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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新生与逝去(2) 人火化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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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雪琳,出来一下。”
麦雪琳抬起头,看见陈朗站在教室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自习课上,陈朗的话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原本低头做题的同学纷纷抬起头,看向她。
不知道为什么,麦雪琳心里有种预感,预感到陈朗要和她说什么。
她放下笔,走了出去。
天阴沉沉的,花坛上的树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陈朗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刚才你家长打电话过来,说你外公去世了。你收拾一下,等会儿你爸过来接你。”
麦雪琳愣了一下:“哦。”
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她居然会这么平静。
陈朗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嘀咕了一句:“都快高考了,你一个小孩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后面的话,麦雪琳没有听进去,她只是下意识地开始回想外公的样子。
所幸的是,脑海中外公的模样仍很清晰。
陈朗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记得带几本资料回去,别耽误复习。”
麦雪琳回到教室后,周围的人立刻围了过来。
“怎么了?”
“老师找你干吗?”
“为什么突然回家?”
麦雪琳低头收拾书包:“我爸来接我。”
“为什么啊?”
她动作顿了顿:“家里有点事。”
麦雪琳没有说出具体的原因。
*
校门口,麦伟平的车已经停在那里。
麦雪琳拉开车门,一眼就看见坐在后座的麦家耀。
他还穿着校服,显然也是刚从学校被接出来。
“妈呢?”麦雪琳问。
“已经先过去帮忙了。”麦伟平说。
车子缓缓驶离学校,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一个小时前,她还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题,想着高考倒计时还有多少天。而现在,她却坐在一辆车里,要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毫无预兆。
旁边,麦家耀还在不停说话。
“还要多久到?”
“表哥他们是不是已经到了?”
“晚上住哪里啊?”
……
麦雪琳靠着车窗,拼凑关于外公的记忆。
外公总是穿着轻薄的白衬衫,衣角整齐地塞进裤子里。他喜欢把手背在身后,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每次去看他,他都会慢悠悠地端出水果和零食,让他们多吃。
外公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所以说话时总夹杂着各种地方口音。她常常听不懂,偏偏外公又耳背。
很多时候,她说一句,外婆就会站在旁边提醒:“大声一点,你外公听不见。”
她只好提高音量,再说一遍。
这样的场景,好像发生过很多次,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
灵堂搭在祠堂旁边,白色的临时帐篷下,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骨灰坛。
地上零零散散摆着几张红色塑料凳,外婆、舅舅、舅妈、母亲……所有人都在。
麦雪琳不知道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哭过,她只是觉得,所有人都异常平静。
她坐下来,看着灵堂中央那个骨灰坛,有些恍惚。
外公怎么是在这个坛子里吗?人怎么能在这个坛子里呢?
夜里很安静,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偶尔开口,也不过是几句简单的叮嘱。
“去吃点东西吧,你晚上都没吃。”
“妈,明天还有得忙,先回去睡一会儿。”
“这里有我们守着就行。”
……
外婆始终坐在离灵堂最近的位置。
她背脊佝偻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直落在骨灰坛上。舅舅和舅妈劝了很久,她才终于站起来。
只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灵堂的灯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看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你爸这一辈子,最怕冷了。”说完,她低下头,由舅舅和舅妈扶着离开。
没有人接话,灵堂里只剩下风吹动白幡的声音。
夜渐渐深了,这里难得有这样舒服的天气。
不闷,也不热。
麦伟平带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麦家耀回去,临走前,他问钟灵秀:“你也回去睡会儿吧?”
钟灵秀摇头,她坐在那里,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旁边祠堂里的灯已经全灭了,只剩下灵堂还亮着。
夜色笼罩下,灵堂那一点灯光是黑暗里最后一簇微弱的光。
麦雪琳也待在灵堂,她坐在舅舅旁边。
“你今年高考吧?”舅舅问他。
麦雪琳点点头。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指了指灵堂里的骨灰坛:“知道那是什么吗?”
没等麦雪琳回答,他自顾说着:“人火化以后,不会全部变成灰,还是会剩下整块整块的骨头,要敲碎,才能放进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老师在给学生上课。
麦雪琳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去世的人,是舅舅的父亲。
他应该是最难过的那个人,可他说的话又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
第二天天还没亮,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便划破了清晨。
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女鼓手整齐地排成几列,跟随着前方指挥的节奏敲击着小鼓。
鼓棒尾端的流苏随着动作上下晃动。
她们身后,是吹小号的、吹抱号的、敲铜钹的、打军鼓的。
同一首曲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昨夜还沉默守灵的大人们,像是突然换了一副模样,他们忙着迎客、递烟、寒暄。
“来了啊,快进去坐。”
“好久不见了。”
“最近生意怎么样?”
