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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葬礼 今日她出京 ...

  •   天色阴沉。长街上,风卷白幡猎猎,雪落却无声。满城悲鸣中,一袭素衣扶棺而行。

      俞瑶一身斩衰,头戴麻冠,面上泪痕斑驳,一只手紧紧扣着半开的棺椁,另一只手掩面不停啜泣,拖着步伐一点点往前挪,在薄雪中踏出一道浅痕。

      她的哭声虽然有些夸张,其中悲伤却并非全然作假。想起在燕国深宫如履薄冰的一年,又想起自己如今又要踏入新的囚笼,俞瑶心中仍是难免泛起些许悲凉。

      一时间,长街上的少女哭得更凄惨了,声声泣血啼啼哀切,如风过野落尽秋叶,谁人闻之不生悲绝。

      幽国旧臣被兵士押在一丈之外观礼。有人口中咒骂着,拼命扑打着兵士,想闯进去看一眼棺中人。也有人看着隆重的葬礼面露感慨,连着对兵士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宁祎一身玄色暗纹圆袍,肩披那件雪狐绒大氅,立在幽国皇陵之外静静等着。

      亲兵为他打着伞,在纷扬的白雪中,点亮唯一一抹朱红。

      冬风萧瑟,肋下的骨伤愈发刺痛。但这场戏由不得他松懈半分。他必须维持着最从容、最威严的胜利姿态,向所有人昭告,他,将宽仁地对待幽国的一切,包括他们的旧主,以及新臣。

      宁祎微微阖眸,尽力调整着呼吸。

      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长街尽头才响起那个凄怆的声音。

      而后是白中之白,哀中之哀。

      他定定看了片刻,轻轻眨了下眼。

      冬风猎猎,白幡漫卷,十里街前。有伶俜孤影,正逢亲绝。深檀扶皓腕,棺自行,人竟倚棺蹒跚。缟衣薄,难隔连天雪;麻冠轻,却压鬓云偏。
      羽睫颤,染薄霜,融成水,落素唇。尝一滴清咸,吐气一缕便成烟。欲问她:假戏却向真客演,无悲何来泪如泉?

      似是察觉他视线,素白的身影轻轻行礼,姿态隐约还有些颤抖,似是下一秒便要软到地上。

      宁祎缓缓迈近,伸手扶住虚脱的俞瑶,反手解下大氅,轻轻披在她肩头。

      俞瑶被这突如其来的体贴懵了一下,立刻便被大氅的暖意裹住。那染自他身上的药香钻入鼻尖,令她心里突然泛起一股委屈。

      她揪紧领口,把脸埋进狐绒,带着鼻音含混回了句:“谢殿下。”

      满场送葬的旧臣亦是愕然。

      宁祎没说话,目光在少女周身轻轻扫过,看着她缩在洁白的狐绒之下,心口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灼热。

      【宁祎好感度+1】

      俞瑶有些迟钝地抬头看向宁祎,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加了好感。

      这幅呆愣的模样落在宁祎眼中,惹得他心中愈发有些痒。他强忍住刮蹭她鼻尖的冲动,示意兵士给她撑伞,转身面对棺木,沉声开口:

      “俞氏太子玟,守幽地十余年,爱民勤政。虽各为其主,终归是一世英杰,孤素来敬佩。”

      话音落下,旧臣齐齐怔住,神色间满是不可思议。

      “如今大雍取幽而治,孤不忍折辱英杰,追封俞玟为归义太子,按幽礼安葬于此。往后四时祭祀,皆由大雍朝廷供奉,望他泉下安息。”

      话毕,他转身,随棺行了几步,示意兵士将棺椁送入皇陵。

      俞瑶跟在他身边垂首走着,再未发一言,直到葬礼结束,才跟着他乘上马车。

      车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略微驱散了周身寒意。她几乎是脱力般靠在车厢壁,面容苍白如纸,几乎与周身素色融为一体。

      宁祎看着她这幅模样,眼底略过一抹算计。

      他伸手从打开厢壁的暗格,取出一碟枣泥山药糕,搁在当中小桌上,声音温柔:“瑶瑶方才辛苦。饿了吧?先用些点心垫垫。孤已经命人煲下了暖汤,回宫便能用上。”

      俞瑶羽睫微颤,抬眼看他,张了张嘴,有些虚浮地“哈啊”了口气音,好似还没暖回自己的喉舌。

      宁祎心里微哂。他忽然伸手拈起一块山药糕,小指勾了勾:“过来。”

      俞瑶怔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见他微微倾身,似是想凑过来喂她,同时皱眉“嘶”了一声。

