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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无忧 回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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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程,萧廷足足筹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南越国与大汉朝之间的文书往来如雪片般纷飞,礼部、户部、兵部、鸿胪寺的官员被支使得团团转。萧廷人在南越,却把京城那帮老臣折腾得够呛——册封仪注要重新拟定,南越国主的朝见礼仪要参照前朝旧例再作增删,连慕容在京城的居所都要提前修缮。宇文将军的信使每隔三日便从京城出发,快马加鞭奔赴南越,带回来的公文堆满了慕容书房里整整一张紫檀木长案。
慕容有一次路过书房,看见萧廷正对着礼部呈上来的仪注皱眉,朱笔悬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萧廷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条文。
“陛下在看什么,这么为难?”
萧廷将奏折往他面前一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这帮老东西,让你入朝时行三跪九叩之礼。说什么番邦国主觐见,历来如此。”
慕容笑了一声,伸手在那行字上点了点:“那就跪呗,又不是没跪过。”
萧廷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声音不大,语气却冷了下去:“我的人,不用跪。”
他提起另一支笔,在那行字上利落地划了一道,在旁边重新批了几个字。慕容歪头去看,只见他写的是——“南越国主见朕,一切礼仪从简,免跪拜,行常礼即可。”
慕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萧廷的颈窝里,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样会把他们气死的。”
“气死了正好换一批。”萧廷不为所动,继续翻开下一份奏折。
大军开拔那日,南越百姓夹道相送。慕容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自己亲手建立的城池——青石城墙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椰子树和芭蕉丛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他没有掉泪,只是攥紧了缰绳,指节微微发白。
萧廷策马走到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握缰的手上,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塞了进去。
两人就这样并辔而行,走出了南越的边境。
抵达京城的那一日,正是腊月初八。
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可京城百姓的热情却半点没有被天气浇灭,大街小巷挤满了人,连沿街的二楼窗户都探出了密密麻麻的脑袋。禁卫军沿途排开,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在人群中隔出一条通道。
百姓们其实不大清楚“南越国主”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南越在哪儿?离京城有多远?那个国主长什么样?是大汉朝的人还是异族番邦?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御驾亲征,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南越国,这是天大的功劳,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千秋功业。更何况,这些年番邦来朝的场面大家也不是没见过,看个热闹总是高兴的。
于是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着“陛下万岁”,有人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瞧那位传说中的南越国主,还有好事者提前打听了南越的风土人情,在人群里卖弄地说着“南越遍地都是椰子,拳头大的珍珠随地捡”——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
萧廷坐在龙车之上,周身的玄色龙袍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醒目得灼人眼目。他微微侧身,朝身旁伸出手。
慕容站在龙车之下,仰头看着他。
四周的喧哗声铺天盖地,成千上万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幕。慕容有一瞬间的犹豫——他太清楚朝堂上那些人的目光有多毒辣,今日他踏上这辆龙车,明日就会有无数道弹劾的奏折飞到萧廷的案头。
可萧廷的手稳稳地伸着,没有半分要收回的意思。他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上来。
慕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进了萧廷的掌心。
萧廷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上了龙车,并肩坐在了自己身侧。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声的欢呼。离得近的百姓终于看清了这位南越国主的模样——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异族长相,没有高鼻深目,没有卷发异服,而是一张比中原人还要昳丽三分的脸,眉目浓艳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偏偏又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南越国主礼服,衬得整个人清贵出尘,比京城里任何一位王侯都更像个王侯。
欢呼声骤然拔高了八度。
有人扯着嗓子喊:“南越国主好俊!”旁边的人哄堂大笑,紧接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跟咱们长得一样啊!”“什么一样,比你可好看多了!”“比陛下还好看!”“嘘——这话你也敢说!”