……
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麦雪琳坐在人群里,乐队的声音很大,却依然压不过人声。
“这就是你外孙女吧?都长这么大了。”
“听说你儿子结婚了?”
“上次见面还是阿诚办喜酒的时候。”
……
准备吃席的帐篷下,摆着好几罐煤气,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噜作响,雾气缭绕。
几个妇女正围坐在一起洗菜、切肉,桌上的铁盆里放着刚备好的菜,脚边是还待择洗的菜。
不远处,几个小孩穿着拖鞋,在人群里追来跑去,麦家耀已经和几个表弟表妹玩成了一片。
他们有时候挤到前头看乐队表演,有时候躲到后面玩踩脚游戏。
大人们看见了,也只是笑着骂一句:“别跑那么快!”
外公的葬礼就像是一场久违的聚会,那些平时很少联系的人,再次聚在一起。
太阳渐渐升高。
法师在灵堂前摆上彩布桌,又挥舞着彩旗,在空地上来回走动。
舅舅、母亲,还有其他亲人,都换上了麻衣。他们跟在法师身后,一遍又一遍地绕着灵堂行走、跪拜。
队伍最后跟着几个小孩。他们显然不知道这些仪式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新鲜,一边笑,一边跟着大人们绕圈。
角落里,纸钱烧得噼啪作响,白烟不断往上升。
麦雪琳看着那一圈又一圈绕行的人,阳光照在彩旗上,红色、黄色、绿色,不断在她眼前晃动。
送行开始,刚停歇片刻的锣鼓声再次响起。
舅舅双手捧着骨灰坛,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披麻戴孝的亲人。再后面,是吹吹打打的乐队,以及前来送行的亲友。
所有人撑着伞,排成两行,沿着道路缓缓向前。远远的,她只能看到伞面,不断向前延伸。
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圆桌前,大口吃肉,举酒聊天。
麦雪琳看着碗里的白肉,没有动筷。
“怎么不吃?”她妈突然出现在她身边。
麦雪琳刚想说什么,另一边就有人在喊她妈的名字。
“多少吃一点。”她妈说完后就走开了。
整个葬礼,她妈忙着招待客人,安排酒席,招呼亲戚。她甚至没有机会和她妈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麦雪琳夹了几口咸菜,扒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葬礼结束,前几天的热闹仿佛只是一场梦。
外婆这几天很晚睡,但一大早麦雪琳又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的摇椅上。
她也不知道外婆坐了多久,只知道外婆经常一坐就是一个上午。
有时候,大家正在说话,她会突然说一句:“你外公以前最喜欢喝这个茶。”
又或者,她会突然对舅舅说:“昨晚你爸托梦给我了,说下面冷,让你们多烧点衣服给他。”
舅舅一家离开后,他们也准备回家。
回程的车上,钟灵秀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偶尔她会突然睁眼和她爸交代一些事情:“回去以后记得算一下账,我和我弟说好了,大家平分。”
说完,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回到家后,生活好像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妈依旧做饭、洗衣,只是有时候,她会对着某样东西发很久的呆。
她妈淡漠的表情,让她想到了说火化骨灰的舅舅,以及坐在摇椅上发呆的外婆。
直到一天下午,麦家耀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威化饼,兴冲冲地跑到她妈面前:“妈,你看!这是外公最喜欢吃的饼干!”
外公牙不好,最喜欢吃这种软软的威化饼。
那盒饼干,是她妈之前特地买的,准备带回去给外公吃。
只是还没来得及带回去,人就已经不在了。
钟灵秀怔怔地看着那盒饼干,然后转过身,扶着墙站了很久。
下一秒,她却看见母亲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那是麦雪琳第一次看见母亲哭。
后来麦雪琳一大早去她妈的房间拿东西,看到她床头几团揉皱的纸巾。
原来大人也会偷偷哭,只是不当着他们的面罢了。
她看着那几团纸巾,突然感觉过去的生活好像离她越来越远。
这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麦雪琳跑去开门,门口站在的人却是她意料之外的人。
许炜成穿着校服站在她家门口。
白色校服衬衫被书包带压出几道褶皱,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微微打湿,看起来像是一下课就赶过来了。
麦雪琳怔住了。
除了阿斌之外,麦雪琳还是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班上的同学。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就好像原本只存在于校园里的一个人,忽然走进了她真实的生活。
对方也没想到开门的人会是麦雪琳,愣了片刻后先开口:“这是这周的笔记……”
他说着,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她。
“陈朗让我带给你的。”许炜成补充了一句。
麦雪琳接过。
笔记本很厚,边角已经有些卷起,里面夹着几张试卷。
“谢谢。”她说。
许炜成耳朵有些发红,视线飘向一旁,他顿了顿:“那我先走了。”
麦雪琳看着许炜成从电梯离开。
她抱着那个笔记本,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