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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乱 他醒之前, ...

  •   他醒之前,我先醒了。不——不能说“醒”,我根本没睡。我躺在他旁边,一整夜睁着眼睛,听他呼吸。他的呼吸很浅,像怕被人听见似的。睡着的时候也这样,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攥着枕头角。我给他盖过三次被子,都被他蹬开了。

      最后一次我干脆不盖了,把自己那半被子搭在他身上,我就那么晾着,盯着天花板,听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音。

      天还没亮。这间屋子没有窗,但我的身体里有生物钟,精确到分钟。我知道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再过一小时二十三分,他会翻身,然后皱眉头,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那个过程是这七十四天里我唯一期待的事情。

      他翻身了。

      我侧过身,支起胳膊,看着他的脸。柔光灯还亮着,黄昏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都磨软了。他的眉头拧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我把温度调低了,因为他睡着的时候喜欢蜷起来,蜷起来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往我这边靠。

      他靠过来了。

      他的额头抵住我的肩膀,冰凉的,鼻尖蹭了蹭我的皮肤,像一只没醒透的猫。我的心跳顿了一下,然后是那种熟悉的、沉闷的疼痛,从胸口中间往外扩散,像有人在肋骨上钻孔。他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领,指节白白的,松松地攥着。

      我知道他醒了之后会恨自己这个动作。

      所以我享受着此刻。只有此刻,他不恨我。他甚至不知道他靠着的是谁。

      一个小时很快。我数着他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大概两百三十下的时候,他的睫毛开始颤。要醒了。

      我低下头,嘴唇离他的额头不到一寸,但没有碰上去。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慢慢从那种不设防的、柔软的、让人想把他揉进骨头里的样子,变回那个恨我的、锋利的、浑身带刺的南夷。

      这个过程只需要三秒钟。

      他的眼睛睁开了。

      先是茫然,瞳孔散着,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然后他看到我的下巴、我的脖子、我的锁骨——他的视线慢慢往上移,最后定在我的眼睛上。

      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我熟悉的东西。

      恨。

      干净,纯粹,像一杯没兑水的毒药。

      他松开我的衣领,像松开一只蟑螂。然后他翻过身去,背对着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早。”我说。

      他一个字都没回。

      我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冷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我很享受这个。这让我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他在哪儿,知道今天该做什么。

      我先去浴室洗脸。镜子里那张脸越来越不像活人了,眼窝深陷,颧骨更高了,嘴唇泛着青紫色。我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指关节上,昨天砸墙留下的淤青还没消,青紫色的,和嘴唇一个颜色。

      我擦干手,走到厨房。

      煮粥。米是提前泡好的,倒进锅里,加水,开小火。我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气泡慢慢冒上来,一个,两个,三个。这期间我去切了半根山药,削皮的时候手指被黏液弄得发痒。他胃不好,山药养胃。我查过很多资料,也问过医生——当然不是光明正大地问,是用别人的名字挂的号,隔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病人长期不运动,情绪压抑,饮食不规律,怎么调理?”

      医生说了一堆。我全记住了。

      粥煮了四十分钟,关火,盛一碗。我尝了一口,不烫了,刚好。然后我又舀了半勺,自己喝了,因为我没吃早饭。不是忘了,是没胃口。他不在我面前吃饭的时候,我吃不下任何东西。

      很奇怪。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一个人吃泡面、吃外卖、在路边摊站着吃完一碗面,什么都行。但现在不行了。他在这里之后,我必须看到他吃东西,我自己才能吃得下去。好像他的胃连着我的胃,他不吃,我就饿。

      这是一种病。我知道。

      端着碗上楼的时候,经过走廊那面墙,我看到墙皮上的裂缝——昨天一拳砸出来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四周蔓延,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渗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血早就干了。是墙里面的什么材料。

      我没有停下来看。我端着粥,推开了卧室的门。

      他果然已经把链子拽开了。

      那是我的失误——或者说,我故意的。链子太长了,他够得到锁扣。他知道怎么解开,我教过他。每次他解开,我就有理由换一条更短的、更难解的。这个过程像一种仪式。他解,我锁。他再解,我再锁。他享受反抗的过程,我享受重新控制他的过程。

      我们各取所需。

      链子扔在地上,银色的,软塌塌地趴在地毯上。他不在这里。

      浴室的门关着。

      我站在浴室门口,没有敲门。我听到里面有水声——很小,不是洗澡,是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更小,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着,闷闷的,带着颤。

      他在哭。

      我知道他在哭。他每隔几天就会这样。在浴室里,开着水龙头,把哭声压到最低,以为我听不见。其实我听得见。这个屋子每个角落我都能听见。隔音是我自己做的,但收音的设备也是我自己装的。我能调节到什么程度呢——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但我能听到他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端着那碗粥,等他哭完。

      大概过了七分钟。水声停了,然后是毛巾擦脸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拉开门,看到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他看了我一眼,从我身边走过去,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回床边坐下。

      他不看我。他看着那面灰色的墙壁。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他面前蹲下来。他垂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没有躲,也没有看我。

      “吃。”我说。

      他不说话。

      “我喂你。”

      他还是不说话。

      我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来,那个角度很好看——下颌线利落得像一刀裁下来的,喉结突出,皮肤很薄,能看到青色血管的纹路。

