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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暗星同轨 “许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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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
广播里女声温和地说“考试结束”,紧接着,是金属笔盖合上的轻响,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嘈杂,然后,校门那道铁栅栏“哗啦”被拉开,整个学校像被点燃的炮仗,轰一声炸开了。
许应是随着最后一波人群从考场出来的。
他收拾得很慢,草稿卷、草稿纸,按顺序叠好,塞进透明袋。
走廊里人挤人,汗味、风油精味、还有女生发梢的洗发水味。许应靠墙走,避开最吵的楼梯口。光从西窗斜进来,把楼梯切成明暗两半,他踩着阴影下去。
校门口已经堵成了海。家长举着花束、横幅,脸涨红地往里张望。许应没找,也没人找他。他眼睛扫过人群,很淡,像例行扫描。
然后他看见了。
斜前方,侧门出去那块宣传栏底下,站着几个人。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生,背对着他,一撮头发好像永远都不老实的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那种。
旁边是个高个男生,勾着他脖子,笑得灿烂,塞给他一瓶冰可乐,水珠顺着手臂往下淌。
那人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口,侧脸露出来半张——是温灼吗?
许应脚步停了半秒。那人转过头,正对上他视线,但只一瞬,就被涌出来的人潮挡住。
一只手自己温灼肩上,是林屿:“制冷机,发什么呆呢?在这站着你不晒啊?”
许应应了一句,再转头看时,温灼把可乐瓶举高,笑,眼睛弯着,然后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前方向去了。
背影,只有背影。
看着瘦了,头发长了一点点,看起来更好揉,白色T恤被风鼓起来,空荡荡的。
许应站着,他看着,看着那团背影混进人堆,被推着往公交站方向走。
那个人好像也在这时回了下头,很随意的一瞥,视线扫过来,很飘,在许应的地方停了几秒。
许应没跟上去,他垂下眼,手指捏了捏透明袋,松了。转身,和一脸不解的林屿往另一个方向走。
家楼下,许应爸爸的车停着。
他上楼,指纹输入,屋里开着空调,冷气混着一点红烧肉的味。爸妈都在,他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几份文件,楚钰从厨房端盘子,围裙都没解,看见他,愣了一下:“考完了?”
许应看到爸妈在家是有些愣神的,因为工作原因,自己好久没见到他们了,即使是高考他们仿佛也抽不出时间去接他。
“嗯,你们怎么回来了?”
“国外那边的项目解决完了,回来几天,顺便等你出分。”
“累不累?快坐,给你做的,你爸非说要庆祝。”楚钰看了看许应,没敢上来抱,只是把碗筷摆开,“这么久没见,瘦了。”
许应坐下,没动筷子,先去倒了杯水。
许承清了清嗓子,有点严肃,又有点想表现得轻松:“之前聊过,你不是想去W大吗?法学院,对吧?”
许应喝水,杯沿抵着下唇,没立刻答。
W大。
以前他随口提过,他也懒得选,随便一个好点的专业,毕业,上班,一辈子平平稳稳,一个人,也挺好。
那时候温灼还坐在旁边啃冰棒,听见W大,撇嘴说“我想去X大”,许应没接话,心里却记了。
现在,他有了想去的专业,他想去法学院,他想做律师,他想去X大,无论那里有没有温灼,他都想去。
“不想去W大了。”许应把杯子放下,玻璃底磕在桌面,一声脆响。
许承吃了一口菜,听到他的话有些微愣:“那去哪?你说,爸爸给你分析分析。”
“X大。”许应说,眼睛看着桌子上的纹路,“法学院,我想做律师。”
空气静了三秒。
楚钰手里的汤勺“当啷”掉进碗里。许承坐直了,盯着他:“法学院?你以前从来没有跟爸爸妈妈说过想做律师的啊。”
“很久以前就想了……”许应抬眼,目光很平,没什么波澜。
“你个小孩子,别一时兴起……”
“不是兴起。”许应打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着,“有些事,得有人站出来说话,得懂法,得硬气。”
他没说是什么事。
但他爸他妈大概懂了——这孩子从小太静,被推着走,被忽略,被说“没人管”,他以前从不争,现在他要争了,争一个能站着的位置。
“小应,”楚钰声音软下来,“这几年来你受委屈了,爸爸妈妈没能经常照顾你,错过了你的成长,现在你有了自己的想法,妈妈支持你。”
许承看了他很久,最后把水杯放下:“行,既然是我儿子选的,爸爸妈妈主打一个支持你,X大法学,你的水平足够了,只是自己选的路自己别后悔啊。好好学啊,我们家许律师……”
许应实在是没想到爸妈这么支持他,一时间有些愣神,最后笑了,这次终于不是强迫自己的假笑,连语气都轻快了许多:“不后悔,我一定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许应吃完,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放回去。到客厅又和爸妈聊了很久,最后说自己累了,就转身回房间了。
回房,关上门。他从抽屉最底下,把那件阿迪外套拿出来,放在椅背上。
又从日记本里,把那片干橘子糖纸抽出来,捏在手里。
X大。
温灼以前说“我努努力,去X大边上蹭蹭”,现在他去了,在正中间。他去学法,去学怎么把道理掰直,学怎么不让别人被一句话吓退。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搜X大法学院的招生简章。页面很官方。
他看录取线,看课程设置,刑法,民法,看得很细,看到最后,关了页面,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同一时间,城东烧烤摊。
温灼被李闻按在塑料凳上,签子堆了一桌。李闻吹瓶,问:“温灼,你分稳,报哪?”
