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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造艳阳 他找到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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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的阳光像是被谁打翻了金粉,毫无保留地泼满了整个校园。
高二(一)班的窗户大开,风卷着操场上的塑胶味和桂花香,呼啦啦地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面猎猎作响的帆。
温灼来了。
不是那个周一还缩在树影下碾石子的温灼,也不是那个在图书馆里听着海浪声发呆的温灼。他变回了他自己——或者说,变回了那个被大家所熟知的、光芒四射的温灼。
“许应,借过一下。”
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却又充满活力。温灼单肩挎着书包,几乎是蹦跳着冲进教室的。他路过许应的座位,没停,只是顺手把一本厚重的《模型制作指南》放在了许应的桌角。
“喏,上次说要借你的。”温灼几步跨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久违的、甚至有些过度的轻快。
许应抬起头。
阳光正好打在温灼的侧脸上,给他那头微卷的黑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温灼正低头整理笔袋,嘴角自然地向上扬着,露出一个漂亮的、毫无阴霾的弧度。那笑容太亮了,亮到有些刺眼,像是刻意要把所有阴影都驱逐殆尽。
“你心情很好?”许应陈述道,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书很新,封面硬挺,显然是被精心保管的。
“还行吧。”温灼从抽屉里摸出一颗韩国青提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总不能天天哭丧着脸吧?那多累啊。而且,我妈出差了,家里清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没有怨恨,也没有庆幸,只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仿佛那个凌晨摔碎杯子的女人,只是他生命里一个短暂的过客。
许应没再追问。他了解温灼的这种状态——这是一种反弹,一种应激后的自我保护。就像弹簧被压到极致后的回弹,有时候会弹得比原本的位置还高。
但这种“好”,比之前的“坏”更需要小心翼翼地对待。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打半场。温灼被魏宏宇拉去凑数。
“温灼,你丫上周消失去哪了?还以为你转学了呢。”魏宏宇把一个高抛球扔给温灼,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
温灼跳起来接球,动作舒展,像一只轻盈的豹。他落地,运球,假动作晃过防守,三步上篮。
“唰——”
空心入网。
“去了一趟太空。”温灼落地后甩了甩头发,笑得张扬,“跟外星人开了个会,商量怎么统治地球和人类,可惜他们嫌我太帅,怕我篡位,把我遣送回来了。”
周围一群男生哈哈大笑。
魏宏宇被噎了一下,笑了,还想说什么,温灼已经把球传了出去,转身跑向下一个位置。他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阳光,灿烂,甚至有些过分灿烂。
许应靠在篮球架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温灼打得很好,跑动积极,传球果断,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但他看得出来,温灼的笑有些飘,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看着很亮,却沉不下去。
“许大学霸,怎么不上去玩两把?”林家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递给许应一瓶水,“温灼今天这状态,看着是有点……用力过猛啊。”
许应接过水,没喝:“他需要动一动。”
“也是。”林家琪看着场上的温灼,“他这人就这样,心里藏不住事。好事坏事都得挂在脸上。”
场上的比赛进入白热化。温灼拿到了球,面对魏宏宇的防守。他做了一个漂亮的胯下运球,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魏宏宇跟不上,急了,伸手去拉,动作有些大。
两人身体撞在一起。
温灼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但他立刻站稳了,甚至顺势做了一个夸张的、像是被风吹倒的滑稽动作,逗得全场大笑。
“哎呀,风太大!”温灼自己喊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灿烂的笑脸,仿佛刚才那一撞真的不疼。
但他揉手腕的动作,却有些僵硬。
许应看了一眼。
下半场,温灼打得更加卖力。他几乎包办了所有的进攻,每一次进球都伴随着夸张的庆祝动作和响亮的欢呼。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发光体,拼命地燃烧自己,试图照亮每一个角落,也试图掩盖掉那个角落里可能存在的黑暗。
体育课结束,大家往教学楼走。
温灼走在前面,还在跟几个男生大声争论着刚才那个球的判罚。他的声音很响亮,带着青春期的少年气,把周围的人都衬得有些黯淡。
“温灼。”许应叫住了他。
“嗯?”温灼回头,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手腕,”许应指了指他的左手腕,“刚才撞到了。”
温灼下意识地把手往背后一藏,笑容不变:“没事,皮糙肉厚的。那家伙劲儿还没我大呢。”
“去医务室看看。”许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真不用。”温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过来,“同桌,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惊小怪了?这点小伤,跟蚊子叮一口似的。”
许应没再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温灼走得快,步子大,像是在逃离什么。许应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走着,保持着那个恒定的距离。
到了教学楼,走廊里人来人往。
夏丹正和几个女生站在拐角处,看到温灼过来,故意提高了音量,说些关于“某人周末不知道去哪鬼混”的酸话,这是她想引起温灼注意力的惯用手段。
温灼脚步没停,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一个。他直接穿过人群,肩膀微微侧开,避开了夏丹伸出来的、似乎想拦住他的手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感。
“借过。”温灼的声音依旧是笑着的,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夏丹被撞得一个趔趄,脸色难看极了。
温灼走到楼梯口,才放慢了脚步。他靠在墙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脸上的笑容像是卸下了面具,瞬间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
许应走到他身边。
“疼吗?”许应问。
温灼愣了一下,随即又挂上了那副笑脸:“不疼啊。我都说了……”
“手腕。”许应打断他,“还有,笑得脸酸不酸?”