慕容听着那些毫不掩饰的喧哗,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他微微偏头,凑近萧廷的耳边,低声说:“京城的人倒是比我想象的热情。”
萧廷侧头看他,眼底含着一点笑意:“他们在夸你好看。”
“听见了。”慕容的耳根微微泛红,面上却依旧端着国主的仪态,朝两侧的百姓微微颔首致意,引得呼声更高。
萧廷忽然伸出手,揽住了慕容的腰。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的手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落在慕容腰侧,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慕容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往萧廷的方向靠了靠。
人群中有人眼尖看见了这一幕,尖叫声和起哄声几乎掀翻了临街的屋檐。
龙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驶过万年桥,驶过慕容记忆中那些模糊又熟悉的街道。京城已经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沿街的铺子里飘出炸年糕和炖肉的香气,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慕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他离开京城的那一年,也是冬天。那时候的街道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走过的石板路,那些曾经以为会一辈子拥有的东西,都像是被时光揉碎了的旧梦,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没有出事,应该快和你共度新年了。”
萧廷揽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掌心在慕容的腰侧轻轻摩挲,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体的温度。
“是的。”萧廷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你错过的东西,我都会弥补给你。”
慕容忽然转过身,将脸埋进萧廷的肩窝里。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你永远弥补不了,一辈子都欠我的。”
萧廷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委屈的孩子:“自然,自然。欠你一辈子,慢慢还。”
龙车行至长安街中段时,慕容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萧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座熟悉的府邸。洛阳郡王府。府门紧闭,门上的匾额早已更换,石阶两侧的石狮子依旧面目狰狞地蹲在那里,门口却再没有了当年的人来人往。只有两盏孤零零的红灯笼挂在檐下,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慕容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就从这里离开的。”
萧廷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松开。他有些后悔让车驾走了这条路,可长安街是回宫的必经之路,避无可避。
“早知道不经过这条街道,徒增你伤感。”他说。
慕容没有回应他的这句话。他转过头,忽然伸手勾住萧廷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嘴唇。那是一个当着满街百姓的、毫不遮掩的吻。他的唇瓣微微发凉,动作却痴缠得近乎任性。
萧廷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人群中爆发出的尖叫声几乎震天响,可慕容什么都听不见。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低声说了一句让萧廷心口发疼的话。
“我想回去,你再在里面宠爱我一遍。”
萧廷微微退开一点,看着慕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他沉默了一瞬,实事求是地说:“里面变动很大。”
慕容的眼睛暗了一瞬。他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嘲的笑意:“我的东苑,后来也有人住了吧。”
萧廷没办法否认。东苑那间慕容曾经住过的院子,如今怕是早已面目全非。
慕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也不意外。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所以我算什么呢。”
“我已经另外开辟南越国主府了。”萧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打断了慕容的话。
慕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里面和以前一模一样。”萧廷的手依旧揽在他的腰间,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腰侧,“原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打算新年之后再带你过去。给你一个惊喜。”
慕容愣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在眼底,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进了萧廷怀里。
萧廷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发颤,没有戳穿,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新年前的大朝会,是大汉朝一年中最隆重的典礼。文武百官齐聚含元殿,按品阶列队而立,从殿内一直排到了殿外的丹墀之下。金甲武士持戟而立,礼乐声庄严肃穆,香烟缭绕。
就是在这样的场合,萧廷坐在龙椅上,接过了慕容双手呈上的国书。
礼部尚书展开国书,朗声宣读。那措辞是慕容亲手拟定的——两国结为兄弟之邦,大汉朝为兄,南越国为弟,南越国称臣不纳贡。这意味着南越国承认大汉朝的宗主地位,但保留自己的国号、军队和治理之权,并且无需向大汉朝缴纳贡赋。
这哪里是降表,分明是一份平等的盟约。
朝堂上已经有人皱起了眉头,但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因为龙椅上的帝王正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殿中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少数人才能读懂的温柔。
国书宣读完毕,内侍又捧出一道圣旨,当场宣读。
那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文武百官的心头上炸开了一道惊雷。
“封南越国主慕容为南越王,开府仪同三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加九锡,位在诸王侯之上。”
满殿死寂。
“入朝不趋”意味着上朝不必快步行礼,“赞拜不名”意味着朝拜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名,“剑履上殿”是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加九锡”是臣子能得到的最高礼遇,而“位在诸王侯之上”更是将慕容的地位置于所有宗室亲王之上。这些殊荣单独拎出哪一样,都足以让朝臣们跳脚,如今却一股脑儿地全给了这个南越来的国主。
短暂的死寂之后,含元殿炸了锅。
御史大夫第一个出列,须发皆张,跪地叩首:“陛下!南越国主虽有归附之功,然加九锡、剑履上殿,此乃历代权臣僭越之始,万万不可!”
紧接着又有几位老臣出列,跪了一地,慷慨陈词,引经据典,从汉高祖说到前朝覆灭的教训,就差没把“他会篡位”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萧廷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淡然,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他耐心地等那些老臣把话说完了、说累了、嗓子哑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是最后一片国土。”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喧哗,“无论从前的大汉朝,还是大越国,都没有把南越国收回版图。南越国主深明大义,朕不费一兵一卒,达成千秋大业——难道他不应该奖赏吗?”
