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番外1:围墙上(橘猫视角) 我蹲在 ...


  •   我蹲在围墙上。

      从这条围墙往左边数第三块砖,是我常待的位置。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夏天踩着凉,冬天踩着也凉——反正猫不怕凉。视线正前方是二楼那扇窗。窗帘常年只拉一半,晚上不开灯,月光铺进去画一道银白的线。那个年轻人就坐在那道线旁边。

      我已经看了他很久了。

      多久?猫的时间和人不一样。猫不数日子。猫只知道太阳升了多少次、月亮圆了多少次、那个年轻人窗前的灯光亮了多少个通宵。最近他通宵的次数变多了。而且不是看书的那种通宵——是坐着。光坐着。一动不动盯着手里的那片发亮的小方块,或者盯着窗外,或者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

      他掌心有东西。我看得见。人类的肉眼大概看不到——那层极淡的银青色光,和脖子上的铃铛偶尔发出的光一模一样。但猫的眼睛不一样。猫能在近乎全黑的环境里看见一只蟑螂跑过。他掌心那层光,比蟑螂亮多了。

      ---

      说起来,我为什么会在意他掌心的光?

      这问题一只猫不该想。猫想的应该是吃的、地盘、哪只母猫叫了。但我蹲在这条围墙上,脑子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些不像猫的念头。比如"银青色"这个词。猫不该知道什么叫银青色。猫只知道那是光,不太刺眼,有点像月光溶进了水里。

      但我就是知道。

      不光知道颜色——还知道那片光的来处。逆流海。倒悬山。九层薄膜。镜海第三千零一潮。这些词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时安安静静待着,水面被搅动的时候就翻上来。

      谁搅的水?

      那个年轻人。他五月末第一次举起手机对准天空的时候,我的铃铛响了。

      ---

      铃铛。

      脖子上这枚铃铛我戴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是哪个戴手套的人给我系上的。系得很紧,但留了刚好一根手指的空隙——像刻意计算过的。铃铛不大,银白色,不会叮叮当当乱响。只有特定的时候它才会震。

      比如那个年轻人透过手机镜头看天空的时候。铃铛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弹了弹。我抬起爪子想按住它,发现它表面在发光——不是反光。里面的光往外透。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很熟悉的东西。说不上来。像闻到一种很久以前闻过、但不记得在哪闻过的气味。像第一次进某个房间就觉得来过。像有个人在不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现在的名字。是更早的。早到我已经忘了。

      不对。猫不会"忘了"。猫要么记得,要么不记得。觉得自己"忘了"的——不是猫那部分。

      ---

      五月末之后,那个年轻人变了。

      以前他生活很有规律。早晨出门,傍晚回来,偶尔去菜市场帮他妈拎菜。走路不快不慢,肩膀微微收着,看地面比看人多。不爱说话。他妈在厨房喊他吃饭,他应一声"哦",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往高处走。

      后来他开始拍天空。到处拍。天台、公交站、花园、图书馆门口。每次举手机的动作都一样——抬头、对准、屏住呼吸——然后放下。表情暗一下。

      我蹲在围墙上看着他出去又回来。回来的时候步子很重,像鞋底沾了泥。有几次他路过围墙,抬头看我。我歪了歪头。

      "你也能看见吗?"他隔着玻璃问我。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这只猫的嘴能发出"喵"的声音,能发出呼噜声,能发出哈气声——但发不出"对,我看见了"这几个字。

      我只能歪头。歪头大概是猫的耸肩。

      ---

      六月。

      他开始记日记。晚上不拉窗帘,我能看见他趴在桌上写。写得很快,一页接一页。写到天快亮的时候趴桌上睡着,笔还在手里。月光落在他手背上,掌心朝上——那层银青色的光比五月末更明显了。猫的眼睛能看到。掌心每根纹路都在微微发亮,像有东西在里面流。

      他胸膛正中央也亮。更亮。埋得很深,被肋骨和皮肤遮着,人眼看不见。但猫能。那颗"种子"——我又用了猫不该懂的词——安安静静躺在他心脏最深处。不疼不痒,不声不响,却在慢慢、慢慢地生长。

      有一天他出门去了学校。我趁他不在跳进他房间——窗没关严,猫的身体可以缩到很小。跳到桌上,低头看他的日记本。看不懂字?不是。我看得懂。猫不该识字。但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在我眼里自动排成句子。

