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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日   邓倾知 ...

  •   邓倾知道黄御的生日,是从一张餐桌上的日历开始的。

      那天早上她下楼倒水,路过厨房,看到墙上挂着一本日历。九月八日上面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御”。

      笔迹是老宅管家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端着水走了。

      有些日子,对一些人来说只是日期。对另一些人来说,是标记。

      九月八日。

      邓倾中午没在学校吃饭。她跟周宁说有事,一个人出了校门,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蛋糕店。

      店面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样样品。奶油裱花做得不算精致,但看起来新鲜。

      她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

      价格标签贴在每个蛋糕下面。最小的那款,六寸,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周围挤着一圈奶油小花。

      邓倾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那是她这个月的零花钱。剩下不多了,买了蛋糕之后,只够吃食堂。

      “要这个。”

      她把钱递过去。

      店员把蛋糕装进白色的纸盒里,用红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邓倾接过盒子,拎着走回学校。

      下午最后一节课,她没怎么听。

      蛋糕放在脚边,纸盒子方方正正的,白色的,红丝带。她用脚轻轻碰了一下,确定它还在。

      在的。

      邓倾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给人买蛋糕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小学的时候,妈妈的生日。她买了最漂亮的那种,妈妈吃了,说很甜。

      放学。

      黄御先走的。

      邓倾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没跟上去。她等了五分钟,等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弯腰拎起蛋糕盒,从后门出去。

      司机在校门口等着。

      黄御已经坐在车上了。

      邓倾拉开车门,坐进去。蛋糕盒放在腿上,白色的纸盒在她深蓝色的校服裙子上很显眼。

      黄御看了那盒子一眼。

      没问。

      邓倾也没说。

      车里很安静。

      到家。

      邓倾先下车。她拎着蛋糕盒走进老宅,上楼,经过黄御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

      她没停。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蛋糕盒放在桌上,打开。白色的奶油表面,红色的“生日快乐”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小花挤得大小不一,有几朵上面的裱花嘴痕迹还很清楚。

      邓倾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拿起蛋糕店送的那根蜡烛,没地方插——六寸的蛋糕,上面没留插蜡烛的位置。她想了想,把蜡烛斜着插在奶油花旁边,勉强立住了。

      然后她端起蛋糕,走出房间。

      黄御的房间门还是关着的。

      她站在门口,腾出一只手,把蛋糕盒上的丝带解下来,挂在门把手上。红色的丝带,在深棕色的木门上晃了晃。

      邓倾把蛋糕放在门边的地上。

      纸盒垫在下面,蛋糕放在上面,蜡烛立着,奶油小花朝着门的方向。

      她看了两秒。

      转身下楼。

      有些人送礼物喜欢当面给。邓倾不是。她觉得当面给太隆重了。不就是一个蛋糕吗?放门口就行。她不知道,那个“不就是一个蛋糕”,后来被人记了十年。

      黄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去办公室找了数学老师,拿了一份竞赛真题。到家的时候,老宅的灯已经亮了,走廊里是昏黄的暖光。

      他上楼。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门把手上系着一条红色丝带。地上放着一个蛋糕。白色的奶油,红色果酱写的“生日快乐”。字歪歪扭扭的,“快”字的撇写得太长,戳到了“乐”字的竖。

      蜡烛斜着插在奶油花旁边,歪歪的,像是随时要倒。

      黄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蛋糕。

      他没动。

      走廊里很安静。灯是声控的,没人走动的时候会暗下去。暗到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光,灰蓝色的,朦朦胧胧。

      他蹲下来,看着蛋糕上的字。

      歪的。

      丑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邓倾的座位是空的。中午她不在食堂。下午上课的时候,她把一个纸盒放在脚边,用脚碰了一下。

      他看到了。

      当时没问。

      现在知道了。

      黄御蹲在门口,看着那个丑蛋糕,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黄御端起蛋糕,走进房间。

      他把蛋糕放在书桌上,坐在桌前,看着它。

      “生日快乐”四个字,歪歪扭扭。小花大小不一。蜡烛是金色的,顶端有一点烧过的痕迹。

      黄御盯着那根蜡烛。

      蜡烛没有点燃过。金色的蜡身,白色的烛芯,整整齐齐的,没用过。他刚才看错了。那个痕迹不是烧过的痕迹,是蜡烛顶端的一个小凹陷,出厂就有的。

      他没点。

      是不敢点,还是舍不得点?

      他不知道。

      黄御坐在那里,没有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和窗外的月光。蛋糕在桌面上,白色的,在暗色里很显眼。奶油上面的字看不清楚了,但他记得那四个字长什么样。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叉子。

      蛋糕不大,六寸,切成了四块。他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奶油太甜了。蛋糕胚有点干。但他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叉起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他把整个蛋糕都吃完了。

      叉子刮过蛋糕盒底部的纸板,发出沙沙的声音。奶油蹭在盒壁上,他用叉子刮下来,也吃了。

      最后,盒子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白色的奶油印子,和那个金色蜡烛。

      黄御把叉子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嘴角是甜的。奶油的味道还在嘴里,太甜了,甜得有点腻。

      但他没去喝水。

      他想让那个味道留久一点。

      黄御从来不爱吃甜的。但那天的蛋糕,他一口都没剩。他后来跟邓倾说,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蛋糕。邓倾说,那个蛋糕很便宜,而且奶油太甜了。黄御说,不甜。

      门外。

      走廊里。

      邓倾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她没进去,靠着门框,看着走廊那头。

      黄御房间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没有丝带了——她系上去的,他解下来了。

      不知道他看到没有。

      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邓倾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没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蛋糕。歪歪扭扭的字,大小不一的花。她当时写的时候,手应该没抖吧?不记得了。

      邓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跳有点快。

      她告诉自己:只是一个蛋糕。生日蛋糕。每个人过生日都吃的。没什么特别的。

      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说:你以前给别人买过吗?

