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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边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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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边境线上的鬼魂
通往巴基斯坦边境的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死蛇,在月光下蜿蜒进漆黑的群山。法拉姆背着凯蒂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夜风穿过戈壁滩,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凯蒂斯很轻,但在这漫无尽头的黑夜里,每一盎司的重量都像是在骨骼上加码。
“娘,我们为什么要走?”凯蒂斯趴在她背上,热气吹在她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疤痕,是阿卜杜勒用烟头烫的。
“因为有人要来抓我们。”法拉姆喘着粗气,脚步不敢停。她能感觉到背后的小镇扎黑丹并没有完全沉睡,远处偶尔传来狗吠,还有吉普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纳西尔的背叛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刚刚结痂的伤口。
“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叫瓜达尔的地方。”法拉姆回答。那是她从贾瓦德那里听来的地名,一个在巴基斯坦海岸边的渔村,混乱,无序,但也意味着自由。只要跨过那条看不见的国境线,革命卫队的档案里就查不到他们。至少暂时查不到。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法拉姆的体力耗尽了。她在一个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放下凯蒂斯。孩子的小脸煞白,嘴唇干裂。法拉姆从破布包里掏出最后半壶水,递给他。
“慢慢喝。”
凯蒂斯抿了一小口,剩下的递还给母亲。法拉姆摇摇头:“你喝。我不渴。”
其实她渴得喉咙冒烟。但她看着儿子那双酷似中国人的眼睛,总觉得自己多喝一口,就是在掠夺他生存的希望。这双眼睛太像那些细密画上的东方人了,也像那个死在卡车下的工程师。有时候深夜醒来,看着凯蒂斯,她甚至会恍惚觉得,这是命运派来惩罚她的使者——让她在失去一切之后,不得不去呵护一个曾经“敌人”的后代。但转瞬即逝的念头过后,剩下的只有更深的怜悯。
正午的太阳毒辣得能把石头烤裂。他们躲在了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面。法拉姆撕开昨天买的馕,干硬得像木头。她用力嚼着,试图把那点淀粉味咽下去,却噎得直流眼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法拉姆猛地捂住凯蒂斯的嘴,把他按在岩石后的阴影里。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透过岩石的缝隙,她看到三个骑着马的男人沿着公路缓缓而来。他们穿着当地部落的服饰,裹着头巾,腰间别着老式的英式步枪。
那是俾路支的走私贩子。法拉姆听说过他们,这些人不受政府管制,甚至也不完全受宗教法庭约束,他们在边境线上贩卖武器、鸦片,还有人口。
那三个骑马的人停了下来,就在离他们藏身之处不到十米的地方。其中一个下了马,蹲在地上查看什么。
“这里有脚印。”那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磨砂玻璃在摩擦。
法拉姆屏住呼吸,手紧紧扣住凯蒂斯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孩子吓得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是那个修车厂的女人和孩子。”另一个骑在马上的人说,“纳西尔说悬赏五千里亚尔抓活的。那女人以前是贵族,肯定藏了金子。”
“五千?”下马的男人啐了一口唾沫,“那点钱够干什么。要是能把那孩子带到卡拉奇,卖给那些没有儿子的富翁,能赚更多。”
他们的对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法拉姆的耳朵。她以为逃出扎黑丹就安全了,没想到自己和孩子早已成为猎物。纳西尔,那个卑鄙的告密者,不仅出卖了他们的过去,还为他们标好了价码。
“分头搜。”那个领头模样的男人挥了挥手,“这附近没人,肯定躲在哪个石头后面。”
脚步声近了。
法拉姆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跑?跑不过马。躲?这岩石遮不住两个人。她看了一眼凯蒂斯,孩子眼里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盲目的信任——他相信娘能救他。
那一刻,法拉姆做了一个决定。她松开凯蒂斯,指了指岩石深处的一条狭窄裂缝,用唇语说:“进去,别出声。”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破烂的罩袍,挺直了脊梁。尽管满脸尘土,尽管衣衫褴褛,但在站直的那一刻,那个曾经在德黑兰大学图书馆里朗读诗歌的女贵族又回来了。
“不用找了。”法拉姆平静地说,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三个走私犯显然吓了一跳,随即举起了枪。
“是你?”领头的人打量着她,“那个中国崽子的娘?”
“我是法拉姆·巴赫蒂亚里。”她报出了那个早已被抹去的姓氏,声音清冷而骄傲,“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我身上没有钱。”
“搜。”领头的人不耐烦地挥手。
两个手下冲上来,粗暴地把她按在墙上,搜遍了她的全身。除了几块干硬的馕和那个破布包,什么都没有。
“金币呢?你父亲留下的宝藏呢?”领头人揪住她的头发,逼她仰起头。
“早就没了。”法拉姆冷笑,“都被你们这些强盗抢光了。”
领头人恼羞成怒,一拳砸在她的肚子上。剧痛让法拉姆弯下腰,胃液混合着胆汁呕了出来。但她咬着牙,没叫出声。
“那孩子呢?”领头人环顾四周,“把那杂种交出来,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他已经死了。”法拉姆说。
“撒谎!”