温灼咬着面筋,没有立刻答,脑子里全是今天在路上看到的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背影,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不过了,却又不敢保证。
“X大吧。”他忽然说,声音不大,自己先愣了。
“X大?!也是,你这分数上X大绰绰有余。”
其中一个寸头男生喝了口饮料:“你变了啊温灼,你以前不是说要去W大吗?”
温灼笑了下,笑得有点苦:“人都会变。”
抬头,看天。星星没有,只有霓虹。他想起许应以前说“我那颗星比较暗”,现在暗的那颗,大概也熄了吧。
“敬自由。”李闻举杯。
温灼碰了一下,啤酒沫溅出来,凉的。他一口喝掉半杯,呛得咳,眼睛红了点,不知道是辣还是什么。
不好喝,没许应给的橘子汽水好喝。
许应家阳台。
他没开灯,就站着,看外面。海的方向,被楼挡着,看不见。
但X大在那边,他要去。他以后会穿正装,或者衬衫,站在法庭或者某个办公室,说话清楚,逻辑利落。
他不再是那个安静沉默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只能抱着爱人外套掉眼泪的人。
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两条线,终于往一个框里走了。
晚上到家,客厅没开灯。
输密码的时候,温灼心里还存着点荒唐的期待——会不会陈确然在客厅坐着等他,做一桌子菜,问一句“考得怎么样”。
但门推开,只有挂钟在墙上“咔哒”声,一下一下,数着空屋子的秒。
继父出差,他妈跟团去旅游了,留了张纸条在桌子上,字挤成一团:“冰箱有饭菜,自己热。”
真荒唐。
温灼没热饭菜,拖鞋懒得换,径直进屋。房间还保持着考试前的样子:卷子堆在桌角,笔筒倒着,羽毛球拍立在墙边落灰。
空气闷着,有股晒了一整天的墙漆味。他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床头的星星小夜灯。
人直接往后倒,砸进床里。
床垫弹簧“嘎吱”叫了一声,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圈圆形的光晕,裤子还没换,拉链硌着小腹,他也懒得动。
那个人,是许应吗?
肯定不是。许应那么爱干净,不会那么巧的。许应那时候,应该被他妈接走了,车里开着冷气,可能,已经被问过志愿了。
李闻说“你变了”,他没说,是他终于想明白,有些地方,得有人先跑过去,把路踩热。
空气太静了,静得人想胡说八道。
温灼忽然侧过身,面朝空气,像是跟床头的星星小夜灯说话,又像是跟虚空里某个看不见的人。他声音哑的,很轻,一句一句往外吐:
“X大啊……”
停顿,喉结滚了下。
“我填了,我他妈到时候真填了哈?”
“你会去吗?”
没动静,只有挂钟“咔哒”声。
他把空着的那只手举起来,掌心对着天花板,像要接住什么,又像在虚虚地碰一个人的下巴,手指蜷了蜷,落空。
“许应,”他喊了名字,喊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没声,嘴角扯了下,“你……你真的会去吗?”
像在讨一个答案,又像在骂自己痴心妄想。许应那种人,说“别联系”就真能消失得干干净净,怎么会被他一个短信、一场梦,就勾回来。
说不定许应早就释怀了,去W大,学个安稳的理工,没人吵。
可他还是问。
“你要是也去,”温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进去,“我就不躲了,以后你再钓我,我不装听不懂了,我他妈想死你了……”
越说越没边,自己先停了。枕头套是新的,陈确然上周换的,没有许应家那种香味,只有陈确然喜欢的栀子花香。
他翻了个身,平躺回来,盯着夜灯的光。
“算了,当我没说。”他抬手盖住眼睛,“你要是去W大也行,我高铁票钱自己攒,周末站你学校门口,站一会儿就走,不烦你。”
他忽然想起高二冬天,许应把他冻红的手塞进自己兜里,说“焐着”,现在也没人焐了。
没了许应,仿佛什么都变得空虚。
他没再等谁回答,也不可能有人回答。只是这句“你真的会去吗”,像颗石子,丢进自己心里,扑通,沉下去,以后每一天,都要自己掂量这声响。
过了很久,他抬手,把台灯拧灭。
屋子彻底黑透。
黑暗里,他摸过被子,扯上来裹住自己,像个茧。在被子里,很轻地,又补了一句,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许应,我等你……在X大,等你来找我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