      她连忙伸手去接,嗓音还有些哑:“谢、谢殿下,我自己来就好……”

      待她指尖触及糕饼的一刹那,宁祎的手腕却往后轻轻一收。

      他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眸色很淡,唇角的弧度也很淡。

      “孤行动不便,瑶瑶莫要为难孤。”

      宁祎缓缓靠回厢壁,糕饼随着他的动作后移,最后停在他前胸,又晃了晃:“过来。”

      俞瑶想说我不饿,看到他眸中的危险又咽下肚里,只好挪着身子倾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了起来。

      宁祎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眸色微深。

      娇贵的凤凰在他手中啄食糕点,如同温顺的家雀。

      她啄得很小心,沿着糕点的边缘一圈一圈啄下去,似是想避免沾到他的指尖,却不知自己的吐息早已被他收入掌中。直到那糕点缩成棋子大的小块,少女顿了一下,随即极为小心地去叼。

      宁祎唇角微勾。他动了下手腕,将那点残糕径自送入她口中,指腹状似不经意地擦过她唇齿。

      少女呼吸明显滞住,而后无意识地舔了下唇,随即顿时烧红了耳垂,讷讷道:“对、对不起……”

      宁祎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又拈起一块,勾勾小指。

      俞瑶无法,只好继续就着他的手小心咬下糕点,一口,又一口,一块,又一块。

      宁祎似乎是来了兴趣,就这么把一整碟枣泥山药糕都喂完,又仔细刮过她嘴角的糕渣,这才收回手,摸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俞瑶如蒙大赦,赶紧坐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听着马车辘辘轧雪而过,终于停在了宫门口。

      她先下了车,转头去扶宁祎。觉察他指尖也有些寒凉,反手就要去解那件大氅,却见他摆摆手,懒洋洋道:“送你了,孤又不缺这一件。”

      【收集度+1】

      她手一顿,不客气地谢了一声,裹紧自己。

      回到行宫时已至未时末,雪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暗。俞瑶陪宁祎进到书房,福身行了个礼,到后殿去换下斩衰。

      她换上先前那身霞色襦裙,又仔细将鬓发重新梳过,最后在内心反复规划了几遍宁祎的视角,而后款款迈出。

      咦,宁祎人呢?

      正此时,宁祎从门外走进来。俞瑶一个激灵,连忙转身调整神态动作——

      【咔嚓】

      门外雪飘天光隐,殿中灯燃暖黄明。有女敛衽忽亭立,回眸浅笑正盈盈。杏眼微圆浅茶色,柳眉半舒,狼毫轻描,淡墨一笔入青鬓。
      霞色长裙垂曳地,锦绣浣花,宫绦双蝶,正是泥君昨日礼。却问泥君谓何人?且看,玉卿瞳中独我形。

      眼看那少女突然挺身站好冲他一笑,宁祎挑眉,目光在她周身襦裙扫过,眼眸微深:“不是给你备了幽服?”

      俞瑶僵硬地眨了眨眼,斟酌着解释道:“昨日……殿下不许我穿幽服。我怕穿错冲撞了殿下,所以还是……”

      宁祎颔首,对她的小心讨好颇为满意,勾唇露出个安抚的笑:“无妨,瑶瑶偶尔穿穿也无不可。左右你往后住在东宫,周围都是孤的人,只要孤点了头,便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他对一旁案上的暖汤抬了抬下巴:“汤要凉了,去用罢。”

      俞瑶有些迟钝地谢了一声,心中还是有些肉疼。

      虽然现在自带31好感加成,最终拿到88分也不低。但她原本精心准备了动作、构图,打算冲击满分。现在倒好——

      俞瑶看了眼系统相册里的任务照片。

      因着宁祎的位置与预想不同,原定的机位发生了变化,背景变成杂乱的书案,门外的光线也被他挡住了一半。但说实话,人拍得还不算丑,倒像是张生活照。

      事已至此,俞瑶只能认栽。她端起暖汤坐到一旁小几,低头小口啜着汤。暖意入喉,四肢百骸都熨帖了起来。

      宁祎坐在案后,听着下属禀报俘虏押送和临时官吏的安排,余光慵懒地扫过那饮汤的少女。她正执玉箸拆着汤中的鸡爪,嘴上沾了点油光,茶褐的眼眸微弯,面色露出些满足。

      棕赤的瞳仁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光。

      他自是命人找了幽国御膳房的旧吏,特意按她的口味煲汤,果真合了她心意。

      “殿下,按照荆、梁旧例,幽地临时政令已拟好,请殿下指示。”

