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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石榴花落

      一九七九年的德黑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铁锈、火药和即将熟透的石榴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躁动,王室孔雀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却像垂死之鸟的翅膀,每一次挥动都更接近坠落。

      法拉姆·巴赫蒂亚里并不关心这些。她正坐在北德黑兰那栋带拱顶和巨大落地窗的别墅里,听着父亲的书房里传来的争吵声。那声音像钝刀割肉,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父亲,侯赛因·巴赫蒂亚里,巴列维王朝一位不算显赫但足够富有的贵族,正用他那把上了年纪的烟斗敲打着红木桌面。

      “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父亲的声音嘶哑,“霍梅尼,一个老迈的教士,他从巴黎回来,能带来什么?除了倒退,就是愚昧!”

      “可是父亲,”法拉姆端着一杯红茶走进书房,她的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笼中躁动的鸟雀,“街上的人都在喊‘真主至大’。连大学里,也有一半的学生不去上课了。”

      侯赛因猛地转过头,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眼袋浮肿,那是连日来焦虑和威士忌造成的。“你去听那些煽动?法拉姆,你是巴赫蒂亚里家的女儿,你是未来的人类学学者。那些裹着黑袍的女人,那些连字都不识的苦行僧,他们懂什么?他们只想把伊朗拉回中世纪!”

      法拉姆没有反驳。她放下茶杯,目光掠过墙上那幅巨大的波斯细密画,画上是居鲁士大帝解放巴比伦的场景。那是家族荣耀的象征,也是此刻显得如此讽刺的背景。她看到了窗外,曾经象征着现代与开放的柏油路面上,涂鸦覆盖了王室标语,红色的、黑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几天后,血迹不再是干的。

      政变发生得迅疾而暴烈。坦克开进了街道,但并不是保卫王宫的坦克。标语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黑色旗帜和白色头巾的海洋。巴赫蒂亚里家的别墅被一群吼叫着的男人包围了。他们穿着革命卫队的制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狂热与贪婪的神情。

      父亲试图用英语和波斯语交替着怒斥,试图用家族的名望和金钱平息这场风暴。但一个年轻的革命卫队士兵,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青春痘,用枪托狠狠砸在了父亲的膝盖上。那声脆响,让法拉姆终生难忘。她被推搡着,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拖出书房,像拖一袋垃圾。他回头看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歉疚。

      “真主至大。”士兵们念叨着,开始洗劫这栋房子。丝绸地毯被踩脏,水晶吊灯被击碎,那些昂贵的书籍,那些父亲视若珍宝的、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手抄本,被一页页撕碎,扔进壁炉里烧掉。火焰映红了法拉姆苍白的脸,她闻到了纸张焚烧的焦糊味,那是文明被吞噬的味道。

      父亲很快被处决了。罪名是“腐败分子”和“西方傀儡”。没有审判,或者说,审判本身就是一场公开的处刑。法拉姆和母亲、弟弟被赶出了别墅,只允许带走随身衣物。她们在德黑兰南部的贫民区找到了一间狭小的地下室栖身。昔日的千金小姐,如今连出门打水都要忍受邻居鄙夷的目光和潜在的骚扰。

      母亲在半年后郁郁而终。弟弟试图偷渡去土耳其,从此杳无音讯。

      法拉姆活了下来。为了活命,她接受了家族旧友介绍的一门婚事。对方是来自马什哈德的一个富商,名叫阿卜杜勒·卡里米。介绍人说,卡里米先生是虔诚的□□,也是坚定的革命支持者,他能保护法拉姆,给她一个家。

      婚礼简单得近乎草率。没有音乐,没有舞蹈,没有鲜花。法拉姆穿着一件深色的、包裹严实的罩袍,嫁给了那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新婚之夜,当阿卜杜勒粗鲁地扯开她的衣服,用满是烟草味的嘴啃咬她时,法拉姆闭上了眼睛。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被占有,而是在被吞食。这个男人,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新世界,正在一口一口吃掉她。

      阿卜杜勒是个控制狂。他严禁法拉姆外出工作,甚至不准她单独出门。家里的窗户全部用厚重的窗帘封死,收音机里只能播放宗教诵经。他时常殴打她,理由千奇百怪:饭做得太咸,地板扫得不干净,或者仅仅是因为他在外面受了气。他最喜欢用的工具是一根用来挂地毯的金属杆,打在身上,闷响沉闷,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但内里的淤青半个月都消不掉。

      “女人是男人的田地,”他一边打,一边引用经文,“你们可以随意耕种。”