      "倒悬山脉:重力法则不统一。"
      "逆流海:银白色,液态光而非H2O。"
      "深色长衫者:推测在驻守某物。驻守时长未知。"

      我蹲在日记本旁边,看了很久。铃铛一直在震。不是被风吹的。这间房间里残留着东西——那个年轻人每次看手机屏幕时留下的薄膜能量痕迹,像水渍一样渗在空气里。

      铃铛认识这些痕迹。认识得更早。早到那个年轻人还没出生,早到这栋楼还没盖起来,早到我还没被系上铃铛之前。这枚铃铛的材质和九层薄膜是同一种东西。我能感觉到。是骨子里的感觉。猫不该有骨子里的感觉——但老——

      算了。那个字卡住了。每次快浮上来的时候都会卡住。

      ---

      七月十三日。

      那天下午我蹲在军二路和长江东路交叉口的电线杆上。没故意跟踪谁——猫本来就到处转。然后看见那个年轻人站在马路中间。一动不动。脸上的汗不正常。他盯着邮局的外墙,我也盯着。

      邮局不对。

      人眼看不出来。但猫眼能看到。邮局外墙的砖缝里,渗着一层极淡的青紫色光。那颜色我见过。倒悬山岩壁上的苔藓。不是这边的颜色。那边的——镜海的颜色。正在沿着砖缝、沿着水泥、沿着这个世界最微小的裂缝,一点点渗过来。

      铃铛剧烈震动。我差点从电线杆上摔下去。

      两界之间的界线在变薄。镜海在靠近。那些九层薄膜的银灰色边界正在——怎么说呢——像一层被慢慢打湿的纸。水从那边渗过来。还不能穿透,但已经在洇了。

      我盯着那个邮局——或者说,盯着邮局位置上叠加的那座石砌建筑。低矮、灰白、墙壁上附着青紫色微光苔藓。门口有个穿灰蓝短褐的老人,正弯腰擦拭门框。

      老人忽然直起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朝电线杆看。是朝"我"看。穿透猫的眼睛,看到了猫后面那个东西。

      然后石楼消失。那个叫张祎的室友拍了他肩膀一下。年轻人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手在抖。

      我在电线杆上又蹲了很久。铃铛渐渐不震了。但那股味道还在。镜海的味道。像极古老的安静被揉碎了撒在空气里。

      ---

      七月十五。中元节前夕。

      月亮很大很圆。低低挂着,仿佛往前踏一步就能跨进去。

      那个年轻人把窗户全部拉开了。坐在窗框里,月光铺满全身。他把书包背好,手机打开相机对准窗外。他的掌心在发烫——猫看得见那层银光从掌心往上窜,沿着手腕、小臂,一直蔓到胸口。

      我蹲在围墙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以前没做过的事:跳上窗台,跳进他的房间。

      以前从不进去。不是不喜欢。是不该进去。这只猫的任务是看。不是参与。

      但今晚不一样。

      薄膜在震动。铃铛在发光。那个年轻人掌心的线和镜海深处某个人的能量正在以同一频率震颤。今晚要发生什么事。一定会发生。

      我跳上他的书桌,在日记本上蹲下来。他伸手碰了碰铃铛。那一瞬间——他手指碰到铃铛表面的那一瞬间——一道极细微的银色光弧从铃铛跳到他的指尖。他没有察觉。只说了句"冰凉",缩回手。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铃铛认出了他。准确地说,铃铛认出了他掌心的那条线。那条连接此岸与镜海、种子与薄膜、守望者与被守望者的线。

      它是同一种材质。同一个来源。同一个古老的、比界律还早的东西。

      ---

      然后门开了。

      不能说看到——猫的眼睛能看到的范围跟人不一样。人的眼睛只能看到眼前的东西。猫的眼睛能看到暗处的、边缘的、两道光之间的缝隙。

      所以我看得见那扇门。

      不在窗框里。在薄膜的厚度里。一道极宽极窄的——对,它就是宽又窄——无法用尺寸描述的东西,横贯在两界之间。门体透明,但边缘泛着银灰色的光。门后面,有个人。深色长衫,袖口宽大,手掌平贴在门面上。掌心朝向这边。朝向那个坐在窗框里的年轻人。

