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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病得不轻 ...

  •   期末考结束后的校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解脱和离愁的空气。

      行李箱的滚轮声在楼道里此起彼伏,拥抱、道别、约定“下学期见”的声音不绝于耳。

      路言熙和江岸在寝室楼下难分难舍,约好了每天视频,还计划着八月初一起去旅行。两人之间的甜蜜几乎要溢出来,看得路言熙的室友们直呼“没眼看”。

      祝阡融收拾行李的动作比往常慢得多。他把一件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眼睛时不时瞟向桌上安静了一整天的手机。

      自从那顿“答谢宴”后,他和祁夙屿的聊天频率断崖式下跌。
      从每天几十条,变成偶尔的一两条,内容也干巴巴的,无非是“路言熙和江岸今天去了哪里”、“成绩什么时候出”之类的废话。

      没有吵架,没有斗嘴,没有那些让他血压升高又忍不住想笑的挑衅。

      好像那晚在日料店走廊里,祁夙屿说的那些话,那些近在咫尺的呼吸和眼神,都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看情况”。

      “如果你还想……我随时都在”。

      随时都在?在哪儿呢?一周了,除了两条关于期末成绩的转发,屁都没放一个。

      祝阡融把最后一件T恤狠狠塞进箱子,拉上拉链,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坐在床沿,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那个微信头像上,几次想点开,又硬生生忍住。

      凭什么他要主动?

      是祁夙屿先撩的,是祁夙屿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是祁夙屿……

      什么是喜欢呢……祝阡融回答不上来,从小到大他都没暗恋过某个女生或着男生。

      祁夙屿,是第一个。

      但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拖着箱子往外走。江岸已经在楼下等他了,两人约好一起去车站——虽然方向不同,但至少能同行一段路。

      “融哥,你东西都收好了?”江岸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小包,“祁学长呢?他不跟你一起走?”

      祝阡融动作一僵:“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走?”

      “啊?我以为你们……”江岸眨眨眼,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们什么我们。”祝阡融拖着箱子往前走,语气硬邦邦的,“不熟。”

      江岸和路言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去地铁站的路上,江岸一直在跟路言熙发语音,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祝阡融戴着耳机,假装听歌,但眼神放空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随着离校越来越近,变得越来越明显。

      他想起这一个月,和祁夙屿隔空斗法的日日夜夜。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地铁到站,祝阡融和江岸在安检口分开。江岸往左,去高铁站。

      祝阡融往右,去长途汽车站。

      “融哥,暑假快乐!记得常联系!”江岸抱了抱他。

      “嗯,你也是。”祝阡融拍拍他的背,松开,“和路言熙好好的。”

      “知道啦!”

      看着江岸蹦跳着离开的背影,祝阡融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拖着箱子,汇入涌向长途车站的人流。

      假期开始了。

      没有祁夙屿的假期。

      算了,关他什么事。

      “……”

      长途汽车站人声鼎沸,混杂着各种方言的叫喊、行李箱滚轮声、广播里机械的班次信息。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灰尘和廉价快餐的味道。

      祝阡融取了票,找到对应的检票口,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他戴上降噪耳机,试图隔绝周围的嘈杂,低头刷着手机。

      朋友圈里,同学们纷纷晒出离校的照片、回家的车票、假期的计划。路言熙和江岸发了同一张在车站的合影,配文“暂时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祝阡融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往下滑。

      手指停住了。

      祁夙屿在一分钟前更新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有些事,不能等下学期。」

      定位显示是学校。

      祝阡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脑子里一片混乱。

      祁夙屿还没走?他发这个是什么意思?什么事不能等下学期?

      还没等他想明白,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丑八怪」。

      祝阡融手指一颤,差点把手机扔了。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接通,把手机放到耳边,没说话。

      “回头。”
      电话那头,祁夙屿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点失真,但依然清晰,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游刃有余的平静。

      祝阡融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说,回头。”祁夙屿重复,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你背后,九点钟方向。”

      祝阡融僵硬、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嘈杂的候车大厅,拥挤的人潮,各种颜色的行李箱和背包,混杂的气味和噪音。

      然在这一切的背景里,他看到了祁夙屿。

      他就站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斜靠在一根柱子旁。简单的白T恤,黑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鼻梁上架着那副银边眼镜。在混乱的车站环境里,他整个人干净清爽得格格不入。

      他也正看着祝阡融,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镜片后的眼睛隔着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周围的嘈杂声、广播声、人声,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祝阡融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手机听筒里,祁夙屿平稳的呼吸声。

      “你……”祝阡融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你怎么在这儿?”

