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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亏欠   萧廷觉 ...

  •   萧廷觉得自己年少时亏欠慕容太多。

      这种亏欠不是金银财宝能衡量的,也不是封官许愿能弥补的。

      它刻在骨头里,藏在午夜梦回时猛然惊醒的那一瞬间 。他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摸到了温热的、实实在在的躯体,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会落回去。

      然后他会在黑暗中睁着眼躺很久,听慕容均匀的呼吸声,确认这个人还好好地睡在自己旁边,没有被风雪吞没,没有被刀光剑影带走。

      六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是他心上的一道疤。每到冬天,当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那道疤就会隐隐作痛,提醒他曾经做过什么。

      那时慕容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跪了很久,久到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他说了什么,萧廷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或者说他刻意不去记清,因为每回忆一次,那些字句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在气头上,只记得自己指着殿门的方向,只记得自己说了那个字——“滚”。

      然后慕容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地走了。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已经僵了。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似乎在等什么。但萧廷没有叫他。于是那道修长的、被风雪模糊了轮廓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了漫天的白色里。

      这些事,慕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一个字。

      现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样为他鞍前马后,照样为他出谋划策,照样在有刺客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挡在他身前。好像多年前的屈辱和寒冷,只是他自己做的一场无关紧要的噩梦。

      但萧廷记得。

      他记得,所以他愧疚。

      这份愧疚在他登基为帝之后不但没有随着权力的增长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烈

      因为现在他有了补偿的能力,有了让慕容过得更好的资本,有了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去的资格。

      祭天回来几天之后,春意愈发浓了。御花园里的玉兰开了满树,白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像铺了一层碎玉。空气里有泥土翻新之后的腥甜气息,混着不知从哪座宫殿飘来的沉香味,闻起来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洋洋的舒坦。

      萧廷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内务府呈上来的折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今年春狩的筹备事项——围场选址、随行人员名册、马匹调配、仪仗规格,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详细的备注和预算数目。他把折子合上,抬眼看向正坐在窗边擦拭佩剑的慕容,开口道:“开春了,猎物也都长起来了。养了一冬天的膘,肥肥嫩嫩的,正好去打猎。”

      慕容手里的丝帕顿了一下,剑身上倒映出他一双微微蹙起的眉。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剑翻了个面,继续擦另一侧的锋刃,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你刚刚‘南巡’不久,再兴师动众地出去,不太好吧。”

      说的就是去年慕容把萧廷绑架走的事情,虽然是乌龙,但禁军倾巢出动,花费巨大。

      “有什么不行。”萧廷把折子往榻边的小几上一搁,语气里带上了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随意,“皇家这么多猎场围场,东边的南苑,西边的西山,北边的木兰,哪一个不是先帝花了大把银子修起来的?不去岂不是白白浪费。内务府统计过,每年光是闲置维护就要花掉这个数——”他伸出手指比了比,“有这笔钱,不如拉出去跑跑马、放放箭,也算物尽其用。”

      慕容听他掰扯得头头是道,知道这人已经打定了主意。其实他也清楚,萧廷说的这些理由都是其次

      真正的理由,大概是觉得他慕容在皇城里闷得太久了。除了上朝就是议事,从早到晚泡在案牍文书里,连去校场练箭的时间都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萧廷嘴上不说,但慕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哪天多吃了半碗饭,哪天少睡了半个时辰,哪天批折子的时候悄悄揉了几次手腕。这些琐碎的、连慕容自己都不会在意的细节,全被萧廷收进了眼底,然后不动声色地安排了这场春狩。

      “好吧。”慕容把擦好的剑插回剑鞘,金属摩擦的声音清越而干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被说服之后带着纵容的笑意,“成日在皇城里待着,确实也没什么乐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簇光跳了跳。

      武将出身的慕容,骨子里对弓马骑射的热爱是从小刻进去的。他可以在朝堂上穿着繁琐的朝服一站两个时辰面不改色,可以在书房里批阅文牍到三更天依然条理清晰,但那些都不是他真正喜欢的事。

      他真正喜欢的,是策马驰骋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那种速度,是挽弓搭箭时弦绷到极致的那一瞬屏息,是箭矢划破长空钉入靶心的那一声闷响。这些东西在宫墙之内是找不到的。

      在萧廷身边的日子虽然幸福,但偶尔也会觉得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痒,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武将的本能。

