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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苔藓 《烬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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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余录》第二章:苔藓
上海没有围城的高墙,却处处都有无形的壁垒,将贫富、生死、贵贱,割裂得泾渭分明。
小船驶入苏州河支流、缓缓靠岸。
潮湿的腐腥气混杂着水汽扑面而来,死死钻进鼻腔,沉滞、浑浊,熏得人头脑发沉,阵阵发晕。
这里是闸北。
与十里洋场、繁华鼎盛的南京路不过数里之隔,却像隔着一整个荒芜的人世,被上海滩的浮华彻底遗忘。
白蘋踩着泥泞的河滩上岸。脚下淤泥湿软塌陷,每一步下去,都能踏出半寸深的泥坑。
她的绣花鞋早已被河水彻底浸透,冰冷的浊水渗进去,不消片刻,便冻得脚趾麻木,失了知觉。
她沿着河岸默然前行。整条河道两岸,搭满了难民棚屋。锈铁皮、破旧油毡、朽烂木架胡乱拼凑,歪歪扭扭挤挨着,像一道道结痂的烂疮,附着在这片土地上。
一路打听,她终于寻到了那个刻在铜钥匙上的地址——戈登路,百乐门歌舞厅。
这是一栋通体雪白的西式建筑,巍峨矗立,在脏乱破败的租界边缘格外刺眼。
门前豪车罗列,黑色轿车规整静泊,鎏金霓虹招牌即便在白日里,也泛着一层暧昧妖冶的粉光,喧嚣又奢靡。
门口的门童身着挺括制服,目光冷冷地扫过路边往来的落魄行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轻视。
白蘋驻足远望,未曾靠近半分。走得急了,她忘了问周妈为什么要来百乐门,也不知道那串钥匙有什么用。
一句老话忽然在她耳边回响: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如今的她,一身狼狈,无名无籍,连踏足百乐门门槛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她转身沿苏州河往下游走。越往前去,河水愈发的浑浊恶臭,棚户区也愈发密集拥挤,破败的烟火与底层的窘迫,层层裹挟,密不透风。
最终,她在一处名叫药水弄的贫民窟停了脚步。
此地聚居着各地逃难而来的流民,尤以苏北、扬州难民居多,是上海滩最底层的落脚地,藏着最多无人过问的挣扎与生死。
她取下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金耳环,从一个逃难至此、靠着租棚糊口的扬州老者手中,租下了棚屋最角落的方寸之地。
这方寸落脚处,称不上屋舍。不过是铁皮与烂木围挡出的三角夹缝,逼仄狭小,堪堪容一人蜷卧,抬头便是锈迹斑驳的铁皮与昏暗的天光。
棚内无床无铺,唯有一片常年潮湿、泛着霉味的泥地。
白蘋将怀中断弦的紫檀琵琶紧紧抱紧,蜷缩在角落,试图将自己与这片荒芜破败隔绝。
外头细雨绵绵,雨丝细如薄雾,漫天漫地覆落,黏在皮肤上,凉得透骨,甩之不去,干之不尽。
雨水顺着铁皮缝隙细细渗漏,滴滴答答,在她脚边积出一洼洼浑浊的死水,漫出淡淡的潮气与霉味。
她整整饿了三天,腹中没有半分暖意,只剩空荡荡的绞痛。虚无的饥苦翻涌不休,辗转难眠,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极致的匮乏。
第四天破晓,天光微亮。她抬手摸向胸口,掏出那枚贴身安放的怀表。
表针定格在十一点十七分,像一道永恒的烙印,锁死了她所有的过往。
她取下了另一枚金耳环,这是除却隐秘藏好的金条之外,她最后的活命本钱。这是最后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稍作迟疑,她起身,一步步走进了棚户区深处的黑市。这里是底层的交易场,藏着乱世最直白的生存法则。
旧衣破履、锈锅烂碗、杂物旧货,应有尽有,甚至连人身、活路,都能明码标价,随意交易。空气里混杂着汗臭、霉腐与烟火浊气,人声嘈杂,满眼皆是窘迫与粗鄙。
她在一处旧货摊前驻足,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者,满面褶皱,终日守着一堆无人问津的破烂杂物。而她的目光,锁在摊角一把旧琵琶上。
那是最廉价的桐木琴,漆水粗糙斑驳,木质轻薄干涩,背板一道深长裂纹横贯通体,纹路狰狞,几乎裂透的木料,随处透着廉价与破损。
“这琴,多少钱?”