      毕竟还是少女心性,这般容易哄骗。想来不出多时,便会将他当作新的依赖。

      “……殿下?”下属见他久久不语,试探着唤他。

      宁祎回神,淡淡“嗯”了一声,随手翻过一页文书:“‘禁着伪朝旧衣’这条先免了。除入新朝为官者需按制着官服,其余暂不强求。”

      下属的目光里难掩惊讶,却没敢多问,只忙不迭应下,继续恭敬禀起旁的事宜。俞瑶心中也有些意外,须知,宁祎对早年攻下的败国皆要求衣冠改雍,今日却竟对幽国开了这个口子。难道,是因为那个梦的影响?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净过手,又到宁祎身旁侍墨。

      “三日后,孤便要启程返雍。你亦需随行。”将领退下的间隙,宁祎忽然开口,“朝中或许有些异议,你不必紧张,听孤的话便好,孤会护你周全。待诸事稍定,孤便按雍礼立你为妃。”

      俞瑶柔顺应声:“全凭殿下安排。”

      宁祎支着额角,似笑非笑看她:“在幽国还有什么余愿未了,现在允你一提。毕竟山高路远,往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俞瑶面上露出些不舍,微微咬唇。

      她对离开幽国确实没太大遗憾,但……

      “殿下……”她声音里带了点哀求,“我……我想再去一次京畿的宝华寺。先前我就是在那里感受到了灵光,才治愈了心疾,故而临走前想再拜一次。”

      宁祎眉梢微动,没深究,只追问了一句:“要准备什么?”

      俞瑶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让我……换一身衣裳就好。”

      ——

      故地重游,俞瑶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年不见,这个寺庙竟然破败至此。朱漆剥落见灰木,青石积雪白未扫。寒鸦啼叫,香火寥寥,唯有老僧一人,身上僧袍早已褪色。

      见有人来,老僧回头看了看,未作言语,只合十低眉,复又转身抠洗佛像缝隙中的铜绿。

      俞瑶穿着从现代带来的那身汉服,在这初冬时节有些怕冷,却仍强撑着没多垫里衣,只披了那件大氅。她缓步踏入,向老僧一点头示意,径直绕过正殿,来到后院一间偏殿前。

      一年前,她就是推开了这扇门,来到这个时代。后来,她一直没有机会出宫,也就没能尝试这个法子。

      俞瑶解下大氅,交予一旁亲卫。

      “这地方脏,我怕污了殿下衣衫,有劳帮我拿一下。”

      亲卫觑了眼宁祎的神色,接过大氅。俞瑶整了整衣衫,屏息,推门。

      尘灰扑面,霉腥满肺。

      她强忍着不适,抬袖掩住口鼻,迈步进去。

      或许呢?

      或许这样就能回家?

      俞瑶慢慢敛着衣衫,在积灰的蒲团上跪下。

      她在殿中跪了许久,直到屋中的阴冷将她浸透,尘灰混杂着霉味渗入肺腑,周遭的场景却始终没发生任何变化,唯有一个小小的佛龛,好似在嘲笑她徒劳的举止。

      她开始冷得发抖,开始呛得连咳,眼睛迷了尘灰,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却仍固执地睁大眼睛,想要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异象。

      是不是因为她的发型与来时不同?是不是因为她剪掉了衣服内的标签?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老去了一年?

      “孤竟不知,公主巴巴地跑过来,只是为了受冻。”

      身后传来带着嘲讽的嗓音,随后,肩头落下一个暖融的触感。

      大氅落地,拂起半室薄尘。

      “拜够没有?回了。”

      他伸手去拉她,动作却没多少力道,俨然只是在表达催促。俞瑶虚扶着他起身,低头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大氅,瓮着声音道:“谢殿下成全。”

      谢他将她带到这寺中,彻底断绝这一念想。

      宁祎扯了扯嘴角,伸手揽住她的腰,动作还算温柔。俞瑶随着他迈出破败的寺庙,望着山脚灰蒙的城郭,一时怔住。

      是啊,她出宫了。

      甚至出京了。

      不由自主地,俞瑶心底漾起一丝浅浅的期待。

      穿越一年,她被困深宫,如履薄冰。

      可今日她出京了。

      俞瑶扶着褪色的栏杆微微站定,将双眼对准那轮白日,在心中道:

      “系统,拍照。”

      【咔嚓——画面记录完成,已保存至本地相册,宿主可随时调出查看。】

      自由拍摄模式,这是系统的功能之一。系统可以以她的眼睛为机位,拍摄眼前景象,无评分,无奖励,仅供她自己欣赏。本觉得这功能鸡肋,但她此刻却很想记下这一幕。

      她又回眸望向银白的远山,一眨眼。

      【咔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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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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