      萧廷看着他眼底那簇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就喜欢看慕容这个样子。

      在朝堂上冷静沉稳、算无遗策的是他,但听到打猎两个字就眼睛发亮、像个被许诺了糖果的孩子一样蠢蠢欲动的也是他。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慕容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不是一个被身份和责任塑造成完美形状的泥偶。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所有能让这双眼睛亮起来的东西都搜罗来,一样一样地捧到他面前。

      “西藏进贡了一些好马,”萧廷端起茶杯,借着茶水的热气掩住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个头不高但是耐力极好,跑山路如履平地。到时候你去挑挑有没有合心意的,带着一起去跑马。”

      他是真的把慕容的喜好一一记在了心里,像一本从不示人却从未合上的账册。萧廷这里都被妥帖地收藏着,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变成一件恰到好处的礼物。

      慕容自然听出了他话里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心里涌上一股暖意,暖到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对马匹品种的坚持:“我还是喜欢北方或者中原的马种。个头高大,爆发力强,冲锋的时候那股一往无前的劲头,是藏马比不了的。你留着赏人吧,别糟蹋了好东西。”

      “总要给你先挑。”萧廷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喜欢,我再赏出去。你先挑剩下的,才是别人的。”

      慕容看着他,眼睛里那道笑意从弯起的嘴角漫到了眼底深处。萧廷事事体贴,他最近过得非常畅快,畅快到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但他毕竟是慕容,是在权力旋涡中沉浮过的人,再畅快也不会忘记清醒。他收敛了几分笑意,语气认真了起来:“对了,有件事想跟你说。”

      萧廷抬眼看他。

      “我自己有封地的收入,以后一些日常用度,还是我自己出吧。”慕容像是在陈述一个思考了很久之后得出的结论,“免得朝臣有话说。”

      萧廷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放下茶杯,眉头微微拧起,看着慕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不悦和困惑:“什么?”

      慕容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温柔,有耐心,还有一种“我知道你会不高兴但我还是要说”的坚定。

      他缓缓道:“你什么东西都让内务府做两份一模一样的。龙袍的料子给我裁一件外袍,御用的茶具给我烧一套同款,连你佩的那块和田玉都要给我雕一块花纹对称的。你是皇帝,我名义上只能算是藩王,我用这些东西,逾越了。我也不是生性爱奢侈之人,凡事舒服即可,不需要尽善尽美。”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风穿过玉兰树的枝丫,带落几片花瓣,轻轻贴在窗纸上,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在偷听。

      “我是皇帝。”萧廷开口了,声音里压着一层薄薄的火气,“谁敢有意见?”

      “众口铄金。”慕容眼波流动,但那湖面之下有什么深沉的、不可见的东西在缓慢流动,“我已经得了你的喜欢,没有人会真的委屈到我。但是吃穿用度这些容易落人口实的事情,一旦被有心人拉出来做文章,就是现成的把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萧廷听懂了。

      慕容是有政治敏感度的人,这种敏感不是天生的,是被刀光剑影打磨出来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朝堂上处于一个多么微妙的位置

      萧廷已经拿朝政跟他商量了,从官员任免到赋税调整,从边防布局到水利兴修,慕容给出的意见萧廷几乎照单全收。

      实际上,他已经能做朝政一半的主。这件事在朝臣中早就引起了极大的不满,那些老臣们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难听话不知道说了多少

      虽然慕容既不是后妃也不是外戚,但这并不妨碍那些酸腐文人找到一个合适的靶子来倾泻他们的嫉妒和恐惧。如果连吃穿用度这种最容易被量化的东西都被人抓住了把柄,那“逾制”这条罪名一旦扣下来,就算萧廷能压得住,也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我下的命令,他们还敢反对我?”萧廷的语气更重了,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古往今来多少指鹿为马的事情,颠倒黑白,混淆是非,那些奸佞小人仗着皇帝好欺负就为所欲为。我萧廷不是那种昏君,凭什么要为了堵他们的嘴来委屈你?”