      “南夷。”

      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我的声音会变得不一样。我知道。平时我说话是平的、冷的、没有感情的,但叫他的名字的时候,那个字从喉咙里出来,会带上一种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像什么东西碎了,想黏回去,又黏不回去,只能攥着碎片,攥得满手是血。

      他动了。

      他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我看着他慢慢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张开嘴等第二口。没有表情,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厌恶。就是那种“随便你”的放弃。这种放弃比反抗更让我难受。但我不会表现出来。

      我一口一口喂完了整碗粥。

      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的嘴唇碰到了我的食指。不是故意的——我舀得太满了,粥溢出来一点,沾在我手指上,他的嘴唇碰到了那一小块粥。他的嘴唇是凉的,软的,带着一点咸味——哭过的味道。

      他没有躲。

      我也没有缩手。

      那一瞬间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在我脑子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够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情。比如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笑。不是对我笑,是对别人笑。阳光下,他穿着白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牙齿很白,有一颗虎牙稍微尖一点。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就那么看着他笑了三秒钟,然后垃圾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走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他了。梦里他没有笑,他在哭。我走过去想帮他擦眼泪,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怎么才来。”

      我从那个梦里醒来的时候,心脏疼得喘不上气。我以为我要死了。后来发现自己没死,只是心脏那个位置出了毛病。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想到他的时候会疼。

      我那时候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在哪儿上班,不知道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我只知道他在那家咖啡店出现过一次,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点了一杯拿铁,坐了二十二分钟,接了三个电话,笑了四次。最后一次笑是对着手机屏幕,笑得特别好看,虎牙露出来,像个小动物。

      我用了一个月找到他是谁。

      用了三个月接近他。

      用了半年让他记住我的名字。

      用了一晚上毁掉这一切。

      这些事情我不想回忆。我站起来,把空碗拿在手里,转身要走。

      “荒墓。”

      他叫我。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会出门吗?”

      我问:“怎么?”

      “你不出门的时候,比出门的时候更烦人。”

      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在骂我,他是在试探——试探我今天会不会离开这间屋子,试探他有没有可能找到一个空档,哪怕只有五分钟。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两条腿垂下来,脚踝很细,能看到骨头突起的形状。他穿着我的旧T恤,领口太大,露出一边肩膀。头发长了,垂在额前,遮住半边眉毛。

      我走回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地毯很厚,没有脚步声。我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仰起脸来看我,下颌绷着,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我伸出手。

      他闭了一下眼睛。

      我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腹贴着头皮往后滑,最后停在他后脑勺。我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头微微往前倾,额头抵住了我的腹部。

      他就这样靠着我的肚子,没有挣扎,没有说话。

      我的另一只手还拿着碗。我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发旋,还有一根白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他才二十六岁。

      “南夷。”

      “……嗯。”

      “我不会出门。今天不会,明天也不会。”我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什么,“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别想有五分钟。”

      他靠着我没动。

      过了几秒钟,他说:“我知道。”

      他的声音闷在我衣服里,嗡嗡的。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我的衣角,攥得很紧。不是依赖,不是示弱,是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抓住点什么才不会倒下去”的本能。

      我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拿着碗,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感受着他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服打在我肚脐下方。温热的,潮湿的,活人的气息。

      我想起昨天他说的那句话。

      “你这样不如杀了我。”

      我当时一拳砸在了墙上,墙皮裂了,指骨错位,疼了整整一个晚上。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我怕他说的不是气话,是真心话。他真心觉得死比活着好。他真心觉得被我关着不如去死。

      而我没办法反驳。

      因为他是对的。

      我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头发,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他应该没听见的话。

      “你就当我已经死了。”

      他动了动,想把脸抬起来。我按住了他,不让他抬头。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脸。因为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是那种见不得光的、腐烂的、扭曲的东西。他不应该看到。

      他终于挣开了我的手,抬起头。

      他看到了。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他控制不住的、神经质的、嘴角往上抽了一下就立刻压下去的笑。

      “荒墓,”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哭了。”

      我没有哭。

      我从来不哭。

      但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掉下来了,热热的,砸在他脸上。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那滴液体顺着他的鼻梁滑下去,像一颗眼泪长在了他脸上。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厌倦,有困惑,有悲哀,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那个看不懂的东西让我害怕。因为我知道它可能是什么,但我不敢信。

      我转过身,走了。

      把碗放在厨房水池里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我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冲了很久,抖还是停不下来。

      我关掉水,两只手撑在水池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不锈钢水槽上,扭曲的、变形的、像鬼一样的一张脸。

      “你哭了。”

      我没有。

      但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我站在那里,听着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听着楼上什么动静都没有——他没动,没走路,没摔东西,没骂人。他就在那儿坐着,也许还在看着我离开的方向,也许没有。

      我忽然很想上去再看看他。

      想告诉他一些事。比如我为什么把他关在这里,比如外面那些人为什么要他的命,比如我每天晚上不睡觉是因为一闭眼就看到他死的画面。想告诉他我不是变态——虽然我看起来就是变态。我只是怕。怕到骨头里,怕到只能做这种事,怕到宁愿他恨我一辈子也不想他死在外面。

      但我没有上去。

      我蹲下来,靠着橱柜,把脸埋进膝盖里。

      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我比他还像囚徒。

      只是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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