      祁夙屿放下手机,朝他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他穿过熙攘的人流,一步步走到祝阡融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祝阡融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混着一丝夏日的阳光味道。

      “来送你。”

      祁夙屿说,语气理所当然。

      “送我?”祝阡融脑子还是懵的,“你不是……你不是应该回家了吗?”

      “改签了。”祁夙屿轻描淡写,“晚一天走。”

      “为什么?”

      祁夙屿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祝阡融,目光从他微微睁大的眼睛,滑到他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嘴唇,又回到他眼睛里。

      车站广播在此时响起:“前往临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K768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到3号检票口排队检票……”

      祝阡融的车次。

      队伍开始往前移动,人潮涌动。祝阡融被人推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祁夙屿伸手扶住了手臂。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来,烫得祝阡融一颤。

      “该检票了。”祁夙屿说,却没有松手。

      “我……”祝阡融看了看越来越短的队伍,又看了看祁夙屿,心脏跳得飞快,“你到底……”

      “祝阡融。”祁夙屿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环境里异常清晰。

      祝阡融屏住呼吸。

      “我本来想,等下学期再说。”
      祁夙屿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很专注,没有平时的调侃,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认真,“我以为我有耐心,可以慢慢来,可以等你自己想明白,或者等我确定,我对你的兴趣不只是因为这一个月产生的新鲜感。”

      祝阡融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我发现我等不了。”祁夙屿的手从他手臂上滑下,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那触碰很克制,但祝阡融觉得被碰到的那一圈皮肤都在发烫。

      “看到你拖着箱子离开的背影,看到你朋友圈定位在车站,想到接下来两个月可能都见不到你,也听不到你每天跟我吵那些没营养的架——”祁夙屿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接下来的话需要一点勇气才能说出口。

      “我改签了车票,一路追到这里。”

      “因为有些话,不能等下学期。”

      “有些事,必须现在说清楚。”

      周围的人群还在涌动,广播还在重复,世界依然嘈杂。但祝阡融觉得,好像有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把他和祁夙屿罩在了里面,隔绝了所有声音,所有干扰。

      他只能听见祁夙屿的声音,只能看见祁夙屿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祁夙屿握着他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想说,”他看着祝阡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祝阡融,我作为军师,早就变质了。”

      “我每天看手机,等的不是路言熙和江岸的进展汇报,是你的消息。我分析那些细节,想的不是怎么帮路言熙追人,是你听到那些话会是什么反应。我跟你吵架,不是想赢,是想看你被我惹毛了炸毛的样子,想听你绞尽脑汁想词儿回击我的声音。”

      “我不是个好军师。因为我从一开始,目标就错了。”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帮路言熙追到江岸。”

      祁夙屿向前倾身,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他的气息拂在祝阡融额前,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又像宣誓:

      “我的目标是你。”

      “一直都是你。”

      祝阡融的呼吸彻底滞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祁夙屿,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映着自己呆愣面孔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紧张和认真。

      脑子里好像有烟花炸开,五颜六色,一片混乱。但在一片混乱中,又有什么东西,前所未有的清晰。

      原来那些心跳加速,那些面红耳赤,那些莫名的期待和失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在意……

      不是他一个人有。

      原来祁夙屿那些撩拨,那些试探,那些似是而非的话,那些越界的举动……

      都不是他的错觉。

      “你……”

      祝阡融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祁夙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无奈,有点温柔,还有点如释重负的轻松,“祝阡融,你好笨啊,我喜欢你啊。”

      “是想要每天跟你说话,逗你脸红,惹你生气,再把你哄好的那种喜欢。”

      “是想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不是以同学的名义,是以‘男朋友’的身份的那种喜欢。”

      他说完了。握着祝阡融手腕的手,手心好像出了一点汗,但他没有松开,只是静静地看着祝阡融,等待一个回答。

      祝阡融的脑子还是懵的。他应该说什么?