她太久未曾言语,嗓音干涩沙哑。
“三块大洋。”
老头垂着眼皮,语气淡漠。
白蘋沉默抬手,将耳环轻轻放在满是灰尘的摊面上。这是她仅剩的念想,是旧日子留给她最后的温存。
老头眯眼打量耳环,又抬眸瞥了眼她怀中紧紧抱着的紫檀琵琶,语气现实而又刻薄:“不够。把你怀里这把搭上,就够。”
白蘋骤然缩手,双臂死死箍住怀里的紫檀琴。
这是父亲亲手赠予她的挚爱,是沈家仅存的念想,是金陵旧宅最后一点余温,是她灭门之后,唯一的根。
老头见状,啐了一口:“小姑娘,在上海,命比物贵。你若是饿死在这棚户里,你这把宝贝琴,到头来也不过是我摊上一块烂木头。”
细雨依旧绵绵落着,冰凉雨丝贴在脸颊,浸透衣衫。腹中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层层席卷四肢百骸,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虚软无力。
她缓缓松开怀抱,一点点解开裹琴的旧布,将那把温润厚重的紫檀琵琶,轻轻放在一堆破败杂物之间。
深沉细腻的老木色泽、温润光亮的肌理、精致考究的雕花,在一堆粗劣破烂里静得出奇,像一口淹死的棺材。
老头连忙伸手拿起,指尖拂过细腻的木纹与雕花纹路,眼底掠过浓烈的贪婪,又掺着几分惋惜。
“正经老料,好东西,可惜弦断了,老子还得搭钱去修。”老头低声嘟囔着,落定价格,“三块大洋,不二价。”
白蘋未曾还价,亦未曾抬头。
老头小心翼翼从鞋底摸出一个叠得严实的粗布包,层层展开,几枚袁大头静静躺在那里。
她伸手接过银元,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棱角硌进肉里,这是沈令仪死掉以后,她摸到的第一件有分量的东西。
交易落定的刹那,老头眼底仅剩的一丝怜悯瞬间褪去,尽数化为市侩的精明,匆匆抱起紫檀琵琶转身收好,生怕她反悔。
白蘋抱起那把开裂的桐木琵琶,转身默然离去。琴身极轻,轻得让人心里发空,像骤然抽空了心底所有的底气与念想。
路过街角粥铺,她将银元换了两碗稀薄米汤。汤水清透见底,稀得能映出人影,毫无滋味,却是她四天来第一口吃食。
泪水终于克制不住,无声滑落。
自此,她正式在棚户里扎根,日日练琴,蛰伏度日。
劣质的琴弦冰冷僵硬,她的指尖很快就被磨破皮肉,鲜血染红了灰白的弦丝。
隔壁,住着一位逃难来的扬州瞎眼老者,早年曾在戏班子拉二胡,半生与音律为伴。
自白蘋来后,老者终日在门口枯坐,晒着潮湿的日光,静静听着她棚中不间断的琴声,日复一日,不曾言语。
白蘋全然不顾外物,只顾沉心练琴。似乎唯有这样,方能压住心底翻涌的荒芜与恨意。
直至某日黄昏,老者忽然开口:“这琴声,听着不像是为混一口饭吃,倒像是……想杀人。”
白蘋未曾应声。她垂眸望向怀中桐木琵琶,背板那道深长裂纹在暮色里愈发清晰。
日子如同苏州河的死水,浑浊、滞缓,不见波澜,却始终向前流淌。
她每日雷打不动练足四个时辰琴音,余下时间便去河边捡拾煤渣,或是挤在长长的流民队伍里,等候粥厂施舍的薄粥,勉强苟活。
身上那件旧时旗袍,被泥水、灰尘反复浸染,洗净、弄脏、再洗净,循环往复。旧时雅致尽数褪去,只剩底层流民的落魄与沧桑。
这日傍晚,连绵阴雨终于停歇。残阳破开灰白云层,余晖浅浅铺落苏州河面。白蘋静坐棚屋门口,抬手拨弦,弹起那首刻入骨髓的《十面埋伏》。
琴音初时沉缓,而后渐急,轮指翻飞,速度越来越快,密密麻麻的音符骤然倾泻,如骤雨倾落,砸破棚户区的死寂。
几个赤膊地痞沿街游荡,路过棚屋,听见急促琴音,当即驻足哄笑,语调轻佻戏谑:“哟,这穷地方还藏着个大小姐?在这儿装模作样摆弄琴弦呢?”
戏谑声中,有人随手捡起路边碎石,狠狠扔进棚屋,砸在铁皮壁上,咚的一声脆响,刺耳突兀,震得薄铁皮微微震颤。
白蘋未曾停弦,指尖起落愈发迅疾,琴音愈发急促凌厉,如冰雹狂砸铁皮,铮铮弦音冲破市井嘈杂,压住所有轻薄戏谑。
地痞们骂骂咧咧,悻悻离去。
人走远了,喧嚣散尽,可急促凌厉的琴音依旧未歇,久久回荡在潮湿的巷弄里,裹挟着不散的戾气与隐忍,直至巷尾彻底归于寂静。
曲终抬眸,她看见那位瞎眼老者仍静坐在原处。老者手中端着一碗清寡汤水,面上浮着几根烂菜叶,浑浊无光的眼眸,遥遥映着河对岸的漫天灯火。
那片璀璨灯火,属于十里洋场,属于高高在上的百乐门,属于她触不可及的另一个人间。