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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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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白骨之路
卡拉奇的贫民窟里没有四季,只有旱季和雨季的轮回。阿里老爷子死后,凯蒂斯的世界只剩下灰色。那个用布条连接母子二人的结,随着法拉姆的出海,变成了悬在半空的一根系命丝线。而如今,这根线似乎快要断了。
□□头目叫“屠夫”易卜拉欣。他之所以有这个绰号,是因为他真的会像宰羊一样割开欠债不还者的喉咙。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却有着一双异常冷静眼睛的东亚男孩,并没有立刻动怒。
“你能帮我赚大钱?”易卜拉欣蹲下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近凯蒂斯,嘴里喷出一股大蒜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小子,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现在在哪吗?”
凯蒂斯没有后退。在卡拉奇的泥地里摸爬滚打了几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示弱只会死得更快。他挺直了脊背,尽管这让他看起来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在坟墓里。”凯蒂斯用流利的乌尔都语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因为他没有我真的不知道的东西。”
易卜拉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铁皮屋顶嗡嗡作响。他身后的喽啰们也跟着哄笑。
“有意思。你妈没教你见了大人要低头吗?”
“我娘在船上,”凯蒂斯说,“她在赚钱。如果她知道我出了事,她会从迪拜回来,把你们所有人的喉咙都割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那是模仿自法拉姆曾经描述过的、德黑兰贵族复仇的骄傲。
易卜拉欣的笑容收敛了。他在评估。这孩子身上有种不属于贫民窟的气质,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而且,这孩子识字,这在文盲率极高的贫民窟里是个稀缺技能。
“好吧,”易卜拉欣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不杀你。但你得跟我走。要么你真能帮我赚钱,要么……”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要么你就去填那个新挖的坑。”
凯蒂斯被带走了。不是去前线,而是去了靠近阿富汗边境的奎达。
从卡拉奇到奎达,是一段通往地狱的旅程。他们挤在一辆装满羊毛的冷冻卡车里,空气稀薄,寒冷刺骨。凯蒂斯的眼睛被蒙上,耳朵里塞着棉花,但他能感觉到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能听到边防检查站的呵斥声。
三天后,他到达了目的地。
奎达不像卡拉奇那样潮湿闷热,它干燥、荒凉,像月球表面一样死寂。这里是巴基斯坦、阿富汗和伊朗的三国交界处,是全世界最大的毒品集散地之一,也是武器走私的天堂。
易卜拉欣把凯蒂斯扔进了一间地下室。这里关着十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的断手,有的瞎眼,都是从各地抓来的孤儿。
“听着,小杂种,”易卜拉欣踢了踢凯蒂斯的腿,“你的工作是记账。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每天晚上把这一天的货物流水给我算清楚。算错一笔,我就剁你一根手指。”
凯蒂斯的工作很简单:用木炭在一块巨大的木板上,记录下进出货物的数量。那是一些用胶带密封的长方形砖块,散发着刺鼻的化学味道。凯蒂斯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见过那些吸毒的人——眼神空洞,流着口水,像行尸走肉。
他默默地看着那些数字。一百件,五百件,一千件。他知道,这些白色的粉末,最终会流向美国、欧洲,甚至中国。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
但他必须记。为了活着。
他开始在这个黑暗的地下王国里建立自己的生存逻辑。他不仅仅记账,他还偷偷地在木板的角落里,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下仓库的守卫换班时间、武器的存放位置、以及逃跑路线的草图。他把法拉姆教给他的波斯语密码,和阿里爷爷教他的乌尔都语缩写结合起来,创造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加密系统。
在这个充斥着暴力、背叛和死亡的环境里,凯蒂斯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毒蘑菇,迅速成熟起来。他不再是个孩子。他学会了抽烟,学会了用冷漠的眼神回应同伴的惨叫,学会了在易卜拉欣心情不好的时候躲得远远的。
有一次,一个阿富汗来的大毒枭来验货。那个毒枭带着保镖,趾高气扬。易卜拉欣毕恭毕敬地陪着笑脸。凯蒂斯在角落里记账,无意中听到了一句中文。
那毒枭说的是:“这批货纯度不够,老子没法交代。”
凯蒂斯手中的木炭顿了一下。那是他多年未曾说出口的母语。虽然口音很怪,带着浓重的西北腔,但他听懂了。
那一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萌芽。
几天后,易卜拉欣因为一批货被警方截获而暴怒。他揪着凯蒂斯的领子,差点把他扔进河里。
“老板,”凯蒂斯在窒息的边缘,艰难地挤出声音,“货被截,是因为有人泄密。但我知道怎么把货安全地送出去。”
“你说什么?”易卜拉欣松了手。
“那条路,”凯蒂斯指了指地图,“走那条废弃的古道。警察不会查。而且,我有办法让买家相信,这批货是最好的。”
“什么办法?”
“用中文。”凯蒂斯说,“那些阿富汗买家信不过我们,但他们信得过‘中国制造’。我可以冒充厂家的人,给他们打电话,确认‘质量’。”
易卜拉欣半信半疑,但还是决定赌一把。
当晚,凯蒂斯用地下室里一部老式电话机,拨通了那个阿富汗毒枭的号码。他用那种生涩却足够流利的中文,模仿着成年人的粗犷嗓音,对着话筒吼道:“货没问题!那是给你们这批特殊客户的特级品!谁敢退货,下次就别想拿到货!”
电话那头的毒枭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够硬气!这批货我要了!”
