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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第二十五章贵族的黄昏

      1950年的德黑兰,空气中还残留着二战的硝烟味,但新的奢靡已经开始在埃尔布尔士山脚下蔓延。

      侯赛因·巴赫蒂亚里站在穿衣镜前,整了整燕尾服的领结。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英俊却刻着风霜的脸,四十岁出头,鬓角微霜,眼神里透着一种属于统治阶层的、居高临下的疲惫。

      今晚是巴列维国王举办的宫廷舞会。作为伊朗最大的地主和矿产承包商之一,巴赫蒂亚里家族必须出席。

      “侯赛因,”妻子帕丽在里屋喊道,“礼萨还没准备好吗?”

      “让他快点!”侯赛因不耐烦地吼道,“让阿里把车开过来!”

      帕丽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巴黎定制的水晶长裙,雍容华贵,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刻薄。她看着丈夫,皱眉道:“你又把领带打歪了。还有,今晚那个石油部长也会来,你记得把南部矿区那块地的合同带上。我们要把那块地卖给他,哪怕价格压得再低,也要卖。现在局势不稳,手里留着那么多地,是祸不是福。”

      “我知道。”侯赛因烦躁地挥挥手,“帕丽,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我在想礼萨的事。”

      礼萨是他们的长子,也是家族的继承人。十八岁的礼萨,长得像母亲,俊美得像个波斯王子,但他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些危险的西方自由思想。他不想接班,不想当军官,甚至不想结婚。他想去巴黎学艺术。

      “礼萨必须结婚。”帕丽冷冷地说,“我已经跟卡里米家族说好了。阿卜杜勒·卡里米的妹妹,是个贤惠的姑娘。这门亲事,能保住我们家的石油配额。”

      “卡里米?”侯赛因愣了一下,“那个暴发户?他那个妹妹听说长得像个水桶,而且脑子有问题。”

      “有问题也比被赤色分子渗透好!”帕丽的声音尖锐起来,“侯赛因,你看看外面!摩萨台那个老东西到处煽动穷人夺走我们的油田!国王虽然支持我们,但他能支持多久?我们必须要有新的靠山。卡里米家控制着南部的输油管道,只有跟他们联姻,我们的产业才能在革命中保住!”

      侯赛因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贵族的血脉一文不值,只有利益和枪杆子才是硬道理。

      “可是法拉姆呢?”侯赛因突然问,“她才五岁。你也要把她许给卡里米家吗?”

      帕丽的脸色阴沉下来。“法拉姆……她不一样。她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我做梦都梦见她拿着刀刺我。侯赛因,你要看紧她。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以后找个听话的夫婿,生几个孩子,这就是她的命。”

      侯赛因看着妻子,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他娶了一个女强人,也娶了一个冷酷的合伙人。在这个家里,温情是奢侈品,只有算计才是日常。

      “走吧。”帕丽拿起手包,“别让国王等久了。”

      那晚的舞会极尽奢华。水晶吊灯,香槟喷泉,穿着燕尾服的绅士和露着香肩的贵妇。巴赫蒂亚里夫妇在人群中周旋,笑着,寒暄着,像两尊精致的面具。

      但侯赛因的心不在焉。他看着舞池里跳舞的年轻人,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王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这种繁华,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几天后,侯赛因去视察南部的庄园。

      那是他第一次带五岁的法拉姆去视察家族产业。他原本想让女儿看看家族的荣耀,让她从小就懂得责任。

      但他看到的,却是地狱。

      马车驶过贫民窟。路边的乞丐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孩子们光着身子,浑身溃烂,争抢着马车扔下的面包屑。

      法拉姆坐在马车里,小手紧紧抓着窗帘,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爸爸,”她指着窗外,“那个小孩为什么没有衣服穿?”

      “因为他们穷。”侯赛因说,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什么是穷?”

      “穷就是没有钱,没有土地,没有饭吃。”

      “那我们为什么有?”法拉姆转过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直视着父亲,“是因为我们抢了他们的吗?”

      “啪!”

      侯赛因狠狠地抽了法拉姆一记耳光。

      马车里死一般的寂静。法拉姆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父亲,那种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侯赛因后悔了。但他不能道歉。作为一家之主,他必须维护权威。

      “记住,”侯赛因冷冷地说,“在这个世界上,要么你吃人,要么人吃你。我们是吃人的那一方。这就是贵族的义务。”

      法拉姆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窗外。从那天起,她不再跟父亲亲近。

      1953年,摩萨台政变。

      侯赛因站在书房里,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激昂演说。摩萨台宣布石油国有化,要把英国人的资产收归国有,也要把巴赫蒂亚里家族这样的“吸血鬼”赶尽杀绝。

      “疯了!都疯了!”侯赛因砸碎了收音机。

      帕丽冲进来,脸色惨白。“侯赛因!庄园里的佃户暴动了!他们拿着镰刀,要烧了主屋!礼萨呢?礼萨在哪?”