温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许应,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温灼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手腕外侧确实红了一片,还有些肿。他刚才一直刻意忽略它,用大笑和奔跑来麻痹它。
“是有点酸。”温灼小声说,终于卸下了一点伪装,“还有点麻。”
“去医务室。”许应转身,“我知道路。”
“哎,等等我。”温灼跟了上去,这次没再拒绝。
去医务室的路要穿过整个教学楼。温灼这次没再蹦跳,只是慢慢地走。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许应。”温灼突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很奇怪?”温灼看着自己的影子,“一会儿那样,一会儿这样。像条变色龙。”
“不奇怪,”许应走在前面,声音平稳,“弹簧受压久了,松开的时候,总会弹几下。”
“那弹完了呢?”
“弹完了,就静止了。”
两人到了医务室。值班校医是个和蔼的老太太,检查了一下温灼的手腕,没什么大碍,只是软组织挫伤,贴了块膏药。
“小同学,以后打球小心点。”校医叮嘱道,“还有,别总是绷那么紧,年轻人,要懂得放松。”
温灼“嗯嗯”地点头,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听话的、阳光的笑容。
从医务室出来,已经是午休时间。
校园里安静下来。
温灼和许应坐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这里是背光面,有些凉。
“许应。”温灼撕着膏药的边缘,突然说,“我妈昨晚给我发了条短信。”
许应没转头,只是听着。
“她说,那天是她一时怒气上头,才对我说了那么难听的话,她的本意不是那样,然后又给我说了好多道歉的话。”温灼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有些放空,“你看,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就把我折腾了好几天的事,给解决了。”
“每次都是这样,说完难听的话后,又来各种道歉。”
他的语气里没有欣喜,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你信吗?那真的不是我妈的本意吗?”温灼问。
“不信。”许应回答得很干脆。
温灼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块白色膏药。它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刺眼。
“那我该怎么办?”温灼问,声音低了下去,“许应,我是不是只能等着?等着它下一次冒出来,再把我折腾一遍?”
许应转过头,看着他。
温灼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不再是那个用力过猛的发光体,而是一个有些茫然、有些无措的普通少年。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那片阴翳。
“不用等。”许应说,“你可以做点别的。”
“做什么?”
“比如,”许应抬头看天空,“做模型。”
温灼愣了一下:“做模型?”
“嗯。”许应点头,“复杂的模型,需要耐心,需要专注,也需要时间。最重要的是,它是一个你能完全掌控的东西,零件在你手里,拼成什么样,由你决定。它不会突然碎掉,也不会突然消失。”
温灼回想起那本书,封面上是一个精致的帆船模型,桅杆高耸,帆索整齐。
“我以前做过航模。”温灼喃喃道,“小学的时候。后来我妈嫌占地方,扔了。”
“那就再做。”许应说,“这次别让你妈扔了。”
温灼看着许应,许应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是,”温灼有些犹豫,“那东西很费时间。而且,我手笨,可能做不好。”
“做不好也没关系。”许应站起身,“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做模型的时候,你没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也是一种白噪音。”
温灼看着许应挺拔的背影,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落了地。
他突然觉得,手腕上的那点疼痛,好像真的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许应。”温灼也叫住了他。
许应停下脚步,回头。
阳光从温灼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逆光的剪影,温灼嘴角重新扬起了一个弧度。
这次的笑,不再是那种用力过猛的、浮在表面的笑。
而是那种,从心底里,慢慢浮上来,带着一点温度,一点真实的弧度。
“谢了。”温灼说。
“不用谢。”许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等你做好了,拿来给我看看,我正好缺个摆件的书签。”
“行啊!”温灼的声音重新亮了起来,带着点少年人的傲气,“做就做!我肯定做个全年级最帅的给你!”
“嗯。”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阳光依旧热烈,蝉鸣依旧喧嚣。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午后,悄悄地、不可逆地改变了。
温灼不再需要用过度的阳光来掩盖阴影了。
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那些混乱思绪的容器。
而那个容器,是许应递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