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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雨   几天后 ...

  •   几天后开始下雨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邓倾坐在窗边看书,没太在意。

      半个小时后,雨大了。

      不是沙沙响,是砸。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窗外敲。

      天黑了。

      不是慢慢变黑,是一下子暗下去的。乌云压过来,把整个天空吞了。客厅里没开灯,光线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纱。

      邓倾合上书,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搅成模糊的一片。

      安海的暴雨来得快,来得猛。像有人在天上倒水。

      邓倾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她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没带伞,跑了十分钟,从头到脚没一处干的。

      她换了衣服,擦干头发,把湿衣服扔进洗衣篮。

      楼下,雷声滚过。

      轰隆——

      整栋楼的窗户都在震。

      邓倾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往外看。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院子里的积水已经很深了,雨点砸在水面上,炸开一朵一朵的水花。

      她正准备上楼。

      二楼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是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重,很闷,像是什么被摔碎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

      邓倾放下杯子。

      她上了楼。

      走廊里很暗。灯没开,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那点光不够亮,照不到走廊深处,只能把雨幕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声音从黄御的房间传出来。

      邓倾走过去。

      门没关。

      她站在门口,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房间像被台风扫过。

      台灯碎在地上,灯罩和灯泡分成了两截。书从书架上被扫下来,散了一地,有几本被踩过,书页皱巴巴的。椅子倒了,被子从床上被扯下来,堆在地上。

      黄御站在窗前。

      背对着门口。

      他的右手攥成拳头,撑在墙上。墙上有一个拳印——墙皮裂了,露出里面的水泥。暗红色的痕迹从拳印边缘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了几道。

      是他手上的血。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克制。拼命克制。但克制不住。

      邓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少年的肩膀不算宽,绷得很紧。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来气。

      有些人的崩溃不是哭。是不动。

      邓倾走进去。

      她踩着碎玻璃和一地的书,走到他身后。

      “黄御。”

      没反应。

      “黄御。”

      还是没反应。

      他站在那里,浑身僵硬。眼睛盯着窗外的暴雨,瞳孔没有焦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

      但不是他在哭。

      邓倾伸出手。

      她从他背后抱住他。

      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衣服被汗浸湿了,心跳很快——隔着皮肉和骨头,她都能感觉到那种剧烈的跳动。

      黄御僵住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不动了,呼吸也停了。

      邓倾把脸埋在他背上。

      “没事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被暴雨和雷声填满的房间里,很清楚。

      黄御慢慢转过身。

      他面对着她。十六岁的少年,比她高大半个头,但在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缩水了。肩膀塌下去,下巴微微发抖。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

      眼泪流下来。

      无声的。

      邓倾没有动。

      她没有说话,没有拍他的背,没有做任何安慰的动作。

      就是抱着。

      窗外的雷一个接一个,雨越下越大。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一瞬间,她看到墙上的拳印、散落一地的书、碎掉的台灯。

      然后又是黑暗。

      有些伤口是看不见的。但血会流。所以藏不住。

      过了很久。

      雨还在下,但没那么大了。雷声远了,从头顶滚到了天边。

      黄御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的身体还在抖,但不像刚才那样剧烈。

      他的声音哑了。

      很低,很轻,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

      “我爸妈……就是在这样的天气出事的。”

      邓倾抱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有问。没有说“节哀”,没有说“都过去了”。那些话没用。

      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在。”

      两个字。

      一个意思。

      黄御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肩膀不抖了。呼吸一下一下的,从急促变成缓慢,从浅变成深。

      他慢慢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动作很轻,像是怕吓走什么。

      邓倾感觉到他的手在发烫。指节上还有血,蹭在她衣服的布料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她没有躲。

      过了很久。

      黄御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一直……在,就……不会了。”

      邓倾顿了一下。

      她听懂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会崩溃。不会砸东西。不会让自己变成刚才那个样子。

      因为你在。

      十六岁的黄御说出一句承诺。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想做到。因为她说“我在”。

      邓倾抱紧他。

      “好。”

      一个字。

      不是“我相信你”,不是“你一定可以”。就是“好”。

      你说你不会,那就不会。

      我信你。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从砸变成了落,从落变成了飘。雷声彻底远了,偶尔在天边滚一下,像是在跟这栋楼告别。

      黄御松开她。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但邓倾能看到他的眼睛。红的,眼眶是红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但他没有躲。

      就那样红着眼睛看着她。

      邓倾没说话。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黄御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

      擦完之后,他没扔纸巾,攥在手心里。

      邓倾看了一眼他的手——右手的手指还在流血。拳头上破了皮,指关节处有几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

      “手。”

      黄御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邓倾看着他。

      “医药箱在哪?”

      黄御:“……楼下柜子里。”

      邓倾转身走了。

      她下楼,找到医药箱,拿了碘伏、棉签、纱布。回来的时候,黄御坐在床边,地上还是一片狼藉。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右手。

      黄御的手指缩了一下。

      邓倾没松手。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按在他指关节上。

      黄御皱了一下眉。

      “疼?”

      “不疼。”

      邓倾没拆穿他。她低着头,把碘伏涂在每一道伤口上。动作很轻,棉签在皮肤上画着小圈。

      黄御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有几缕贴在脖子上。睫毛垂着,很密。她的手指很凉,握着他手腕的地方凉凉的,很舒服。

      黄御后来想,如果那天他手没受伤,她会不会握那么久。然后他告诉自己,会。因为他不想让她松开。

      邓倾包扎好了。

      她把纱布缠在他手指上,打了个结。

      “好了。”

      黄御看了看自己的手——纱布包得不太好看,松松垮垮的,但刚好盖住伤口。

      “丑。”

      邓倾站起来:“嫌丑自己包。”

      黄御没说话,但也没拆。

      他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快了。

      邓倾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雨彻底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

      “雨要停了。”

      黄御没说话。

      邓倾回头看他。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住的手。灯光从走廊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十六岁的少年,眉眼冷峻,下颌线锋利。但他低着头看纱布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邓倾收回视线。

      “我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黄御的声音。

      “……邓倾。”

      她停住。

      这是第一次,他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嗯?”

      黄御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

      但他最后只是说:“……没事。”

      邓倾看着他,没追问。

      她走出房间。

      门没关。

      走廊里很安静。雨声远了,雷声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声响。

      有些人说“没事”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万句没说的话。

      邓倾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

      心跳很快。

      从刚才他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慢下来。

      她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心跳还是快的。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只是心软。她不知道,那不是心软,是心动。

      房间里。

      黄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上的纱布。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很丑。

      但他没拆。

      窗外,雨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但比刚才亮了很多。

      黄御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雨水洗过,在夜风里轻轻晃。水珠从叶尖滴落,落在楼下的积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伸出手,碰了碰玻璃。

      冰凉的。

      他的手指上还缠着纱布,隔着纱布,也能感觉到那种凉。

      黄御收回手。

      他转身看了一眼房间——一地狼藉。

      他没收拾。

      走回床边,坐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还有雨声的回响,闷闷的,从屋顶传下来。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推门进来。她走过来。她抱住他。

      她说“我在”。

      黄御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黄御后来知道,那个“别的什么”,叫喜欢。但他现在还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手很凉,他的伤口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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