朝臣们面面相觑。
这个理由太硬了。自古以来,开疆拓土便是帝王的不世之功,而这位帝王偏偏不是靠武力打下来的,是靠人家国主心甘情愿双手奉上的。这在历朝历代的功绩簿上,几乎找不出先例。
谁能打下一个国家而不流一滴血?没有人。那就没有人有资格质疑这份奖赏的分量。
当然,争论并没有就此平息。朝堂上的争执从年前一直持续到新年之后,奏折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弹劾的、劝谏的、哭天抢地的,什么花样都有。但萧廷的态度始终如一——封赏的旨意已经下了,没有收回的道理。
最后朝臣们终于勉强接受了现实:大汉朝从此多了一个手握实权、地位超然的南越王。这个人可以佩剑上殿,可以见君不跪,可以在朝堂上与皇帝平起平坐。
这确实踩在了所有朝臣的神经上。私下里,不止一个人在暗地里议论——如果陛下哪一天突然驾崩了,这位南越王手里握着全套的合法程序,再加上他在南越的势力和军权,篡位简直易如反掌。
可萧廷偏偏就是要给他这些。
当夜,萧廷与慕容并肩坐在暖阁的榻上,窗外是新年不绝于耳的爆竹声,窗内是暖融融的炭火和满桌的佳肴美酒。萧廷半靠着引枕,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揽着慕容的肩,已经有了几分酒意。
“如果有一日我死了,这个江山,你可以自取。”他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
慕容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杯,转过身来看着萧廷,目光平静,声音更低:“如果你走了,我会回到南越国,再也不会踏足京城的土地。”
萧廷微微挑眉:“你不想入主中原么?”
慕容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笑容里有温柔,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只有萧廷才看得懂的促狭。他低声说:“南越王倒是没这么大的野心。要以小吞大,他做不来。他的野心……主要在于霸占陛下的后宫。”
萧廷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他伸手捏住慕容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目光灼灼:“这还不好办。”
没过几日,慕容就明白了萧廷这句“好办”是什么意思。
萧廷命人将从前自己做皇子时居住的宫殿附近整片区域都修缮了一番。那地方本就占地极广,依山傍水,萧廷登基后一直空置着,只有几个老宫人日常打理。如今天翻地覆地修葺一新,工匠们日夜赶工,在正中央竖起了一座高达十几丈的楼阁,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站在最高处可以俯瞰整座皇城,甚至能望见城外连绵的山脉。
萧廷给它重新取了个名字,叫“观星台”。
这观星台里面方圆三里有余,主阁高千尺,在云烟缭绕之间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园中移步换景,楼台亭榭错落有致,奇花异草从南越千里迢迢运来,更不用说那摘星阁——高达十余丈,登临其上,手可摘星辰,夜风拂面,星河璀璨。
萧廷与慕容整日泡在观星台里,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琴声、箫声、觥筹交错声,偶尔夹杂着笑声和更暧昧的低语,从摘星阁上飘下来,在夜色里散开。伺候的宫人都被打发到了外围,没有传唤不得靠近,于是整座观星台便成了两个人的天地。
一夜,酒至半酣,萧廷歪在软榻上,看着慕容换上了一身新裁的锦衣。那衣裳是南越的料子,京城的绣工,月白色的底子上用银线绣着暗纹的海浪,穿在慕容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月华里走出来的一般。
萧廷撑着额角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以前我从未有过后宫,这下马上配齐了。是不是,爱妃?”
慕容正在系腰间玉佩的穗子,闻言手指一顿,抬起眼来,眼波流转间横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的后宫怕是从此就专宠一人了,于国祚不利,陛下三思。”
萧廷被他这副假正经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到了自己身边,揽进怀里。他对慕容的宠爱不遮不掩,甚至到了近乎铺张的地步。他命尚衣局的宫人每日都要为慕容裁制新衣,春夏秋冬,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衣裳不同。南越的绡纱、江南的丝绸、西域的织锦、蜀地的刺绣,源源不断地送进观星台,尚衣局的女官们忙得脚不沾地,私下里都在悄悄感慨——陛下对自己都没这么上心过。
慕容有一次终于忍不住了。他站在铜镜前,看着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流光锦裁成的新衣,叹了口气:“我的衣服在宫中都没穿整齐过,你何必给我制这么多衣裳。”
萧廷从背后走过来,双手搭在他肩上,与他一同望着镜中的倒影,唇角微微上扬,明知故问道:“怎么就没穿整齐过?”
慕容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穿衣服的概率确实是最大的。那些精心裁制的华服,往往穿上身不到一刻钟就被剥了下来,揉成一团丢在脚踏边,第二天再换新的。尚衣局的心血,大半都浪费在了更衣与褪衣之间。
萧廷低下头,将下巴搁在慕容的肩窝里,与他在镜中对视。那双眼睛,此刻盛着满满当当的、毫不掩饰的爱意。
“我只想众人皆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慕容一个人听,“我爱你。”
镜中的慕容怔住了。他的手慢慢抬起,覆在萧廷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五指收紧,扣得死紧。
窗外传来了新年的第一场雪,无声地落在摘星阁的琉璃瓦上,落在这座为他们两个人而建的无忧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