“他在昨晚过河的时候,掉进激流里淹死了。”法拉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眼神空洞得像枯井,“你们要是想找尸体,可以顺着河往下找。如果不信,就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她演得太逼真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麻木,让三个走私犯都愣住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显然不想为了一具可能不存在的尸体和五千里亚尔去浪费时间。
“妈的,晦气。”领头人啐了一口,又狠狠踹了法拉姆一脚,“算你走运。滚吧。”
三个人重新上马,骂骂咧咧地沿着公路离开了。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里,法拉姆才瘫软在地上。她手脚并用地爬回岩石边,颤抖着手扒开那道裂缝。
凯蒂斯蜷缩在最里面,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当他看到法拉姆满是血污的脸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嘘——”法拉姆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没事了,凯蒂斯。娘在这儿。”
她抱着他,在烈日下的戈壁滩上坐了很久。刚才的镇定是装出来的,此刻的后怕才是真实的。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走大路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彻底离开了公路,在荒无人烟的山脉和峡谷中穿行。法拉姆凭借着从贾瓦德那里听来的一点地理知识,靠着太阳和星星辨别方向。他们吃野果,喝浑浊的溪水,晚上就睡在避风的岩洞里。
凯蒂斯变得异常沉默。他不哭不闹,只是紧紧跟在母亲身后,那双东亚人的眼睛时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有一次,他们遇到一条毒蛇,凯蒂斯甚至没有尖叫,而是死死地抓住法拉姆的衣角,直到蛇游走。
这种超越年龄的成熟,让法拉姆既欣慰又心痛。
终于,在第七天黄昏,他们翻过了一座山口。山下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原,而在荒原的尽头,是蔚蓝色的大海。
“那是阿拉伯海。”法拉姆指着远方说,声音沙哑,“过了海,就是巴基斯坦。”
他们终于抵达了瓜达尔。
但这并不是一个天堂。瓜达尔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这里的港口混乱不堪,到处是生锈的渔船和简陋的棚户区。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柴油味和人类排泄物的恶臭。来自阿富汗、伊朗、巴基斯坦的难民像潮水一样涌在这里,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法拉姆用最后的力气,在码头附近找了一个废弃的集装箱,算是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然而,生存依然是一场战斗。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工作许可,甚至连救济粮都领不到。法拉姆只能去码头当搬运工,或者去鱼市帮人剖鱼。那双手曾经翻阅过最精美的诗集,如今沾满了鱼鳞和腥血。
凯蒂斯被留在集装箱里。为了防止他乱跑被人贩子盯上,法拉姆用一根绳子把他拴在集装箱的铁环上。
“娘,我想出去玩。”凯蒂斯看着外面的阳光,眼神渴望。
“不行。”法拉姆系紧了绳结,“外面有狼,会把你抓走的。”
“狼是什么?”
“狼就是那些想把你卖掉换钱的人。”法拉姆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有力气了,娘就带你走。我们去一个没有狼的地方。”
但现实是,狼就在眼前。
一天傍晚,法拉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集装箱。还没进门,她就听到了凯蒂斯的哭声,还有一种陌生的、粗重的喘息声。
她冲进去,看到集装箱里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正试图掰开凯蒂斯的嘴。
“滚出去!”法拉姆尖叫着扑上去。
男人轻易地推开了她,冷笑道:“这小崽子长得真俊。我老婆生不了,我想带他回去养。这是给他的面包,也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我不卖孩子!”法拉姆像一头母狮一样护在凯蒂斯面前,顺手抄起一根生锈的铁棍。
“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脸色一沉,上前抢夺铁棍。
搏斗中,法拉姆的额头被撞破了,血流进了眼睛里。但她死死咬住男人的胳膊,直到他痛得松手。男人骂骂咧咧地跑了,临走前威胁说要叫人来拆了他们的窝。
那天晚上,法拉姆发起了高烧。伤口感染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她的身体终于垮了。她躺在冰冷的铁皮地上,意识模糊,一会儿看见父亲在花园里浇花,一会儿看见阿卜杜勒拿着皮带狞笑。
凯蒂斯跪在她身边,用小手一遍遍地擦着她额头上的血和汗。
“娘,喝水。”他把捡来的一盖子海水递到她嘴边。
那咸涩的液体刺激着喉咙,法拉姆醒了过来。她看着年幼的儿子,看着这个破败的铁皮盒子,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大海。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第二天,法拉姆拖着病体,做了一件她从未想过的事。她找到了码头上的一个黑市老大,一个绰号叫“独眼”的阿富汗人。
“我要卖一样东西。”法拉姆站在独眼的面前,眼神决绝。
“哦?你有什么值钱的?”独眼瞟了她一眼。
“消息。”法拉姆说,“关于伊朗边境的情报。我知道革命卫队有几个秘密的据点,还有几条走私通道。”
独眼眯起了眼睛。这种情报在战乱时期是无价之宝。
“你为什么要卖这个?”
“我要买一张船票。”法拉姆直视着他,“一张去卡拉奇的船票。还有,我要一笔钱,足够我活下去的钱。”
“独眼”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女人,你很有趣。但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派人去核实。”法拉姆说,“如果错了,你可以把我扔进海里喂鱼。”
交易达成了。法拉姆出卖了她所知道的、关于旧政权残余势力的一切信息。这不是爱国,也不是背叛,这是生存。在凯蒂斯面前,道德是奢侈品,只有活着才是真理。
三天后,他们登上了前往卡拉奇的货轮。
船舱里阴暗潮湿,挤满了偷渡客。法拉姆抱着凯蒂斯,站在甲板上,看着瓜达尔的海岸线渐渐远去。
“娘,我们要去哪里?”凯蒂斯问。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法拉姆望着茫茫大海,轻声说,“去一个可以把你拴在绳子上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凯蒂斯,孩子瘦弱得像只小猴,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种坚毅的光。那是属于幸存者的光芒。
“记住,凯蒂斯,”法拉姆在他耳边低语,“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影子,我是你的盾牌。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只有彼此。”
海风呼啸,将她的声音吹散在波涛之中。这一章的故事,伴随着货轮的汽笛声,驶向了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