交易成功了。易卜拉欣赚得盆满钵满。他对凯蒂斯的看法彻底改变了。这不再是个累赘,这是个摇钱树。
凯蒂斯得到了更好的待遇——不再睡地下室,有了单独的房间,甚至有了像样的饭菜。但他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知道,在这个地方,价值越大,死得越快。易卜拉欣迟早会因为怕他泄密而杀他灭口。
他开始策划逃跑。
他利用记账的机会,摸清了奎达到伊朗边境的所有路线。他注意到,每隔一周,就会有一批货物通过一条名为“白骨之路”的秘密通道运往扎黑丹。那条路极其凶险,要穿过一片被称为“死亡谷”的无人区。
1986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奎达下起了鹅毛大雪。
易卜拉欣准备进行一次大买卖。他要亲自押送一批高纯度□□去扎黑丹,交给伊朗的革命卫队高层。他带上了凯蒂斯,因为这次交易极其复杂,需要凯蒂斯在现场负责翻译和数字核对。
车队一共五辆车,在暴风雪中驶入了“白骨之路”。
这条路名副其实。路边随处可见被遗弃的车辆残骸和动物的白骨。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凯蒂斯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机会就在眼前。
当车队行驶到一个狭窄的U型弯道时,前面的一辆车突然爆胎,堵住了去路。易卜拉欣骂骂咧咧地下车去查看。
就在这瞬间,凯蒂斯动了。
他早就观察到,易卜拉欣的司机是个瘾君子,此刻正因为毒瘾发作而精神恍惚。凯蒂斯悄悄解开安全带,猛地推开车门,滚下了路基。
他在雪地里翻滚,积雪灌进了领口,冰冷刺骨。但他不敢停,爬起来就往旁边的山沟里跑。
“抓住他!”易卜拉欣的咆哮声在风雪中炸响。
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凯蒂斯拼命地跑,脚下的雪深及膝盖,每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他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回扎黑丹!跑回那个曾经捡到他的地方!
他记得法拉姆说过,扎黑丹有个修车厂,有个叫贾瓦德的人。也许那里还有一丝线索,也许那里能找到回中国的路。
他在雪地里跋涉了整整一夜。饥饿、寒冷、恐惧,像三条毒蛇啃噬着他的意志。天亮时分,他发现自己迷路了。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山,没有任何参照物。
他倒下了。意识模糊中,他仿佛看到了法拉姆向他走来。她穿着那件破旧的罩袍,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娘……”凯蒂斯伸出手,抓住了虚空。
然而,抓住他的不是法拉姆,是一只粗糙的大手。
凯蒂斯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篝火旁。一个满脸胡须、穿着厚重羊皮袄的老人正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黄的馕。
“醒了?”老人说的是波斯语,带着扎黑丹口音。
凯蒂斯惊恐地往后缩。
“别怕,”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是贾瓦德的弟弟。我哥哥让我在这条路上看着点。他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中国孩子经过这里。”
凯蒂斯愣住了。贾瓦德?那个修车厂老板?
“吃吧,”老人把馕递给他,“吃完带你去见你娘。”
“我娘?”凯蒂斯颤抖着接过馕,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娘在哪里?”
“在扎黑丹。”老人叹了口气,“她两年前回来了。为了找你,她疯了一样在边境打听。现在……她病得很重。”
凯蒂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馕,跟着老人回到了扎黑丹。
小镇依旧破败,只是多了几道新的弹痕。贾瓦德的修车厂还在,但缩小了一半。
在修车厂后面的那个熟悉的、漏风的棚屋里,凯蒂斯见到了法拉姆。
她躺在地上的一堆破棉絮里,瘦得脱了形。曾经那双骄傲明亮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布满血丝。她的头发掉光了,头皮上布满了诡异的斑块。
“娘……”凯蒂斯跪在床边,握住她枯树枝一样的手。
法拉姆费力地睁开眼。她看了他很久,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随即涌上一层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悲喜。
“凯蒂斯……”她声音微弱,像破旧的风箱,“你长高了。”
“娘,我回来了。”凯蒂斯把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嚎啕大哭。
“回来就好……”法拉姆咳嗽起来,咳出了血,“回来……就别再走了。”
贾瓦德走进来,看着这对母子,叹了口气。他告诉凯蒂斯,法拉姆出海回来后,发现凯蒂斯失踪了,发了疯一样找遍了卡拉奇。后来听说有人贩子把孩子带去了奎达,她就一路寻来。在边境线上,她为了躲避检查,喝了几天被污染的水,染上了严重的肾病和肺结核。因为没有钱医治,一直拖到现在。
“她一直在等你。”贾瓦德说,“她说,死也要死在你面前。”
接下来的一个月,凯蒂斯寸步不离地守着法拉姆。他不再去记那些罪恶的账目,不再去画那些水泥地上的画。他用贾瓦德给的一点钱,买来最便宜的药,一勺一勺喂给母亲。
但药石无医。
那是1986年深冬的一个夜晚。风雪敲打着铁皮屋顶。
法拉姆突然清醒了许多。她让凯蒂斯扶她坐起来。
“凯蒂斯,”她看着儿子,眼神无比温柔,“我给你的那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记得。Katis。被遗忘的尘埃。”
“不,”法拉姆摇摇头,用手指蘸着床单上冰冷的水,在他的手心里写下了另一个词,“这才是你的真名。中文的,你的真名。”
那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李寻。
“你父亲……姓李。”法拉姆断断续续地说,“他在……在遗物里……写了……寻……寻找的寻……”
这是她第一次透露关于他身世的实质性信息。
凯蒂斯愣住了。李寻。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陌生,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亲切感。
“去找……去找你的根……”法拉姆的手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别做尘埃……要做……石头……”
她的手彻底凉了。
凯蒂斯没有哭。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握着母亲的手,坐了一整夜。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仿佛要把这个世界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