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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忌日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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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四月四日。
韩遥到公司的时候,一楼大厅的灯只开了三分之一。前台没人,保安坐在角落里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站在前台旁边等了片刻,没有人来。她按了电梯,门开了,走进去。到十二楼,战投部的办公室黑着。
整栋楼是空的。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四月四日,周四,工作日。
电梯门又关上了。她按了一楼。
前台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地上拆快递。箱子很大,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她用钥匙划开,里面是一箱A4纸。
“今天公司放假,你不知道吗?”
韩遥站在前台对面。“为什么放假?”
前台把A4纸从箱子里搬出来,一包一包码在脚边。码到第三包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韩遥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老板规定的。每年这一天都放。”
韩遥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韩小姐?”
宋思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韩遥转身。宋思羽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没化妆,嘴唇上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和昨天在食堂看到的那个精致的主管判若两人。
“你怎么来了?”宋思羽走过来,“哦对了,你是新来的,不知道。”
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前台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盒牛角包,打开,推给前台小姐。“吃早饭了吗?”
前台小姐摇头,拿了一个。
宋思羽转头看韩遥。“你也来一个?”
“不用了,谢谢。”
宋思羽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牛角包的酥皮碎屑掉在纸袋里。她嚼了两下,咽了。
“为什么放假?”韩遥问。
宋思羽看着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酥皮。她伸出舌头舔掉了,动作不快不慢。
“你不知道?”宋思羽把剩下的牛角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听说这一天是老板白月光去世的日子。你别乱打听,老板忌讳。”
韩遥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白月光?”
宋思羽靠在台面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她的目光从韩遥的脸上慢慢滑过去,像一把软尺,量她的眉眼,量她的鼻梁,量她的嘴唇。
“你不知道也正常。公司里老员工都知道,没人提。”宋思羽压低声音,“老板以前有个未婚妻,叫邓倾。邓氏集团的大小姐。十年前死了。”
韩遥的呼吸很稳。胸腔里心跳已经过速了,但她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死的?”
“跳海。”宋思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听说是在港口跳的。才十六岁。”
韩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掌心的汗蹭在手机壳上。
宋思羽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歪了一下头。
“不过说真的,你长得有点像她。”
韩遥看着她。宋思羽的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点点真诚。那双杏眼今天没化妆,双眼皮的褶皱比平时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三四岁。
“就是那个……算了,不说了。”宋思羽笑了一下,从前台桌上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凉了,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桌上。
韩遥站在原地。
“我先走了。”宋思羽拎起纸袋,把剩下的牛角包连盒子一起塞进去,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韩遥,你最好不要在公司打听邓倾的事。黄总听到会不高兴的。”
“好。”
宋思羽走了。风衣的下摆被门带起来的风掀了一下,落下去。玻璃门关上了。
前台小姐抱着两包A4纸站起来,看了韩遥一眼。“韩小姐,你今天白跑一趟了。要不先回去?明天正常上班。”
韩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她闭上眼,深呼吸。
睁开眼。
电梯到了负一层。停车场。
韩遥的车停在DLQ大厦地库,引擎关了,她准备上车。手机屏幕亮着,宋思羽发来的消息:「韩遥,黄总让你送一份文件到27层。他今天心情不好,你小心点。」
她盯着那行字。二十七层。公司的禁区,所有人都在传,那层楼只有林婉能进。她的工牌刷不了电梯,但林婉的工牌可以。宋思羽说林婉忘在办公室了。
韩遥打了几个字:「林部长知道吗?」
回复很快:「她不在。你帮个忙,不然黄总发脾气谁都扛不住。」
韩遥看着那条消息。宋思羽在撒谎,她知道。黄御不会让一个新人送文件到二十七层。林婉不会把工牌忘在办公室。这是一个坑,有人想看她跳。
她推开车门。
宋思羽设了一个局。她不知道韩遥是谁,她只想看韩遥出丑。但那个局,恰好把韩遥引到了她十年没敢靠近的地方。
电梯到了二十六楼。再往上,按键面板上沒有二十七的数字。韩遥从口袋里拿出林婉的工牌,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林婉的照片和名字。她在电梯按键面板下方摸了一下,摸到一个凹槽,卡片贴上去,“嘀”的一声,面板上亮起一个没标注数字的按钮。
她按下去。
电梯往上走。速度很慢,比正常的楼层慢得多。
走廊很窄。地面是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刷成浅灰色,每隔几步有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和,不刺眼。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深灰色的,没有把手。她走过去,门自动开了。
全玻璃幕墙。安海市全景在眼前铺开,海面在远处泛着灰蓝色的光。但韩遥没有看那片海。
她看的是那些照片。
整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女孩。十五岁,扎低马尾。弹钢琴的,侧脸,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按下去。趴在桌上睡觉的,头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睫毛垂着,嘴巴微微张开。在操场上跑步的,校服被风吹起来,头发往后飘,脸上带着笑。低头看书的,坐在崇安中学的看台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每一张都是她。