      法拉姆不反抗,也不哭泣。她只是沉默,像一块被扔进冰窖的石头。她学会了在挨打时把意识抽离出去,飞回小时候,飞回父亲的书房,飞回那些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的庭院。她甚至在心里给未出世的孩子起好了名字,如果是女孩,就叫“帕丽”,意为天使;如果是男孩,就叫“达里乌斯”,致敬古老的君王。

      但怀孕并没有让她免于受虐。相反,阿卜杜勒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他怀疑这个带有旧贵族血统的妻子不忠,怀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一次,他喝醉了酒,一脚踹在法拉姆的腹部。剧烈的疼痛让她蜷缩在地,身下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廉价的地毯。

      孩子没了。医生说是流产,保不住了。

      那一刻,法拉姆心里的某样东西彻底死了。她不再幻想,不再期待。她看着医院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决定要逃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不让灵魂彻底烂在这座名为“家”的监狱里。

      机会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降临。阿卜杜勒接到通知,要去南部处理一批货物。他临走前警告法拉姆,锁好门窗,不许踏出家门一步。门锁转动的声音刚落,法拉姆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只穿了一件最旧的罩袍,用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揣着从阿卜杜勒抽屉里偷出的一点钱,推开了那扇她曾无数次渴望逃离的门。

      雨下得极大,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德黑兰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军车溅起浑浊的水花。法拉姆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向南跑。她听说南方比较混乱,边境线漫长,也许有机会偷渡到巴基斯坦,或者任何一个不是这里的地方。

      她一路搭便车,有时是运羊的卡车,有时是走私者的吉普。她用身体支付路费,麻木地承受着陌生男人的气味和触碰。每经过一个检查站,她都把头垂得更低,祈祷不要被认出来。她的波斯语口音太标准了,一听就是北方有教养人家出身,这成了她致命的破绽。

      就这样,她来到了伊朗东南部的边陲小镇——扎黑丹。

      这里靠近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边境,是俾路支斯坦的荒凉之地。风沙取代了雨水,贫穷和动荡是这里的主旋律。街上到处是背着枪的武装分子和眼神警惕的牧民。法拉姆的钱花光了,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只能像幽灵一样在小镇的边缘游荡。

      那天傍晚,沙尘暴刚刚过去,夕阳把沙漠染成一片血红色。法拉姆躲在一处废弃的土坯房里,又冷又饿。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还有几声零星的枪响。她屏住呼吸,透过墙缝向外望去。

      她看到几个人影从一辆冒着黑烟的卡车旁跑过,朝着镇子的反方向仓皇逃窜。那辆卡车看起来像是某种工程车辆,上面印着她看不懂的文字——那是中文。她学过一点人类学,知道那是东方那个古老国度的文字。

      等周围安静下来,法拉姆才敢走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烧焦的味道。她走近那辆卡车,发现车厢是空的,但驾驶室里有一摊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卡车后轮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个婴儿。

      一个东亚面孔的男婴。他被包裹在一块破旧的格子布里,小脸冻得发紫,哭声微弱得像小猫的呜咽。他的旁边,散落着几张烧焦的文件碎片,上面依稀可见中文的“援助”、“工程师”字样。

      法拉姆的心猛地抽紧了。她明白了。这是中国援建伊朗的技术人员。动乱中,他们没能来得及撤离,在这里遭遇了劫杀。所有人都死了,只有这个孩子,不知怎么被塞到了车轮下,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婴儿停止了哭泣,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典型的东亚人的眼睛,黑亮,清澈,倒映着法拉姆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

      在这一刻,法拉姆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他们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尘埃。她失去了父亲、母亲、弟弟、孩子和家园;而这个孩子,失去了父母、国家和未来。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个冰冷的小身体抱了起来。婴儿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把小脑袋靠在她的胸口,那里曾经孕育过生命,如今只剩下伤疤和空洞。一种久违的、温热的液体涌出了法拉姆的眼眶,滴落在婴儿的脸上。

      她用波斯语低声说道:“别怕。我也只剩一个人了。”

      她抱着孩子,走进了扎黑丹无边无际的黄沙里。她给他取名“凯蒂斯”(Katis)。在古老的波斯语方言里,这个词意味着“被遗忘的尘埃”。

      夜幕降临,沙漠的星空格外清晰,残酷而壮丽。法拉姆抱着凯蒂斯,坐在一块岩石背后。她掀开衣襟,试图喂奶,但什么也挤不出来。她只能用自己的唾液湿润他的嘴唇,用体温温暖他。

      “你要活下去,凯蒂斯,”她对着星空低语,声音沙哑而坚定,“哪怕像尘埃一样卑微,也要活下去。你要替我看一看,这个疯狂的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滚过天际的雷声。新的风暴,又要来了。而这一对命运交缠的母子,就这样蜷缩在世界的角落,等待着黎明的审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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