      “我不觉得委屈。”慕容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萧廷脸上。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分量,然后轻轻吐出来,“偶尔还是要让让人,不要太过圆满。”

      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萧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慕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翳堵了回去。他知道慕容在想什么

      六年前。六年前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已经击败了太子,已经把所有的敌人都踩在了脚下。那时候的他们也觉得自己的人生即将圆满,功成名就,长相厮守,唾手可得。

      可谁能想到,太子会另辟蹊径,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给了他们沉重的一击,那一击沉重到几乎让他们阴阳相隔。

      从那以后,慕容就学会了一件事:太圆满的东西,往往会招来最深重的觊觎和破坏。所以他不追求圆满,他习惯性地留一点缺口,给老天爷一个台阶下,也给那些盯着他们的人一个出气口。让别人在吃穿用度上挑出一点“不过如此”的瑕疵,总比让人盯上更致命的地方要好。

      萧廷沉默了很久。窗外玉兰花瓣落在石板上的声音轻不可闻,但对坐的两个人却各怀心事,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伸手覆住了慕容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不会消失的。

      “我手上能用之人不多。”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只有在慕容面前才会流露的、不设防的坦诚,“满朝文武,有的是先帝留下的旧臣,有的是太子当年提拔的党羽,真正能让我完全信任的,十个指头数得过来。只有你是能文能武、完全忠心的,只有你。”

      他收紧手指,将慕容的手握住,指腹摩挲着他虎口上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我的宝座,有你的一半。”

      这不是情话,这是实话。

      慕容这样的大将,住在他身侧,本身就是一道完美的屏障。他的军事才能可以震慑蠢蠢欲动的敌人,

      他的政治智慧可以帮他厘清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悬在宫门外的利剑,让所有心怀不轨的人在动手之前都要再三掂量。

      更不用说,他还能给他当参谋、出谋划策、稳固朝政

      这些事换了别人来做,萧廷谁都不放心。

      “大家私下不都叫你摄政王吗,”萧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骄傲,“这才是摄政王该有的风范。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名正言顺地替我分忧,名正言顺地用和我一样的东西。”

      萧廷是帝王。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在史书上,被后世千秋万代的人翻阅评判。慕容提出这些避嫌的建议,一方面是给自己分担朝臣的仇恨和火力,另一方面也是在保护萧廷

      他不想让萧廷因为过分的偏爱而被史官写下“昏庸”二字,不想让后世的人翻开史书时,看到的是一个沉迷男色、纵容宠臣、没有分寸的君主。慕容太清楚了,一个帝王的声誉是靠无数个微小的细节堆砌起来的,而毁掉它,只需要一个“逾制”的罪名被反复提起。

      此时,萧廷说要让他光明正大地摄政,等于是在说,我不要你躲在幕后,不要你小心翼翼,不要你为了我的名声委曲求全。我就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史官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饶是慕容这样聪明强干、在千军万马前都能面不改色的人,面对这句话,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怔怔地看着萧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出来。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被全然接纳的震撼

      萧廷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择这样做。这意味着在皇位和他之间,萧廷把他也放在了那座龙椅之上。

      萧廷对大臣的猜忌之心,慕容多少能感受到。如果没有这份猜忌,整个朝廷不会战战兢兢到这个地步

      每次朝会上,大臣们递折子的时候都要先在袖子里把措辞过三遍,生怕哪句话触到这位年轻帝王的逆鳞。萧廷不是好糊弄的皇帝,他敏锐、多疑、记性好得令人发指,谁在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他脑子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这样的君王,注定了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但唯独对慕容,他把那本账本合上了。

      慕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他和其他臣子一样,也是用臣子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把自己所有的才能和精力都奉献给萧廷和这个王朝。他甚至比其他臣子更严格——别人犯了错还可以求个情,他犯了错,第一个不放过他的就是他自己。

      萧廷抚摸着他的手腕,指腹沿着腕骨凸起的弧度缓缓滑动,那个动作里有无尽的珍惜,也有深沉的感慨:“你看,我很庆幸你是男子。因为你是男子,就可以不用局限于后宫,不用费口舌和朝臣解释为什么要让你辅佐我。你已经是一国之主。为什么不能和我共享朝政?这天下是我的,也是你的。”

      慕容的心意,萧廷从来都明白。他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

      萧廷的方式是给予,是不计后果的、倾其所有的给予;