韩遥站在那里,脚钉在地毯上,一步都迈不动。她的眼睛从一张照片移到下一张,从下一张移到再下一张。
旁边还有一幅画。画的是崇安中学的操场,落日余晖,操场上空无一人。画布右下角有一个签名——不是黄御的名字,是一个字母“D”。画是手绘的,笔触很细,油彩堆叠的层次很多。
韩遥的视线从那幅画上移开,落在钢琴上。
一架立式钢琴。琴身漆面反着光,保养得很好,琴键泛黄。和崇安中学那架旧钢琴一模一样。她走过去,手指搭在琴盖上。木质的感觉透过指尖传上来,温的,不凉。琴盖上放着一双手套。
浅灰色的,毛线的,手腕处绣着一朵红色的小花。花绣歪了,花瓣大小不一,针脚很乱。她绣的。那年冬天,她在林婉家做手工,林婉绣了一只猫,她绣了一朵花。绣完之后发现歪了,不好意思送人,随手塞进了手套的腕口。
手套的毛线起了球。腕口的螺纹松了,往下垂,像一张没了牙的嘴。那朵花褪了色,从朱红变成了暗红。
韩遥拿起那双手套。毛线在她掌心里扎扎的,起了球的表面蹭着她的皮肤,有一点痒。她把手套贴在脸上。
布料的纤维磨着她的颧骨。没有味道了。十年了,什么味道都散干净了。但她闻到了别的什么。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这双手套放在这里十年,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浸透了这双手套。
她把手套放下,放在原来的位置。手指从毛线上移开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
琴凳上放着一条毯子,灰色的,羊绒的,叠得很整齐,四角对齐。有人在这里睡觉。沙发不够长,他的腿伸不直,毯子的长度刚好盖到胸口。韩遥蹲下来,手指摸着毯子的边缘。
他开始脱衣服了。那个冰山一样的少年,在二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后面,蜷在沙发上睡觉。盖着毯子,腿伸不直。她的手指攥紧了毯子。
站起来。转过身。照片墙的对面,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本相册,深棕色的皮质封面,边角磨白了。她翻开第一页。崇安中学的操场。照片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能看清:“第一年。”
翻到第二页。同样的操场,同样的角度。“第二年。”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年都有一张,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操场上的树长高了,跑道重新铺过,看台翻新了。但照片里的那个角度没有变过。
翻到最后一页。今年的。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是新的,主席台上方挂了一条横幅,字太小看不清。底下手写的字墨水很新,黑色的,笔锋硬:“第十年。”
韩遥合上相册。
走回照片墙前面,重新看着那些照片。十五岁的她,扎低马尾,校服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被拍,所以表情都是真实的,没有伪装,没有表演。困了就是困了,笑了就是笑了,发愣就是发愣。
他收藏了这些。收藏了十年。
韩遥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站在那里,让眼泪流。流到下巴,滴下去。又滴下去。
她走到钢琴前。琴盖上,那双手套还在原来的位置。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朵绣歪了的红花,然后收回手。转过身。
电梯门开了。
黄御站在里面。
二十六岁的男人,骨头从皮肉里突出来,整个人的线条比少年时期硬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眼睛没变。深褐色的,瞳孔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在切割。那双眼睛此刻看着她。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在电梯里,一个在走廊中。影子之间隔了整条走廊的距离,但影子尖已经碰到了一起。
黄御从电梯里走出来。
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她能看到他的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锁骨露出来。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十年前那枚。
韩遥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前进。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你怎么进来的?”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宋主管说您让我送文件。”
黄御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脸颊。眼泪的痕迹还没干,在壁灯的光线下反着一点微光。
“你哭什么?”
韩遥的喉咙动了一下。“没什么。”
黄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走到钢琴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套。手套的位置没变,但他知道有人动过。
直起身,没有看她。“出去。”
韩遥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廊很窄,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十年前一样。她从他身边走过,走进电梯。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黄御一个人。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电梯。过了几秒,他转身,走到电梯旁边,推开消防楼梯的门。楼梯间很窄,墙壁是浅灰色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他上了半层,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是一个监控室。屏幕上分割成几十个小画面,每一层楼,每一个角落。他调出二十七层的走廊画面。快进。看到韩遥从电梯里出来,走过走廊,走进那扇门。看到她在照片墙前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看到她蹲下来,手指摸着毯子的边缘。看到她翻相册,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了一会儿。看到她走到钢琴前,拿起那双手套,贴在脸上。
黄御盯着屏幕。他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
她拿起手套。贴在脸上。然后放下。
他松开手指,桌沿上留下四道浅浅的指甲印。关掉屏幕,走出监控室,回到走廊。壁灯还在亮着,浅灰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地毯上。
黄御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深灰色的门。门开着,里面的灯光透出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他拿出手机,拨了刘杰的号码。
“查韩遥。查她过去十年的所有记录。我要知道她4月4日在哪。”
刘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黄御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那扇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