      门把手不在门的这边。在门的那边。那人一直在推——十三个周天了,还在推。

      然后九个声音从薄膜虚空里砸出来。嘶哑、破碎、被绝望拧成同一个字。猫的耳朵比人灵敏得多——那声音在我听来不止九个,是九层。一层叠一层,每层的断句方式不一样,每层的"别出去"有细微的语义差异。有一个声音喊的不一样——它喊的是"别再来了"。

      门关了。

      不是那些声音关的。门那边的那个人关的。他收回手掌,往后退了一步。门面重新化为薄膜的银灰色。虚空重归于寂。

      那个年轻人滑坐在地板上。手肘撞到了桌角。橘猫——就是我——低头看他。他没哭,没喊,没砸东西。只是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打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月光重新涌进来。一切恢复正常。

      我继续蹲在日记本上。尾巴卷起来盖住爪子。他知道我在。但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还会去的。这次没去成。下次一定会去。因为那个人在等。因为那条线还在。因为种子一旦落进胸膛,就拔不出来了。不是不想拔,是种子会生根。

      ---

      后来他去了。

      七月十七日傍晚。没用手机。没用窗框。闭眼,然后整个房间碎掉。碎得很温柔——一片一片漂浮起来,每一片里都倒映着不同世界的画面。然后他不见了。

      他房间空了大概此岸的大半天。我一直蹲在窗台上。数着月亮从升到落。

      他在那边做了什么——我看不见。镜海不在猫的视力范围内。但铃铛能感知。铃铛在震——有节奏地、持续地震。频率和那个年轻人的心跳差不多,又和另一个更慢的、更沉的心跳——不是人的——交替着。

      两个心跳。在薄膜之间的小片空间里,在同一频率上共振。

      铃铛越来越烫。不像那种灼伤的烫。是暖。像冬夜里忽然被一双手握住。

      然后其中一个心跳停了。挪开了。回到薄膜那边去了。另一个心跳开始移动——穿过越来越薄的屏障,从此岸的那一端被弹回来。

      脚踩到地板的声响。极轻。窗帘被风吹动。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那个年轻人坐回桌前,翻开日记本,拿起笔。笔停在空中,一个字没写。他的右手掌心还亮着——比走之前更亮了。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的眼睛。看窗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不像悲伤,不像兴奋。像一个人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人坐在椅子上,心里还在走回去的路上。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放下笔。窗外天还没亮。

      我蹲在围墙上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晃。他知道我在。他大概也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法说。

      ---

      日子继续。

      那个年轻人每隔三天关门。每次出来掌心多一层光。胸膛中央那颗种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猫能看到它在抽枝。银青色纹路从胸口正中央往外蔓延,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但有些东西在变少。

      他的记忆。

      他忘了围裙上的酱油渍。那天他洗完碗站在水槽边,手指搓着围裙带子上的某个位置,搓了很久。表情困惑。像一个人明明知道这里应该有东西——一团深色的污渍——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它长什么样。

      猫的记性很好。我记得那块酱油渍。他妈妈穿了好多年,那条围裙从小学穿到高中。酱油渍是小学三年级打翻酱油瓶弄的。洗了十几年也没洗干净。位置在右边带子的下半段,形状像半片树叶。

      他忘了。

      还会忘更多。每次在那边待得久一点,就会再少一点。从远的开始——童年。一步一步往今天啃过来。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个代价。他大概知道。那个深色长衫的人应该告诉过他。但他还是每隔三天去一次。

      ---

      现在。

      我蹲在围墙上。那扇窗里,他刚写完什么东西,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朵。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我眯了眯眼。

      不能说。猫不能说。猫只能看。这是那个人把我放在这里的原因。不是救谁——救不了。是在一切发生的时候,至少有一双眼睛是睁着的。至少有一个东西,从开头看到了结尾。

      铃铛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十二下。每次十二下。一个规律只有我能辨认的节奏。像极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鼓。鼓声穿过薄膜、穿过虚空、穿过猫的身体,传到这条围墙上。

      那鼓声说的是什么,我还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只有一点是确定的。

      那个年轻人的掌心还在发亮。

      这就够了。

      我卷起尾巴盖住爪子,继续看那扇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番外1:围墙上(橘猫视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