      “礼萨去德黑兰大学了!”侯赛因抓着头发,“快!叫护卫队!开枪!给我打死那些杂种!”

      那天,巴赫蒂亚里家族的私人武装和佃户发生了激烈的枪战。侯赛因亲手开枪打死了一个冲进院子的佃户。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晚上,他在浴室里拼命地搓洗着手上的血迹。洗了一遍又一遍,皮肤都搓破了,但他总觉得那股血腥味还在。

      法拉姆站在浴室门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害怕,也没有哭。她只是记住了父亲那双颤抖的手。

      “爸爸,”她隔着门说,“你不是说我们是吃人的那一方吗?为什么你在发抖?”

      侯赛因猛地拉开门,双眼通红。“闭嘴!滚!”

      法拉姆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侯赛因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礼萨送去英国军校。要把法拉姆送进修道院。他要切断他们和这片土地的最后一丝联系。

      1955年,侯赛因四十五岁生日。

      也是在这一年,那个老管家阿里,因为偷了庄园的一袋面粉给生病的女儿,被侯赛因当众鞭笞致死。

      法拉姆躲在树后,看着阿里倒在血泊里。那个曾经给她摘石榴吃的阿里大叔,那个莱拉的父亲。

      她跑回家,冲进父亲的卧室,对着那张巨大的波斯地毯,吐了。

      侯赛因走进来,看着呕吐的女儿,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他只是淡淡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软弱的下场。如果你不鞭打他们,他们就会鞭打死你。”

      法拉姆抬起头,满嘴酸水,眼神却像冰一样冷。

      “爸爸,”她说,“你是个杀人犯。”

      侯赛因愣住了。他扬起手,想打,但手在空中停住了。他看着女儿那张酷似帕丽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个女儿,将来一定会毁了这个家。

      1960年,礼萨从英国回来。他变了。变得沉默寡言,酗酒,甚至吸毒。他在军校里受了刺激,精神不太正常。

      侯赛因绝望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法拉姆身上。

      “法拉姆,”他把十二岁的女儿叫到书房,“你要好好学习。你要学文学,学历史,学一切能让你变得高贵的东西。你要记住,你是巴赫蒂亚里家的人。无论外面怎么变,你都要守住这个姓氏。”

      “如果守不住呢?”法拉姆问。

      “那就死。”侯赛因说,“贵族不能像狗一样被赶出去。贵族只能战死,或者自杀。”

      法拉姆记住了这句话。

      1978年,革命爆发。

      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侯赛因的资产被冻结,别墅被占领,他本人被抓进了监狱。

      在监狱里,侯赛因受尽了折磨。那些曾经被他鞭打过的佃户,现在成了审判官。他们用当年的鞭子,抽打他的身体。

      “侯赛因·巴赫蒂亚里!”法官吼道,“你剥削穷人!你吸人民的血!你认罪吗?”

      侯赛因抬起头,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他想起了法拉姆小时候问他:“是因为我们抢了他们的吗?”

      是的。他想。我们抢了。所以我们现在有报应了。

      “我认罪。”侯赛因说。

      他被判处死刑。

      临刑前,狱警递给他一张纸,说是他女儿法拉姆写给他的。

      侯赛因颤抖着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那是小时候,法拉姆坐在石榴树下,侯赛因教她读诗。画得很粗糙,但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笑得很甜。

      侯赛因把那张画贴在胸口,哭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流泪,也是最后一次。

      枪声响了。

      一代贵族,就此陨落。

      帕丽在逃亡途中中风瘫痪。法拉姆嫁给了阿卜杜勒·卡里米。

      当法拉姆在扎黑丹捡到那个中国男婴时,她看着婴儿的眼睛,突然明白了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贵族只能战死,或者自杀。”

      她选择了第三种方式。

      活着。

      哪怕像尘埃一样卑微地活着。

      侯赛因·巴赫蒂亚里到死都不知道,他留给女儿唯一的遗产,不是财富,不是地位,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生存的极度渴望。

      那种渴望,让法拉姆在沙漠里活了下来,也让李寻在贫民窟里活了下来。

      这就是贵族的黄昏。没有悲壮的挽歌,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一粒被风吹向远方的、名为“凯蒂斯”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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