小小的“zzz”图标，显然又是酱酱自己的小巧思。
江逸为自己发现了酱酱的小巧思而开心，露出小小的笑。他手动关掉了床头的台灯，望着头顶的极光闭了眼。
“晚安，酱酱。”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