      他也喜欢祁夙屿?是,他是喜欢的。

      不然不会因为他一条消息就心神不宁,不会因为他不联系就心烦意乱,不会在看到他出现在车站的瞬间,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可是……可是这也太突然了。在车站?在这么多人面前?在他马上就要检票上车回家过暑假的时候?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要检票了……”

      祁夙屿的表情僵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松开了握着祝阡融手腕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好。”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路上小心。”

      祝阡融看着忽然空落落的手腕,心里也空了一下。他看看祁夙屿,又看看已经排到很前面的队伍,广播在催促,后面的人在往前挤。

      他咬了咬牙,猛地伸出手,抓住了祁夙屿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手。

      祁夙屿一怔,抬头看他。

      祝阡融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但他死死抓着祁夙屿的手,眼睛盯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等我回来。”

      祁夙屿的眼睛亮了起来。

      “下学期……”祝阡融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抓着祁夙屿的手却越来越紧,“下学期……再……”

      “再什么?”祁夙屿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带起一阵战栗。

      祝阡融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在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目光映衬下,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某种虚张声势的小动物。

      “再……”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地,飞快地、含糊地说,“……再谈你刚才说的那件事!”

      说完,他像是用完了所有勇气,猛地甩开祁夙屿的手,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检票口,把票塞给检票员,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了闸机后面。

      祁夙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逃跑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祝阡融紧紧抓过的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和触感,还有最后那句含糊又明确的——

      “再谈你刚才说的那件事”。

      祁夙屿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克制,不再掩饰,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明亮得让周围灰扑扑的车站背景都仿佛亮了几分。

      祝阡融找到自己的座位,把箱子塞进行李架,然后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滚烫的脸埋进掌心。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在车站?在那么多人面前?答应了……不,也不算答应,是“下学期再谈”……

      那和答应了有什么区别!

      心脏还在狂跳,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他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最新一条就是“丑八怪”。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手指动了动,把备注改成了——

      「祁夙屿」。

      改完,又觉得太正式,太生疏。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个符号。

      「A祁夙屿」。

      这样就在通讯录最前面了。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点开微信,发消息。

      【Rong】:我上车了。

      几乎是秒回。

      【屿】:嗯。

      【屿】:座位靠窗?

      【Rong】:嗯。

      【屿】:挺好。路上睡一会儿。

      【Rong】:……你什么时候走?

      【屿】:明天上午的高铁。

      【Rong】:哦。

      【Rong】:那你……路上也小心。

      【屿】:好。
      【屿】:祝阡融。

      祝阡融看着对方忽然叫自己全名,心里一跳。
      【Rong】:干嘛?

      【屿】:没什么。

      【屿】:就是想再叫一次。
      【屿】:祝阡融。

      祝阡融看着屏幕,感觉刚刚降温的脸又烧了起来。他咬着嘴唇,打字:

      【Rong】:你有病。

      【屿】:可能吧。
      【屿】:病名叫“祝阡融过敏症”。

      【屿】:症状是看不见你会心烦,看见了会心跳加速,你一生气我就想逗你,你一不理我我就难受。
      【屿】:预计病程很长,可能是一辈子。

      祝阡融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Rong】:……庸医。

      【Rong】:诊断错误。

      【Rong】:你这病,叫“祁夙屿自作多情综合征”。

      【屿】:是吗?

      【屿】:那请问祝医生,有药吗?

      祝阡融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他想了想,打字:

      【Rong】:有。

      【Rong】:药方:少说话,多做事,等我回来复查。

      发完,他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机屏幕按灭,看向窗外。

      列车已经驶出城市,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山。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大地上,绿意葱茏,生机勃勃。

      手机又震了一下。

      【屿】:遵医嘱。

      【屿】:等你回来,祝医生。

      祝阡融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但他把手机贴在心口,感受着那轻微的震动,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电子元件,触摸到屏幕那头那个人同样不平静的心跳。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他想,祁夙屿说得对。有些事,不能等下学期。有些心情,必须现在就确认。祝阡融靠在窗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这个暑假,可能会是他十九年来,最漫长,也最值得期待的一个夏天。

      因为夏天结束后,还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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