      没有。

      这是第一个。

      第二天早上。

      邓倾下楼,走进餐厅。

      黄御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看了一眼餐桌——他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她放的,他喝。

      今天也是。

      但今天那杯水的旁边,多了一个杯子。空的。

      邓倾看了那个空杯子一眼,没问,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黄御没说话。

      他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放下。

      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

      邓倾注意到,他今天喝水比平时慢。平时三口喝完,今天喝了好几口,杯子里的水还有大半。

      他端杯子的手,手指有点僵。

      像是没睡好。

      黄御那天晚上失眠了。肯定不是因为蛋糕太甜,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她怎么知道今天是他生日?她什么时候去买的蛋糕?她花了多少钱?她为什么要在上面写“生日快乐”?字那么丑,为什么他看了很久?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晚。一个都没想明白。

      吃完早餐。

      邓倾站起来,准备去学校。

      经过黄御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空杯子。

      空的。

      温水还没喝完呢,怎么就空了?

      她看了黄御一眼。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看着那个空杯子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看,是盯。像是杯子里有什么东西,他不想让人看到。

      邓倾没问。

      走了。

      邓倾后来才知道,那个空杯子里,装的不是水。是蜂蜜。比平时多了一勺。

      放学。

      邓倾收拾书包,站起来。

      黄御已经从后门出去了。

      她走到校门口,霍希停在那里。司机拉开门,她坐进去。

      黄御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左边,靠着窗,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不大。深蓝色的,方形,上面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带。

      邓倾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盒子,也没问。

      车子发动。

      开出校门,拐上主路。

      黄御把盒子递过来。

      不是递,是放。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不看她,看窗外。

      “回礼。”

      邓倾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深蓝色的包装纸,银灰色的丝带,蝴蝶结系得很整齐,左右对称,不像她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黄御看着窗外,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昨天。”

      邓倾的手指顿了一下。

      昨天。他生日。他去给她买礼物了。

      她拿起盒子,拆开丝带,撕开包装纸。动作很轻,怕弄坏了。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深蓝色的绒面。打开——一条发绳。

      深蓝色,上面有一颗小星星。星星是银色的,缝在布料上,针脚很密。发绳的弹性很好,拉了一下,弹回去。

      邓倾看着那条发绳。

      星星不大,比小指甲盖还小。但很亮。

      “你昨天生日,你给我买礼物?”

      黄御还是看着窗外。

      “不行吗?”

      邓倾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发绳。

      她弯起嘴角,笑了。

      “行。”

      她把发绳握在手心里。

      银色的星星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凉。

      但她心里是热的。

      邓倾那条发绳用了很久。用到松了,用到上面的星星掉了,她也没扔。她把它收在一个小盒子里,放在行李箱最底层。和那个笔记本放在一起。十年后她回来,打开那个盒子,星星还在。松紧带早就没弹性了,但星星还是亮的。

      黄御听到她的笑声。

      他没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车里的光线很暖,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那些藏起来的表情都照出来了。

      他没看她。

      她没看他。

      但两个人的嘴角都是弯的。

      有些回礼,不是为了还人情。是找一个理由,送她一样东西。黄御的“回礼”,三个字,他自己知道是借口。但他不在乎。东西送到了,她笑了,就够了。

      邓倾把发绳系在手腕上,和那根红绳并排。红绳上有铃铛,新发绳上有星星。铃铛和星星靠在一起,银色的和红色的,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晃来晃去。

      她伸出手腕,晃了晃。

      铃铛响了一声。

      “好看吗?”

      黄御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红绳,铃铛。深蓝色发绳,银色星星。

      他看了两秒。

      “……还行。”

      邓倾笑了。又是“还行”。从“一般”到“还行”,进步了一个档次。

      “还行是多行?”

      黄御没回答。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但邓倾注意到——他看的是车窗玻璃。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她晃手腕的动作,她笑的样子,他都看到了。

      她没戳穿。

      看着车窗上他的影子,弯起嘴角。

      到家。

      邓倾下车。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黄御从后面跟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老宅。

      经过客厅的时候,邓倾停下来,转身看着黄御。

      “黄御。”

      他停下来,看着她。

      “嗯?”

      邓倾晃了晃手腕。铃铛响了一声,星星闪了一下。

      “谢谢你的回礼。”

      黄御看了她一眼。

      “……不用。”

      他转身上楼。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只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走。

      邓倾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拐角,弯起嘴角。

      铃铛又响了一声。

      清脆的。

      像是也在笑。

      后来有人问邓倾,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邓倾想了想说,可能是他帮我系铃铛的时候。又想了想,又说是他站在琴房走廊的时候。又想了想,最后说,记不清了。喜欢这种事,哪有什么准确的时间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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