      慕容的方式是守护,是审慎的、未雨绸缪的守护。两种方式看起来南辕北辙,但出发点都是同一种感情。

      慕容回握住萧廷的手,将他们交握的手指翻过来,掌心贴着掌心,像一个无声的盟约。他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从古至今,怕是没有你这样慷慨的皇帝。”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深邃的忧虑和恳切:“但是史书记载,君臣反目之事,还少吗?刘邦与韩信如何?一开始也是解衣推食,言听计从,最后呢?未央宫里,吕后一杯鸩酒,韩信到死都不相信那个曾经许诺与他共享天下的君主,真的会对他下手。”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萧廷心头激起层层涟漪。

      “我安居臣子之位,奉你为主,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倒不是慕容耸人听闻。实在是这种事在史书上屡见不鲜,翻开任何一卷史册,都能找到君臣相得时如胶似漆、反目时你死我活的故事。权力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把两个人紧密地绑在一起,也可以在某个微妙的时刻突然翻转,把两个人同时割得血肉模糊。

      “金杯共汝饮,白首不相饶。”

      慕容低声念了这句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我家族发迹早,留下来的记载比旁人多得多。祖上有一位,也曾与君主肝胆相照,最后落了个满门抄斩。后世子孙翻看族谱的时候,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某年某月,以某罪伏诛’。连罪名都不肯写清楚,就那么一笔带过了。”

      他看着萧廷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爱意,有忠诚,也有恐惧:“记载得多了,也怕了。”

      萧廷握着他的手,指节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人的骨头捏在一起。他听懂了慕容的意思

      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他,所以才不敢冒任何可能让他们走向反目的风险。历史是一台巨大的碾轮,多少比他们更亲密、更坚不可摧的关系,最终都被碾成了齑粉。慕容不想让他们的感情成为史书上又一个被后人拿来感叹“初时恩爱,终究反目”的谈资。

      “难道你觉得,”萧廷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我会对你下手?”

      慕容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很慢,从胸膛深处升起来,经过喉咙的时候被压了压,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温热的雾气。

      “我们谁能猜到以后?”他说,语气里有无奈也有清明,“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也许有一天时局逼到那一步,也许有一天你我之间横了什么身不由己的误会,也许有一天你身边有了别人的声音大过了我的。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命。你既是我的君主,也是我最爱的人,正因如此,我不想冒任何一点险。”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这句话在历史上被验证了太多次。在刀山火海里,两个人可以背靠着背杀出一条血路,因为敌人就在眼前,目标清晰明确,活下去是唯一的信念。

      但一旦坐稳了江山,外敌散去,内部的裂痕就会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悄悄滋生。一杯茶凉了,一句话重了,一个眼神不对了,都可能在无数次的叠加之后变成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

      慕容自然相信萧廷的爱。如果不信,他怎会安安心心地待在他身边,甘愿作为下位的一方。

      如果不信,萧廷又怎么会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封他为异姓王,给他这么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特权?这份爱是真的,炙热的,毋庸置疑的。但是——

      太多的历史,太多的典故,都已经留下了教训。

      饶是慕容这样对自己和萧廷都充满信心的人,也没有自信到可以拍着胸脯说,他们的恩爱之情经得起有心人锲而不舍的挑拨。一次不信,两次起疑,三次呢?十次呢?当所有的人都跪在他面前说“陛下圣明,慕容有不臣之心”的时候,萧廷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握着他的手,说出“我的宝座有你的一半”?

      慕容与萧廷相爱,不得不多虑。

      不是爱得不够深,恰恰是因为太深,才舍不得让它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潜在的、遥远的、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伤害,他也要提前筑好堤坝,把一切可能冲垮他们的洪流挡在外面。

      他宁愿自己退一步,退到臣子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待着,也好过站在和萧廷肩并肩的高度上,去承受高处不胜寒的风险。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茶已经凉了,窗外的玉兰花瓣还在不急不缓地落着,有一片恰巧贴在窗棂的缝隙上,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半透明,像一小片薄薄的、温润的玉。

      萧廷低下头,将慕容的手捧起来,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捋过他的指节,从拇指到小指,像是在点数什么珍贵的收藏。然后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十指交缠

      他在想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说服慕容

      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那只一直在叫的黄鹂都飞走了,久到殿角的滴漏又往下落了好几格。

      最后萧廷低沉声音传出来“我知道了。”

      “这就好”
      慕容微微低下头,将脑袋靠在萧廷肩膀上。

      茶凉了可以再续,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历史的夹缝里,在君臣的条条框框和爱人的毫无保留之间,找到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可以一直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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